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陆逊画策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吕蒙为麻痹关羽离开前线后,立刻前往建业面见孙权,准备商谈袭取荆州的计划。可就在半路上,一个人突然前来求见,他就是陆逊。

交谈中,陆逊先试探了一下,问道:“关羽虎视眈眈,您却离开前线,不怕出问题吗?”此时,撕毁盟约一事虽然基本在东吴上下达成了一致,但袭击荆州的具体计划仍是绝密,几乎只有孙权和吕蒙两人知道。吕蒙没打算透露,敷衍道:“确实如此,可是我病了,没办法呀。”陆逊见吕蒙不愿说,只好自己讲了出来,结果他一开口就将吕蒙的全部计划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其实,陆逊早猜到吕蒙是诈病,若是真病的话,吕蒙就无法主持军务,袭击荆州的计划也就无从谈起了。

吕蒙听了这话心中一惊,这件事陆逊不可能提前知道,但他的想法居然和自己的计划如出一辙。陆逊见吕蒙没有反应,心中暗自有了把握,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谨慎的吕蒙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对陆逊交底,他对陆逊表示关羽“素勇猛”,且在荆州“恩信大行”,又“兼始有功,胆势益盛”,因此“未易图也”,但他心中已经将陆逊视为袭取荆州计划的核心人物了。

等见了孙权,吕蒙当即提出让陆逊暂代自己驻守荆州。陆逊名气不大,骄狂的关羽自然会对他疏于防备,而陆逊的实际才能远超关羽的想象,他实在是示敌以弱的不二人选。要知道,关羽连马超和黄忠这样的同僚都看不起,何况是其他势力中的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呢?同时,关羽的处世态度,陆逊肯定知晓,以他的智慧自然能很好地把握关羽的心态。

走马上任的陆逊踌躇满志,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待许多年了。陆逊不禁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是兴平元年(194年)爆发的庐江之战,庐江太守陆康为了保险起见,让一部分家族成员返回故乡,当时陆逊就在其中。虽然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但有着远超于寻常人的成熟,回到故乡后便替从祖父陆康将家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没过多久,噩耗就传来了,随着庐江失陷,陆氏宗族百余人有将近一半死于战乱和饥荒。庐江之战对吴郡陆氏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也导致他们和孙策结下了血海深仇。因此,后来孙策扫平江东后,陆氏一门虽不敢正面对抗孙策,但也始终没有与他合作。

然而,这并不是以陆氏为代表的江东士族们所希望的,热衷仕途的他们期待着孙氏政权在态度上的转向。很快,随着江东的权力更替,这种局面终于得到了缓解。孙策去世后,往日旧怨便掀过去了,孙权逐渐改变了孙策时期对江东士族的高压政策,士族成员们进入东吴政权的道路被打通了,陆逊便是在此背景下出仕的。这些年来,陆逊始终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四处平叛,取得了出色的战果,职位也在步步高升。但他清楚,由于自己的身份,短期内很难像江北人那样受到绝对的信任,他只能继续等待。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陆逊自然不会让吕蒙失望。此时,关羽威震华夏,陆逊便趁此机会以极低的姿态给关羽写了一封信,信中口气非常谦卑,这恰恰是最对关羽胃口的。陆逊信中的奉承话自然到位,不过其中有两句话,虽然混杂在谄谀之言中,却暗含杀机。

第一句话就是“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陆逊疯狂吹捧关羽破七军、擒于禁的战绩,并声称此功超过了先轸城濮之战破楚和韩信背水一战破赵,其用意何在?

古代取得辉煌大胜的战例有很多,而陆逊偏偏选了这两个,其实是有讲究的。因为用城濮之战和背水一战类比当下的形势非常合适。城濮之战不是晋国单独作战,晋军身后还有齐军和秦军的声援;而韩信破赵一战中,他的身边也有张耳这个助手。虽然这些外援不见得起到了什么重要作用,但至少壮大了声势。

陆逊这里就是要向关羽表明:我就像城濮之战里的齐军、秦军,就像韩信身边的张耳,虽然不能帮您作战,但可以做您的后援,让您没有后顾之忧。饱读诗书的关羽一看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话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陆逊虽然名气不大,但态度极佳,自称书生,如此谦虚,于是,关羽彻底对他不再戒备了。

而第二句话也非常重要,陆逊说“喜邻威德,乐自倾尽”,意思就是与您这样德威并重的人为邻我很高兴,我愿意为您倾尽全力。这其实是陆逊为关羽挖的一个坑。从古至今,战争都讲究师出有名,所谓“师直为壮,曲为老”,擅兴无名之师会影响士气,虽然东吴出兵荆州已成定局,但他仍需编造一个开战的借口。

此时,关羽不仅在前线陷入苦战,而且俘获了于禁七军约三万人,多出的这三万张嘴让关羽的粮草供给不容乐观。后来,关羽听说后院起火时,起初尚在犹豫,但当他的后勤辎重遭到劫掠后,立刻决定撤退,这说明前线的粮草是极为紧张的。这种情况下,陆逊的态度让关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东吴虽不会派兵助战,但愿意资助,于是关羽便擅自取走了东吴屯在湘关的粮米。

湘关具体在什么地方已经很难考证,但根据走马楼出土的吴简显示,东吴在长沙郡治临湘附近设有临湘关,这是一处有屯粮邸阁性质的设施,很可能就是湘关的所在地。但不管怎么说,根据湘水之盟,长沙郡属于东吴,关羽此举有一定的入侵性质。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东吴真的有心相助,可以送个顺水人情。但如果东吴要借此发难呢?关羽这个行为就给了他们出兵的口实。此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暴露了粮草不足的军事机密,东吴只要断掉粮道,关羽大军就将不战自溃。

陆逊仅用一封书信就让关羽陷入道义和军事上双重不利的局面,他的谋划之深令人叹为观止。然而,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吕蒙与陆逊的格局比起鲁肃来,还是稍逊一筹。

时代的巨轮已无法阻挡,曹魏一家独大也已成定局。这就是弱者的悲哀,孙权和刘备的帝王梦只能聊以自欺,信任缺失的背后,他们的远大理想终将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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