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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位于溜池山王的M豪华酒店最上层是客房层,据说,里面共有十三间房对外出租。根据我在网上查到的结果,这里的户型从九十平方米到二百平方米不等,每月的租售价格是一百五十万日元到二百六十万日元。

这一天,我访问的房间是2701室。这是一套九十平方米的2LDK房,所以月租大概一百五十万日元吧。

堪堪九十平方米的面积却要这个价格,我实在觉得贵,但里面配有奢华的家具,而且还能享受酒店的全套服务……例如打扫和客房服务,还能随时享受礼宾接待。或许算起来,月租比长期日租酒店套房要便宜得多。

的确曾经有个名人住在这家酒店的套间里,我听说,一年光是房租就得花上四千万日元。

“您说的是J剧团的前首席,后来成为议员的嵯峨野摩耶女士吧?”

坐在我眼前的女性浅浅笑了笑。

“她把这个房间正下方的套间当作事务所在用,是不是很厉害?政客果然很挣钱啊。不过她嘛,或许有长年累月的老客赞助吧,毕竟,她都有粉丝排着队等她进出国会议事堂了,粉丝们手里还拿着统一的团扇。听说她还常常收到高价慰问品呢,但也是这点让她栽了跟头,有了收受贿赂的嫌疑……再加上国会认为她的‘团扇队’可能违反公职选举法,就这样逼着她下马了……然后,我听说她就一直窝在这里的套间不出门,不过到最后,她因为付不出房费,就在扣款日当天……自杀了。真是可怜啊,那样一个大美女,被人发现的时候却死得那么凄惨。真是的,为了区区四千万日元,她居然就寻死——”

区区四千万日元。

我怀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同意她的话:“嗯,您说得是。”

……我根本不可能反驳。因为,这个女人是“金蛋”,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独家专访。我赶跑了那些闻着香味拥来的蚂蚁,才得到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我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因为现在,据坊间说……她可是比首相还要难见的人物。我唯独不想因为说错话而被赶走。

……话虽如此,我的心情也的确复杂。

为什么我面对眼前这个既土气又不好相处的女人,非得这么低声下气地点头哈腰呢?

如果她的成功是靠自己的实力得来的,我也不会抱怨,想必我会使出浑身解数,赞扬她的功绩。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论是她所在的房间,还是她得到的特殊待遇,我都只觉她不配,因为这些都不是靠她自身努力得来的。要说的话,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更进一步说,就是她走了“狗屎运”。

……不不不,“狗屎运”还是有点儿过了。就算我心里这么想,也决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就仿佛“人权”和“民主主义”的象征,要是我敢否定一个字,我就会成为向“人权”和“民主主义”举起反旗的恐怖分子。

我摆正姿势,恭恭敬敬地再次偷瞄了一眼那个女性的脸。女性的名字叫市原俊惠。

自不必说,她曾因涉嫌犯下“田喜泽一家四口命案”而一度被判死刑,而后法院同意重审,于是她得到释放,是当今的话题人物。既然她被释放了,也就是说,她有很高的可能性改判无罪。

“……我跟嵯峨野摩耶女士见过两次。”市原俊惠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说道,“……那是我还在看守所时的事了。她喘着粗气对我说,她会证明我是被冤枉的……我现在能在这里,或许也是多亏了嵯峨野摩耶女士吧。这么一想,真的是很可惜。”

市原俊惠叹了口气,啜饮咖啡,然后她的目光四处游移了一会儿,如大梦初醒般定在一点。

“……对了,我听说嵯峨野摩耶女士有个弟弟吧?”

您是说土谷谦也吗?我正待回答,但被坐在我身旁的樱并木堇抢先一步:“请问您指的是土谷谦也吗?”

