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诛戮英豪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在江东,与孙策对抗的势力有三股。

第一股是东汉官方的势力,比如刘繇、王朗等人。如今他们要么远遁,要么投降,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第二股是江东的豪强宗帅,如严白虎、祖郎等人。这些人与山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本身也是地头蛇,但和孙策对抗的决心不强,不能形成合力,因此在他们的后台支持者被打败后,自然就没有了抵抗的勇气。这些人虽然没有被彻底消灭,后来持续制造了一定的问题,但总体形不成气候。

第三股势力则是孙策要面临的最大威胁。他们在江东扎根已久,根深蒂固,这个威胁不是眼前的,而是长期的。虽然他们并不直接和孙策硬碰硬,但表示出警惕的态度,不会轻易跟孙策合作,这就给孙策统治江东带来不小的困难,使他在初步平定江东后仍要面临诸多挑战。事实上,即使到后来孙权统治时期,这股势力也一直对东吴政权表现出既合作又抗争的态度,这一矛盾贯穿了整个东吴历史,他们就是江东士族。以“顾陆朱张”为首的江东士族们,除了顾氏是越王勾践之后,算是江东世代相传的本地家族以外,其余家族基本都来自中原,他们几乎都在两汉期间完成了家族的迁徙。也就是说,这些家族在江东生根少则一两百年,多则三四百年,已经完成了江东本土化。

他们的势力并不局限在家族本身,在本家的基础上还有依附他们的一些小家族和单家。他们以土地为基础经营壮大,掌握着私有的佃农和部曲,再加上世代修习儒学,形成了独特的家学家风,在当地根深蒂固。他们才是江东实力最强的一股力量。然而,这股力量在孙策统治江东的几年中一直保持着冷眼旁观的状态,除了会稽虞氏的虞翻等极少数人外,几乎没有人与孙策合作。

按理说,当时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江东士族需要抱团取暖,如果能出现一个稳定的割据政权,则有利于遏制中原的乱局波及江东。反过来对孙策来说,如果能得到江东本土士族的支持,那他的统治也会顺利得多。这件看似双赢的好事,却一直无法达成,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不是孙策不想跟他们合作,孙策受教育的程度超过了孙坚,早年间在江北,他和士大夫阶层结交,比如周瑜、张纮都是在这期间和孙策建立良好关系的。不过,到江东后情况就变了,江东士族们有自己的考虑。

首先,虽然孙策平定江东三郡花的时间不长,但他能否在这里站稳脚跟,谁也不好说。如果他像刘繇一样昙花一现,那有什么必要支持他呢?所以,士族们宁愿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其次,孙氏家族和他们有很大的差异,自然而然让他们感到排斥。孙氏出身低微,而在东汉时期,崇尚门第的风气已初步形成,被这样一个家族统治,这些高傲的士族们肯定不愿接受,之前王睿和陆康对孙氏父子的轻蔑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

本来孙策凭借个人的修养、素质以及人格魅力,已经逐步扭转主流文化圈对孙氏一族的态度了,可他急于求成,导致他一切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原因就在于攻打陆康的庐江之战。当时,孙策轻信袁术许诺的庐江太守一职,攻打庐江极为卖力,导致庐江的陆氏宗族百余人半数死亡,双方结下了血海深仇。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江东士族同气连枝,多有联姻,比如顾氏的顾雍娶了陆康的女儿,陆氏也和吴郡张氏、吴兴沈氏都有联姻,等于孙策一下子就得罪了一个集团。这就是孙策攻打庐江遗留的第二个问题,既浪费了时间,又造成了外联上的被动。

其实,在孙策和陆康开战时,刘繇已经深入江北,如果孙策对陆康消极作战,同时向袁术建议应该暂时和陆康讲和,集中力量对付刘繇的话,他和江东士族的关系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后来,孙策征讨江东,杀了会稽周氏的周昕,双方的矛盾更进一步加深了。

最后一点,那就是孙策和袁术千丝万缕的联系。刘繇是朝廷敇封的扬州刺史,能得到当地士族的支持,但袁术就不一样了,他是自领的扬州刺史,虽然孙策渡江时袁术尚未称帝,但作为江北的割据势力,袁术肯定会被认为是侵略者,而孙策就是袁术侵略军的急先锋。

《后汉书·孝献帝纪》说:“扬州刺史刘繇与袁术将孙策战于曲阿。”《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说:“孙策受袁术使渡江,数年间遂有江东。”《后汉书·循吏列传》则说:“袁术遣孙策攻破繇。”关于这一点,各种史料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当时,孙策给袁术为虎作伥是世所公认的,对他持有恶劣的印象再正常不过了。正因为如此,当孙策到江东以后,在当地士族看来,此人和孙坚没什么本质区别,一样是个危险人物。如果刘繇割据一方,他们自然是支持的,但孙策绝对不行。另外,虽然孙策是江东人,但他的部属大部分都是江北淮泗人,所以江东人自然不会对他感到亲近。这就是孙策在江北能够顺利结交士人,但到了江东却行不通的主要原因。

孙策相貌英俊不凡,谈吐风趣幽默,而且性格豁达,善于接受他人意见,在哪里都是人中龙凤。他凭借这些优点在江北无往不利,但一到江东就统统失灵了,这对心高气傲的孙策来说是万万无法接受的。

此时,孙策手下人才济济。周瑜被召回寿春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寻机脱离袁术回归了,再加上程普、韩当、黄盖、蒋钦、周泰、吕范等名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文臣则有张昭、张纮、秦松、陈端等人才。除此以外,孙策对于普通百姓则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深受江东百姓的爱戴。

