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皖城之战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第一次濡须之战的硝烟暂时散去,曹操铩羽而归。东吴上下欢欣鼓舞,但吕蒙却轻松不起来。自己大力主张修建的濡须坞未能在战争中起到应有的作用,这令吕蒙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对于处在从勇将向智将转化过程中的吕蒙来说,这是一次考验,一旦过了这关,他将实现彻底的蜕变。

吕蒙年轻时孤苦无依,只能靠姐夫照拂,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也没有读书的条件。因此,他最初虽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但对军事理论所知甚少。这样的人作为先锋大将冲锋陷阵或许可以,但作为主帅就不行了。然而,吕蒙的命运在这时发生了改变。

孙权看出了吕蒙的潜力,劝他多读书深造一下,主要读史书和兵书。其中,史书可以提高谋略和大局观,兵书能提高战场上临阵决断的能力,这些是作为主帅不可或缺的素质,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当时孙权就将吕蒙作为独当一面的统帅来培养了。吕蒙毕竟有天赋,经过一阵刻苦的研读后,他的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成为周瑜去世后东吴综合素质最高的将领,属于他的表演时刻即将到来。

孙曹双方在淮南争夺的主要地区都位于九江郡,西边的庐江郡虽不是两方交战的主战场,但作为侧翼战场,仍起到重要的作用。当初,孙策对庐江是非常重视的,从他积极帮助袁术攻打陆康以谋求庐江太守一职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初出茅庐的孙策对人心之险恶的认识尚不透彻,结果被袁术欺骗,白忙了一场,他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夺取庐江了。袁术死后,他手下的势力分崩离析,孙策趁势出击,赶跑了袁术部将刘勋,占据了庐江,并任命李术为庐江太守。只不过,李术在孙策遇刺身亡后趁江东政局不稳,叛乱自立了。李术之乱很快被孙权平定,他在对待庐江的态度上却和兄长所有不同,孙权对庐江的重视程度非常有限。

首先,孙权执政初期,江东的国策就是与曹操缓和关系,不在江北过度深入,而将主要的力量投入到荆州去讨伐黄祖,这也是孙策临终时的意思。胡三省总结道:“魏扬州止得汉之九江、庐江二郡地,而江津要害之地,多为吴所据。”可见,曹魏占据了汉朝扬州江北的九江和庐江这两郡的大部分地区,而长江沿线的要冲之地则大多被东吴占据,这就是当时局势的真实写照。其次,庐江在陆康、刘勋和李术三人统治时期都经历过激烈的战争,受到严重破坏,导致盗贼横行,民生凋敝,实在不是一块好治理的地方。连扬州刺史刘馥这样的能臣也只能以安抚为主,无法在此地建立有效的统治。最后一点就是庐江并不在南北交通的主要通道上,地理位置有些鸡肋。

由于以上几点原因,孙权没有在庐江久驻的打算,而是在收编了李术的三万部曲后就撤离了,将防线收缩到长江边的皖口。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李术被消灭后,孙权委任的庐江太守孙河并不是实职,没过多久就去京口驻扎了,直到死于丹阳之乱中。接替孙河的孙邵作为车骑将军长史,显然也是侍奉在孙权左右的,他这个庐江太守一样是虚职。

总之,孙权基本没有把庐江当作自己的核心地盘来经营。这一决定在当时看来没什么问题,但随着局势的变化,孙权不得不重新重视起庐江的问题。

赤壁之战后,曹操将南征的主要方向转移到东线,为给将来的战争做准备,并打算把淮南的百姓全部迁走,以免遭到东吴的掳掠。对此,蒋济苦苦相劝,但曹操不为所动。祸不单行的是,消息在不经意间被泄露,引起百姓恐慌,一时间有十余万人逃到东吴境内,导致刘馥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除了合肥外全部毁于一旦。从此,淮南一带就更是盗贼的乐园了。

