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作者:杨本芬

离婚以后,冬莲的小儿子王滔每星期六都会来看望母亲。一日,王滔和邻居春面的儿子张亮在草地上玩。张亮比王滔小三岁,他们嬉笑着追跑不止。不知怎么张亮绊了一跤,往前摔了个狗啃屎。他坐在地上号哭起来,随即又起身飞快地往家里跑去,边跑边哭,伤心不已。

当天晚上,春面牵着儿子的手找冬莲告状来了,说王滔欺负张亮。冬莲除了忙不迭地向春面赔礼道歉,还用一根足有酒杯口那么粗的棍子狠抽王滔的腿。

春面在一边说:“这样的孩子就是要打。”

王滔的腿很快就染上了青红相加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的,搞得后面两天走起路来都龇牙咧嘴。王滔始终没有大声哭叫,只有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个不停。他恨张亮使他挨了毒打,也恨春面在一旁幸灾乐祸。第二天,冬莲买了点瘦肉,煮了一碗肉饼汤给儿子喝,想弥补一下毒打儿子的内疚。

两家自此有了嫌隙,彼此不相往来。

一天起床后,冬莲用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在脑后,走到灶边准备做早饭。她突然发现锅底有一块黄色的液体,像油一样。昨晚明明把锅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呀!她低下头仔细观察,一股尿骚味直钻鼻孔。她抬头望向屋顶,原本盖得毫无缝隙的牛毛毡上出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洞,正对着锅子的位置,白白的光从洞口射进来。

“大家快来看啊,有人在我屋上戳了个洞,把尿倒进我锅里……”冬莲走到厨房门边哭起来,边号哭边喊叫,声音就像破碎的玻璃。

冬莲心知肚明是谁干的,但没抓到证据,又能怎么样呢?再说吵也不一定吵得赢,人家是一家人,自己连个老公都没有,只能孤军作战。她把这事跟王滔讲了,希望王滔以后再不要惹是非,玩耍也要选择好一点的同伴。

王滔决定要报仇。一个月光清冷的夜晚,他骑上自行车,如同以往那样往冬莲住的地方去。他的脚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打着战,十几里的路程好比长途跋涉。他没去找母亲,而是胆战心惊地向春面家走去。他要避开春面那打铁出身、胡子拉碴的老公。他就像《铁道游击队》里的侦察兵那样小心翼翼,确定了那个令他害怕的男人不在,这才走进房间。房里点着白炽灯泡,十分明亮,春面坐在床沿梳理着刚洗过的头发。她看到王滔,先是露出微微的惊讶,继而换上一种扬扬得意的表情。她没有预感到灾难即将来临,她根本没有把十岁的小孩放在眼里。

王滔的心脏在胸膛里狂奔乱跑。毒打使他念念不忘,也使他下定决心走向春面。“你去向我妈妈道歉,你去向我妈妈道歉!”他边说边走近春面,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一只手向春面脸上使劲一抓,然后转身就跑。

春面的半边脸顿时像有无数红蚯蚓直向下滑,从脸上滑到的确良衬衣上,最后落到床单上,给半新不旧的床单平添了许多花朵,十分骇人。疼痛使春面丧失了理智,她披散着头发,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发出号叫:“来人啊!救命啊!王滔杀人啦!”连续不断的喊声震动了夜空,一扇扇门都打开了。

冬莲一听“王滔杀人”,吓得脸色发白,六神无主。

那情景简直乱透了。有人喊:“叫辆车来,送到医院去”。

这时,血仍在不停地滴。

“坐下来,坐下来,”到了医院,医生掀起春面的头发,“划得还不浅啊,有半厘米深。不过不要紧,缝几针,吃点药就可以,问题不大。”

医生拿出镊子,钳着装有酒精的棉签帮春面仔细清理伤口。春面疼得龇牙咧嘴,狠狠瞪着一旁满脸赔罪表情的冬莲。最后,医生拿出弯弯的针,像裁缝掐着一块布那样捏住伤口,轻轻松松地缝了几针,再裹上纱布。一个小小的手术就完成了。

上一章:七 下一章:九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