樱并木堇,其实我也不太擅长和她相处,但这个企划缺了她的话可是无法想象的。这次我们能找市原俊惠做独家专访也是她的功劳。我听说市原俊惠似乎曾是樱并木堇的忠实读者。这么说来,落合海斗也是樱并木堇的粉丝啊,所以就算他是受拘之身,也接受了采访。说实话我很意外,樱并木堇确实曾经是个畅销作家,可在她发表《少女B所见的一切》并借此复出之前,是被世人忘了个精光,会出现在“当年的某某如今不知所踪”等论调里的人。说实话,我曾经也是她的忠实读者,上初中时的我读得忘乎所以。对于自我意识膨胀的那个年纪的人来说,樱并木堇所描绘的黑暗世界真的就像《圣经》一样,但那类作品的缺点就是,一旦读者的精神成长到某个程度,它们就会一夜之间变得无用。好比说,冬天里看上去那么迷人的被炉,一到春天也就褪去色彩,成了无用之物。我当然也不例外,上了高中后,樱并木堇的书就从我的书架里消失了,我连拥有她的书都嫌丢人。

所以,我很久没有公开宣称过我曾是樱并木堇的粉丝,也从未用这个话题当过谈资。它甚至是我想要掩盖的青春年代的羞耻之一,可落合海斗和市原俊惠都毫不掩饰,甚至他们还说着“我以前很爱读您的书”,开开心心地迎接樱并木堇的到来。

眼前这个市原俊惠,可能真的是非常狂热的粉丝,从头到尾就光盯着樱并木堇一个人的脸看,对我是丝毫不理会。我的名片也被她丢在桌角,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土谷谦也?啊,他是叫这个名字吗?”市原俊惠还是当我不存在,只盯着樱并木堇一个人,说道,“我记得……他好像是出版社的社长吧。虽然是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出版社。”

“是红宝石出版社。”这里还有我呢!我怀着这样一层意思回答,但市原俊惠仍旧只注视着樱并木堇一人。

“红宝石出版社?哦,是叫这名字吗?他们以前说想要出版一本书,还来采访过我呢。那位先生,现在怎样了?”

樱并木堇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接着回答:“他失踪了。”

“失踪了?”说到这里,市原俊惠的目光才终于转到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一跳,但终于见到轮到我出场的机会,于是继续说下去:“既然嵯峨野摩耶后来是那种结果,他结婚的事也告吹。到最后,他一本书也没能出成,就这样失踪了,然后土谷家也就分崩离析了。”

“……是这样啊。”

市原俊惠端着咖啡杯,目光游移片刻,然后仿佛紧急刹车一般停在一点。

“对了对了,是落合女士。一开始,是我打工单位的同事落合美绪女士向我发出的采访邀请来着,她说她要出书。”

“她就是红宝石出版社的人啊。”我说。

“嗯?

“我是说,土谷谦也跟落合美绪一起创立的出版社就是红宝石出版社。”

“哦,是的是的。”樱并木堇插嘴道,“他们说在收集失败的经历……还来找过我采访呢,这么说起来……”

“可最后他们自己却失败了啊。”市原俊惠又浅浅地笑了笑,……这真是‘去找木乃伊的人,反倒自己变成了木乃伊’,适得其反了。我感觉他们有些可怜。”

“可怜?”我终于抬高了嗓门儿,“……您不觉得他们是自作自受吗?因为,落合美绪可是做了伪证,把您逼进了被判死刑的局面啊。”

“……是啊。”

“而且,落合美绪还是‘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的真凶呢。也就是说,她想把罪行栽赃到您头上,自己逃脱问责。您不觉得这很过分吗?您差点儿就被落合美绪害得要接受死刑了啊。”

“……是啊。”

“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我握紧拳头,一拳捶在桌上,“我实在是难以置信,杀了四个人都已经是很大的罪过了,她竟然还想把罪嫁祸到别人头上,自己还着脸要出什么书!”

“其实,我——”此时樱并木堇开口,拦住情绪激动的我,“我上午去见了落合海斗先生。”

“落合……海斗?”市原俊惠歪了歪头。

“是的,落合海斗。他是落合美绪的丈夫,他因过失导致妻子死亡。”

“哦,那个案子我知道。落合美绪女士真是可怜。夫妻两个居然都经历了那样的失败。他们两人,要是一如既往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虽然不会有什么波澜,但应该也能过得很幸福吧。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失败了呢。”

“‘哪里’……那当然是从杀了四个人开始吧?”我毫不吸取教训,又强行插话,“杀了整整四个人,还要把罪嫁祸到别人头上。要是让她的阴谋得逞,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法治国家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但是啊——”市原俊惠目光游移,然后再次紧急刹车,“这件事,我已经跟律师说过了。其实我记错了一件事情。”

“记错了?”

