第九章 野兽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拜伦饿得很。自从他和同伴们被困在这座岛上,几天来他们几乎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都没见到。拜伦写道,“我们大多数人都禁食了”48小时,有些人甚至更久都没吃东西。在岛上他们一只可以猎杀的动物都没看到——就连老鼠都没看见。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也许因为全是碎浪,靠近海岸的水域似乎也没有鱼。拜伦写道:“海里看起来几乎跟陆地上一样贫瘠。”终于有人射杀了一只海鸥,奇普船长下令所有人分着吃。

人们捡了些树枝,从引火盒里拿出几片打火石和金属片敲击,费劲地想要点燃湿漉漉的木头。最后终于燃起了噼啪作响的火苗,燃起的烟被风吹散了。老厨子托马斯·麦克莱恩给那只鸟剥了皮,放在一口大锅里煮,还撒了些面粉,做成浓汤。盛出来的一份份浓汤冒着热气,装在他们抢救出来的几个木碗里分发给大家,就像神圣的祭品一样。

拜伦很享受他那一份。然而没过多久,用拜伦的话来说,他和同伴们都“肚子痛得无以复加”,并“剧烈呕吐”。面粉不干净。现在他们肚子里甚至比之前更空,也更没力气了,而且他们发现,这里的天气就是几乎永不止歇的暴风雨。将近一个世纪以后有个英国船长路过这座岛屿,记录说这里天上永远是厚厚的云层,猛烈的狂风从云层中刮来,吞没了周围那些孤零零的高地。他说,这里是个“人的灵魂在自己身上死去”的地方。

尽管饿成这样,拜伦和同伴们也还是不敢走得太远——他们根深蒂固的成见也加深了他们的恐惧。拜伦写道:“我们强烈认为那些野蛮人只是退到了离我们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就等着我们分开,因此我们的各个队伍都没有走……多远。”

这群死里逃生的人大都留在海岸上,这片地方被湿漉漉的草地和陡峭的山丘包围着,山上覆盖着密密层层的树林,树上长着好多树瘤。西南方向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一座山,北边和东边还有更多让人望而生畏的山峰,其中一座直插云天,看起来约有两千英尺高,平坦的山顶上蒸腾着水汽,活像一座冒烟的火山。

他们在海滩上找贻贝和蜗牛。沉船产生的垃圾开始冲到岸上来:甲板的碎片、主桅的残余部分、一个链泵、一个炮架、一口钟。拜伦在垃圾里翻捡,想找点还能用上的东西。有几具尸体从沉船里涌了出来,面对这么“可怕的景象”,他退缩了。但他发现,尸体中间有什么东西乍一看好像比西班牙大帆船都更有价值:一个装满咸牛肉的木桶。

* * *

5月17日,也就是失事三天后,炮长约翰·巴尔克利享用了几小片肉。他在日记里记录着,很快就到五旬节了——就是复活节后的第七个周日,基督徒会在这一天纪念丰收宴中圣灵降临的那一刻。就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在那一天,“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

跟这群人里大部分人一样,巴尔克利也没有地方遮风挡雨——吃饭、睡觉、蹲坐都是在露天。他写道:“雨下得太大了,几乎要了我们的命。”同时拜伦也在担心,没有避难所,“我们不可能维持”下去。气温在冰点附近徘徊,刺骨的海风和挥之不去的湿气,让寒意一个劲儿往衣服里钻,大家嘴唇发紫,牙齿打战,是那种能要人命的寒冷。

巴尔克利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叫来卡明斯和几个最身强力壮的海员,跟他一起把小快艇拖到岸上,翻过来龙骨朝上,下面找东西支起来——巴尔克利写道,目标是“造出一个房子一样的东西”。

巴尔克利和朋友们挤进这个干爽的保护区。他看到拜伦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便也招呼他进来。炮长把大家聚到一起,帮他们建了这么个地方,大家都很感激。他还生了堆火——文明的火花——他们挤在火堆旁边,想让自己暖和起来。拜伦在日记里说,他脱掉湿衣服拧干,把上面的虱子都拍下来,然后又原样穿回去。

人们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尽管奇普已经处罚过那群叛徒,但他们仍然是不稳定因素,尤其是米切尔。此外,在所有船员中,巴尔克利听到关于船长的“抱怨声和不满情绪”越来越多。他们把自己的痛苦怪在他身上,也想知道船长是不是在为把他们从这里带出去而努力。

巴尔克利写道,没有了安森准将来指导他们,“事情换了一副新面目”。“人们普遍都很混乱、很困惑,现在大家也都不再完全服从了。”在英国海军中,志愿兵和抓丁团抓来的海员在他们的船正式停用后就不再有薪水可领了,因而有两个人指出,韦杰号失事意味着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收入很可能已经没有了:他们在这儿受着苦,却什么都得不到。这样一来,他们难道不就有权“自己做主,不再听从指挥”了吗?