于是,这让孙策产生了一种错觉:凭我手下的英才和收揽的民心,既然能攻下江东,自然就能统治江东,那些士族不合作也无妨。孙策终究只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经验严重不足,他这种观念大错特错,因为任何一个外来政权都不能忽视本土士族的力量。

所谓民心,更多指的是他们的倾向,而不是普通百姓,因为在那个时代,朝廷的权威难以渗透到地方各个角落,想要统治地方,终归要跟地方士族合作。政治头脑比较成熟的曹操和刘备都是这么做的。曹操攻占河北后,立刻跟以清河崔氏为代表的河北士族合作,刘备入川后也积极拉拢东州派以及黄权、李恢、费诗等当地士族成员。

理由很简单,外来集团随着第一代元老逐步凋零,二代成员一是素质会下降,二是不可避免会和本地大族联姻,二者会逐渐同质化。因此,无论多么严防死守,也不可能永远阻止本地人取得权力。与其如此,还不如选择合作共赢,外来集团挑选本地士族中的佼佼者加以任用,这样不仅扩大了选才范围,而且能让本地士族在政治上得到一定的权力,在实现双方共同利益的前提下,最终完成外来政权的本土化。这一点孙策始终没能想通,后来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时日无多了。

不过在当时,孙策并没有把这些江东士族放在眼里,虽然不能对他们大开杀戒,但是对一些非大族出身的名士,只要让孙策不满,他都会痛下杀手,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会稽典录》记载:“孙策平定吴、会,诛其英豪。”这便是著名的“诛戮英豪”事件。

毫无疑问,这件事是极不光彩的。所以,东吴在官方史书中加以隐讳,《三国志》也未详写,只通过郭嘉之口略微提及,说:“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不过,其中细节大量出现在裴松之的注解中,说明此事肯定存在,而且影响还不小,甚至波及中原。由此可见,孙策在江东大行杀戮一事在中原已经人尽皆知了,而且他杀的很多都是很有社会影响力的人。

十多年后曹操征讨孙权时,让陈琳写了一篇《檄吴将校部曲文》,此文对孙氏诛戮英豪一事加以抨击。由此可见,这件事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在这些被害者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周昕和盛宪,这也是陈琳在檄文中重点提到的。其中,周昕明确是被孙策所杀,盛宪虽然是被孙权所杀,但孙策在世时已经忌惮他,或许还没来得及杀他,孙策本人就意外去世了,孙权只不过是帮兄长完成这件没来得及做的事罢了。

此外,孙策还杀死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高岱。这位高岱也是吴郡的名士,和他的父亲高彪不相上下,虽然不是什么大族出身,但都是名士圈子里的人。

当时,许贡要害盛宪,而高岱举孝廉是盛宪推荐的,见恩主有难,于情于理要帮一把,所以他带着盛宪躲到许昭的家中。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为了彻底解决问题,高岱跑到徐州向陶谦求助。此时,陶谦正遭到曹操的打击,已经自身难保了,便没有答应,不过高岱苦苦哀求,陶谦感慨他有申包胥哭秦庭之义,终于答应下来,还给许贡写了封信。

高岱回到吴郡后,发现老母已被许贡抓走,别人都劝高岱别去,否则有性命之虞,但他坚持去见许贡。当时,高岱把陶谦的书信交给许贡,说尽了好话,许贡才放高岱和老母离去。母子二人乘船出逃后,许贡很快反悔,派人来追,幸亏高岱有先见之明,故意走了其他河道,才逃过一劫。

高岱本就负有盛名,经此义举,更是享誉江东,然而孙策却因为他的声望太大将其杀害。在孙策看来,高岱并非世家大族成员,杀之无妨,正好震慑一下不合作的江东士族们。但这位高岱的交友圈太广了,虽然他自己的家族势力一般,但他的朋友们却有不少是士族成员,比如吴郡张氏的张允,还有吴兴沈氏的沈睧(hūn),这下孙策和士族们的关系更紧张了。

这些江东士族的根基就在这里,无法搬走,慑于孙策的淫威,只能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是另一批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因躲避中原战乱前往江东的士人。如果这些人能为孙策所用,对初创的孙氏集团应当是一个有益的补充,然而孙策的杀戮行为让他们感到恐惧,于是纷纷逃走了,转而加入了曹操的阵营,比如徐奕、陈矫、徐宣等人,这就是孙策诛戮英豪的恶果。

长期的杀戮让孙策越来越暴戾。这时候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对他进行劝导,孙策只能表示服从,其暴行有所收敛,她就是孙策的母亲吴夫人。

之前,合浦太守、嘉兴人王晟被孙策击败后,家族成员都被屠戮殆尽,只剩王晟一人。吴夫人劝道:“王晟和你父亲有升堂见妻的情分,现在他家里就剩下这个老人了,放他一条生路吧。”后来,有个名叫魏腾的功曹,平时声誉颇好,有一次得罪了孙策,即将被杀。又是吴夫人出面,站在一口大井边以死相逼,孙策没想到母亲的反应这么激烈,这才放了魏腾。

其实,吴夫人何尝想自杀,这还不是为了家族的发展吗,魏腾出自会稽魏氏,是东汉八俊之一魏朗的后人。如果孙策杀了魏腾,显然又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到时候孙家在江东的处境就更难了。

孙氏一门有吴夫人在,何其幸运。当年孙坚半抢半娶得到的这个女子,不仅用自己的仁慈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江东士族和孙氏的矛盾,后来还在孙权初掌权柄之时加以辅佐,真是一名有大智慧且宅心仁厚的女中豪杰。东吴能够成功立国于江东,她功不可没。

从建安元年(196年)孙策基本平定江东三郡后,经过两年左右肃清内乱的行动,虽然当地士族不愿合作,但至少在明面上,江东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接下来,孙策即将展开新一轮扩张行动,这也是他短暂的军事生涯中最后一个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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