对于九江郡,孙权于建安十四年(209年)在合肥城下碰了一次壁后,意识到在此方向取得进展的难度太大,这样一来,庐江作为侧翼战场就开始凸显它的意义了。或许江东虽无力在这里站稳脚跟,但至少要阻止曹操发展庐江。正好曹操也反思了之前的错误决定,打算重新建设淮南,而建设淮南的前提就是要消除以庐江为根据地的盗贼的威胁,这便成了双方对庐江展开争夺的背景。

首先动手的是曹操。当时庐江贼寇主要分为三部,分别是陈兰、雷绪和梅成。面对曹操的打击,三人分别采取了不同的对策。其中,陈兰是一边抵抗,一边求救于孙权;雷绪是一边抵抗,一边准备逃跑;而梅成则是打算诈降。

对策不同,结局自然不同。首先,雷绪很快被夏侯渊击败,最后去投靠了刘备;而梅成用诈降之计骗过于禁,等他走后再次反叛,率部与陈兰合兵一处,退守灊(qián)县(今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一带)。灊县南部有天柱山,天柱山又名潜山,是大别山的余脉。这里地势险峻,陈兰等人在此固守,成为他们最后的根据地。

曹军平叛的主将是张辽,以他的实力,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剿灭这伙贼寇。孙权自然清楚这一点,若不尽快行动,庐江就和他没关系了,于是令韩当为先锋前去救援,自己统率主力大军数万人马在后压阵。

从江东前往天柱山没有完整的水路可行,小部队走陆路没问题,主力大军还得水陆并进才更稳妥,因此韩当和孙权两路人马走的是不同的路线。韩当从长江进入皖水,随后弃船登岸,走陆路向北前往天柱山;而孙权主力则走濡须水进入巢湖,随后向西进发。

面对孙权的强大攻势,曹军的前线将领经过商议,决定分工合作,由张辽负责继续攻打陈兰,争取尽快结束战斗,臧霸负责阻击孙权,给张辽争取时间。臧霸首先要对付的就是吴军的先锋韩当。韩当是当初分别跟着孙坚和孙策创业的老将,屡立战功。

这次行动,韩当挟赤壁大胜之余威,本来信心满满,可当他沿着皖水北上时,发现臧霸已经在皖城严阵以待了。韩当立即发起进攻,双方在皖城附近的逢龙(在今安徽省潜山县北)交战,初次交锋不分胜负。由于臧霸难缠,韩当打算从东路迂回,走夹石口去抄魏军的后路。然而,此计亦被臧霸识破,夹石口一战韩当失利,臧霸的打援行动初战告捷。不过,后面孙权主力大军的到来对臧霸才是更大的“考验”。

为了阻击孙权,臧霸将驻兵地点设置在孙权进军的必经之路舒县(今安徽省舒城县)。在这里驻军,不仅可以阻止孙权前往天柱山,而且即使孙权像韩当一样去北面抄后路,臧霸也可以通过夹石口迅速转移,这个部署非常灵活机动。

今天,舒城县一带有一条自西向东注入巢湖的杭埠河。杭埠河古称龙舒水,所以龙舒水汇入巢湖的水口便称作舒口。当时,孙权到舒口后听说臧霸已经在舒县做好准备,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孙权领兵有些过于谨慎了,手握几万人又无后路被断的担忧,为何瞻前顾后呢?臧霸可不管这个,他连夜追击,一夜竟狂奔百里以上,随后兵分两路夹击孙权。见魏军神兵天降,吴军顿时丧胆,根本无力抵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孙权军事指挥能力的平庸,兵法有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狂奔百里却未曾休整的部队能有什么战斗力呢?臧霸虽然出现得突然,但以他这支疲兵,再加上兵力的劣势,真正交锋起来绝对是有败无胜。

然而,吴军在孙权的指挥下竟然混乱不堪,据《三国志》记载,当时吴军“窘急,不得上船,赴水者甚众”。在臧霸的打击下,吴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他们争相上船逃命,许多士卒在拥挤中落水溺死。这或许便是后来诸将就修建濡须坞一事以“上岸击贼,洗足入船”为由和吕蒙争论时,孙权站在吕蒙一边的原因之一。从这个角度看,孙权战败倒也不完全是坏事。这次失败虽然不算伤筋动骨,但援救陈兰的目的没有达成,孙权进军庐江的计划也就破产了。不过没关系,日后他还有一次机会。