巴尔克利在日记里记下了对奇普船长的一些抱怨。他写道,要是船长在海上的时候跟他手下的军官商量过,“我们很可能就不用面对眼下这么令人不快的局面”。不过巴尔克利很小心,没有公开站在煽动者那边,还说自己“总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很多心怀不满的人仍然很愿意聚在他身边。在航行中,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不是恳求过船长,让他掉头吗?)现在他看起来也是他们中间最亲切友好的一个。他甚至还给大家搭了个避难所。巴尔克利在日记里抄录了诗人约翰·德莱顿(John Dryden)的两句诗:

在危难中具备沉着和勇气,

比手握军队更能让人成功。

巴尔克利知道,倘若没有更多食物来源,他们谁都活不了多久。他试图通过星星的位置和航位推算法来确定他们现在的位置。他估计,他们是被困在智利的巴塔哥尼亚海岸外,南纬47度、西经81度40分附近。但他对这个小岛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岛上其余部分是不是不利于人类生存?因为山脉遮挡,东边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也有些人在想他们是不是其实就在大陆上。这可错得有点远。但也刚好就是这个问题,凸显了他们知识的匮乏与食物的匮乏不相上下。如果巴尔克利想找到办法回到妻子和五个孩子身边,他们就既需要食物,也需要知识。

暴风雨暂时消停了一阵,巴尔克利瞥见了难得一见的太阳。他给滑膛枪装好子弹,带了一群人去周围看看。拜伦也跟另一群武装起来的人出门了,坚持说他们别无选择,必须确认一下在海滩以外的地方能不能找到什么吃的。

地面松软潮湿,他们的脚一踩一个坑,就这么艰难地穿过草地,爬上树木繁盛的山坡。被风连根拔起的树倒在一边,树干已经腐烂,还有很多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活的死的都有,他们在这中间穿行,就像在树篱里行军。树根和藤蔓缠住了他们的手脚,荆棘刺破了他们的皮肤。

拜伦赤手空拳地在这样的密林里穿行,很快就累得不行了,但他仍然对植物能长得这么茂盛惊叹不已。他写道:“这里的树主要是芳香类:铁木,一种色度非常深的红色的树,还有一种是非常明亮的黄色。”内陆方向他没有见到太多鸟。有山鹬和蜂鸟,有棘尾雷雀,还有一种他描述为“红胸脯的大号知更鸟”,是一种长尾草地鹨。他感叹道,除了海鸟和秃鹫,似乎就“只有这些带羽毛的居民了”。(将近一个世纪后前来考察这座小岛的那位英国船长写道:“仿佛是为了让这片景象更显阴沉荒凉,就连那些鸟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自己的邻居。”)

拜伦一度跟同伴们分开,这时他看到有一只秃鹫歇在山顶上,脑袋光秃秃的,看起来好丑。拜伦蹑手蹑脚地朝它走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树叶的沙沙声,脚底下荆棘碎裂的声音什么的。他正用自己的滑膛枪瞄准,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又是一声,他以前从来没听过。他拔腿就跑。他记录道:“林子里太暗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撤退的时候,那声音一直紧紧跟着我。”他紧握滑膛枪,跌跌撞撞地穿过扎人的树枝,直到跟队伍里其他人会合。有些人声称,他们不但听到了咆哮声,还看到了一只“非常大的野兽”。也许那只是他们凭空幻想出来的东西——因为他们的心灵和他们的身体一样,已经因为饥饿而瓦解了。但是也有可能,就像拜伦和很多海员现在相信的那样,岛上有一只野兽,正在悄悄跟踪他们。

* * *

一段时间后,他们放弃了穿过这座小岛的努力——太难穿越了。要说营养品,他们只收集到了几只打下来的山鹬和一些野芹菜。巴尔克利总结道:“至于说食物,这个岛不产出任何食物。”拜伦认为,这里的环境“在全球任何地方都独一无二,因为这里不但没有水果和谷物,就连可以养活人的根茎都没有”。

拜伦和几个同伴爬上了俯瞰他们营地的小山,希望至少能更好地了解一下他们是在什么位置。这座山太陡了,他们只能在山坡上砍出台阶再往上爬。拜伦抵达山顶,呼吸着上面稀薄的空气,看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景象。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们确实是在一座岛上。这座小岛从西南到东北大概有两英里,从东南到西北则绵延了大概四英里,而他们的营地就在小岛的西北边。

无论往哪个方向看,荒野之外都还是荒野:天遥地远,无法通行,美丽得叫人发冷。往南,他看到还有一个似乎也很荒凉的岛屿。往东边看,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连串盖着冰顶的山峰——大陆上的安第斯山脉。他好好看了看韦杰号搁浅的这座岛屿,发现这岛四面八方都是泛着泡沫、波涛汹涌的大海在冲击。他写道:“这样的景象,令人绝望的碎浪会让最勇敢的人也失去尝试乘坐小船离开这里的勇气。”看起来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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