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作者:杨本芬

我和妈妈在絮叨中送走一天又迎来一天。天又开始黑了,度过这个黑夜,将迎来第十二天。

“妈妈,今天感觉如何?”

“和原来一样,没好也没坏。”

“那就好,一定是骨头在慢慢长拢。”我说,心却一阵疼痛,喉咙堵得慌。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

好像有心灵感应,妈妈说:“我死了,你不要太伤心,人活老了不好,自己不好过。要是生活不能自理就真的没尊严了,我不要那样活。”

“妈妈不能死,也不会死。又不是五脏六腑出了问题,妈妈死了,我就没有勇气回湖南了。我记得妈妈七十岁时,要哥哥弄了个竹筒钉在大门框上,你每天点燃一根香,双手合十对着天作三个揖,口里念念有词。妈妈,我一直想问你对老天爷讲些什么悄悄话呢?”

“我不怕死,死了什么都不晓得了,也没有了痛痒。我又怕死,就是怕死的过程太难,躺在床上要人侍候,害了你们。我求老天爷保佑我要死快点,莫吃磨床饭(躺在床上要人侍候),也不知有不有用。”

“妈妈,不想那么多,我会好好照顾你。做个孝顺妹俚,像哥哥那样孝顺你。”

我们三个里做得最好的是哥哥,提早陪妈妈住在庵子里十年,多不容易。哥哥退休时才五十多岁,这十年彻底放弃了和妻子儿女住在一起的日子,一般人做不到。

“哥哥不管妈妈讲得对不对,从不顶撞,我就不行,我会顶撞。我觉得妈妈最最喜欢哥哥,却不喜欢我,有点重男轻女。”

“不喜欢你还是把你带大了。”妈妈笑。

“我开玩笑的,妈妈莫当真啊。我记得夕莹在的时候,你总是牵着我们去乡下买蔬菜买鸡蛋,别人总是夸我和夕莹长得好看,你欢喜得不得了。其实我没有夕莹好看……”

“都好看。”

“妈妈,我觉得你在花屋里教书那些年是我们最幸福的日子,那时你才真正是亭亭玉立,好好看啊,我为有你这样的妈妈而自豪。”

“那时年轻,当然好看。年轻无丑女。”

“我记得有一次你带着我和夕莹去买鸡蛋,走到那家人门口,一条好大的蛇盘在门槛边,昂着高高的头,嘴里吐出分叉的信子,妈妈说蛇的信子是帮助闻味的,要是闻到了我们的气味,会咬我们。我们走又不敢走,怕蛇追来。你大声喊着梅婶快出来,我来买鸡蛋,一条蛇盘在门口……

“一个健壮的女人慌忙地出来了,一边大笑说:‘梁老师到底是教书人,蛇都怕。’又对着蛇说:‘快走快走,来了客人还堵在门口。’

“她这一说,那蛇当真松开盘子朝另一个方向爬走了。我和夕莹依然余悸未消,紧紧挨着妈妈走进灶屋。

“天哪,灶门口也盘着两条蛇!眼睛滴溜滴溜,分叉的信子吐进吐出。

“梅婶子那薄薄的嘴唇开合,不慌不忙地滔滔说着:‘梁老师,蛇是好东西,通人性。你只管坐。我来烧水泡茶,难得来一回,总要喝杯茶走。’

“你说:‘我怕你们家的蛇。还是快拿蛋给我吧。’

“三个人如邯郸学步一样亦步亦趋挨着梅婶子走进卧室去拿蛋,看床中间也盘着一条好大的蛇,神气地伸出分叉的信子,也不知要干什么。

“‘床上有条蛇。’妈妈你惊叫起来。

“梅婶子说:‘不怕不怕。我晚上还和蛇睡在一起呢。’

“梅婶子拿出三十个鸡蛋说:‘我只收你二十个蛋的钱,我崽在你那里读书,我从来没去看过你,真是对不住。’

“你问清了鸡蛋多少钱一个,硬是把钱塞给她,然后说:‘梅婶子,请你送我们出门,你家到处都是蛇,不知在哪里又会碰到,实在怕。’

“梅婶子说:‘好大一个人还怕条蛇,梁老师也真是的。’

“她把我们几个送到禾坪。你让她回去,说不用送了。

“梅婶子说:‘我要送你们走过塘边,那里真有蛇,不要吓到你们了。梁老师,对不住,茶都没吃一杯。’

“走过水塘,梅婶子回去了。我们摸着怦怦跳的心脏,犹如逃过了一劫。”

我直起半个身子,去看妈妈的脸,只见妈妈眼睛放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好记性,小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妈妈,这不用记,硬是刻到脑壳里了。”

“你还记得不?梅婶子有个崽叫刘柏华,高高瘦瘦的,在我班上读过书。”

“妈妈,你莫讲,我来讲。你吃得少,讲话要耗精神。”

我发现回忆往事给妈妈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快乐,实在是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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