平定庐江贼寇后,曹操任命朱光为庐江太守,在皖城一带屯田,重新恢复当地的建设,这引起了吕蒙的警惕。为了摧毁曹操在庐江的势力,吕蒙做了精心的准备。当时,在庐江屯田的除了朱光外,还有谢奇,此人的官职是蕲春典农都尉。虽然史料中说他也在皖县屯田,但他的根据地应该在蕲春郡。蕲春本在荆州江夏,孙权消灭黄祖后将其分出来单独设郡,因此当时此地应该是孙曹双方各占一部分的状态。吕蒙决定先解决谢奇,剪除朱光的羽翼。很快,谢奇就被吕蒙赶走了,他的手下纷纷归降,曹操在蕲春郡的势力被彻底瓦解。

拿下蕲春郡,除了削弱朱光,还有另一个意义。这里是庐江到江夏唯一的陆上通道,其中关键的地点就是寻阳,当初袁术旧将刘勋被孙策打成丧家之犬时就是经过寻阳逃往江夏的。因此,控制了蕲春便可以阻止曹军从江夏方向救援皖城。由此可见,吕蒙的战略眼光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准,孙权劝学确实很有效果。

到了建安十九年(214年),濡须坞已经完工,东吴的防线稳如泰山。吕蒙见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建议孙权再攻庐江。在吕蒙看来,曹操在庐江积极建设了四五年,其态度再明显不过了,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等庐江被开发完善,粮草兵员有所储备,那就更不好对付了。庐江本是富庶之地,当初陆康能凭借此地和孙策对抗超过一年,吕蒙绝不能坐视曹操将这里发展为将来南征的一大后勤基地。

在具体战术方面,吕蒙提出如果依照比较稳妥的策略,就得在皖城外修建土山并打造攻城器械,而这需要耗费大量时日,那样魏军的援兵必然赶到,最终会功亏一篑。另外,皖水不是一条大河,只有盛水期才能利用,一旦战争旷日持久,到了枯水期想撤退就不容易了,必须速战速决。经过观察,吕蒙发现朱光在皖城虽然屯田搞得不错,但在城防系统的建设上远不如刘馥的合肥城,所以他认为不如打得激进一点,直接将皖城四面围定后强攻,那样必然大获全胜,而且来得及趁着盛水期退兵。

孙权对这一方案表示认可。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五月,东吴再次出兵皖城。这一次虽仍是孙权亲自领兵,但具体作战时他还是将指挥权交给了吕蒙。看来孙权也意识到自己与吕蒙的差距了,而吕蒙终于得到了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大军抵达皖城后,吕蒙推荐甘宁为先锋攻城,他自己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拂晓之时,吴军发起了猛攻,吕蒙“手执枹鼓”,为大军助威,吴军士气极度高涨。甘宁果然骁勇异常,他身先士卒,“手持练,身缘城”,不畏箭矢,攀上城头,立下了先登大功。这次闪电般的突袭彻底把朱光打蒙了,才到早饭时间皖城就被迅速攻破,一切正如吕蒙所料。张辽率领的援军此时刚到夹石口,听说皖城已破,无奈之下只好退回合肥。此战,东吴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不仅朱光和他的参军董和一同做了阶下囚,而且他几年来苦心经营和积累的数万名屯田客全成了东吴的战利品。

孙权大喜过望,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又给了他大量赏赐。不过,吕蒙这个庐江太守应该仍然是遥领,因为按他的规划,得胜后立即撤退,不求占据庐江,只是不能放任曹操顺利地发展。果然,战后吕蒙并未在皖城久驻,而是前往蕲春郡的寻阳。

从此以后,双方都没有在皖城一带维持很强的力量,顶多只派小部队驻守。作为冲突的最前线,皖城在双方之间多次易手,它在三国时期最高光的时刻要在十余年以后了。皖城之战告一段落后,双方在淮南一带进入一个短暂的平衡期,曹操即将把进攻的重点转向汉中,孙权一时也难以在淮南取得更大的突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前平静了许久的荆州再次成为风暴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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