“案发当天,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我在便利店里见到落合美绪女士,是晚上十点刚过啊。”

“啊?”

我的腰一下子离开了沙发几公分。

“请等一下,这不是落合美绪作的伪证吗?市原女士,你们见面的实际情况应该是晚上九点左右吧?您在法庭上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嗯,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美绪女士的证词才是准确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平板电脑放在膝上,搜索“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以求确认。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晚九点左右,埼玉县田喜泽市本町一丁目高层公寓中,四名家庭成员——包括父亲(当时四十五岁)、母亲(当时三十九岁)、长女(当时六岁)、长子(当时三岁)惨遭杀害。同日晚上九点半左右,由来访的物流人员发现情况并报了案。现场残留包括指纹、血迹、鞋印以及其他多项遗留物,因此警方很快便锁定嫌疑人身份,逮捕了受害人的邻居主妇I。主妇I在被捕后做笔录时一度承认自己犯罪,但开庭审讯时却转而主张自己无罪,坚称案发当时,她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店中,因此拥有不在场证明,但一审判决为死刑。被告随即上诉,但高级法院、最高法院均已驳回,维持死刑原判。

也就是说,犯罪时间——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左右,市原俊惠身在何处?她的不在场证明成了官司里最大的争议点,市原俊惠本人的主张是当时她在便利店,与落合美绪在一起。同时,可以证明市原俊惠清白的关键证人落合美绪,却声称自己与市原俊惠在便利店偶遇是晚上十点左右。也就是说,在案发的那段时间里,市原俊惠并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而反过来讲,这同时意味着落合美绪也没有不在场证明。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平板电脑上。

——然而,二〇一六年八月,此案以史无前例的速度确定重审,主妇I解除拘留,随后得到释放。法院之所以会决定重审,是因为警方找到了可能说明真凶另有其人的证据,可嫌疑人〇在被捕之前便遭到杀害。

“也就是说,落合美绪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了?”樱并木堇似乎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

“哦,是这样,所以才有了落合美绪是真凶的可能。如果她是真凶,在案发时的晚上九点就不可能去便利店了。”

是的,要让落合美绪变成真凶,那么在晚上十点左右,她在便利店遇到市原俊惠的证词……也就是她自己本人的证词得是“对的”,那才能成立。

因为落合美绪的证词,不但否定了市原俊惠的不在场证明,也否定了她自己的。

……我再次点击平板电脑。

——被怀疑为真凶的O曾经在法庭上作证:“案发当日晚上十点左右,我在便利店见到了I”,正是这一证词,成了她才是“真凶”的决定性证据。

“但是……”

樱并木堇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的皱纹。看来,这是她陷入深深困惑时会有的习惯。

“落合海斗……落合美绪的丈夫作证,美绪出发去便利店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不到,回家则是十点左右,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您本来是推理小说作家吧?”

市原俊惠有些烦躁地把咖啡杯放回托盘。

“哎?啊,是的。”樱并木堇怯生生地轻轻点头。

“我以前是你的粉丝啊。那本《少女残虐史》我读得可入迷了,所以我才接受采访的。你可是樱并木堇啊。”

“……谢谢您。”

“如果放在从前,这样的小谜题您应该很轻松就能解开吧?”

“……”

“那我给您个提示,落合美绪到底是在哪里失败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您还不懂吗?”市原俊惠的鼻孔得意地耸了耸,“这个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啊。”

“……嗯?”在樱并木堇发出滑稽的声音之后,我也像叹息一样发出一声:“啊?”

“我在看守所里的时候实在没事干,就自己试着探讨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有一天……没错,就是晚饭上了我最喜欢吃的炸猪排咖喱的那天,我触碰到了某个可能。为什么落合美绪会说自己晚上十点左右在便利店见到了我?为什么她会作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证词?”

“可是,您刚刚还说那证词是正确的……”我几乎要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是律师一遍又一遍跟我强调这可能成为指控真凶的证据,我才姑且承认落合美绪的证词是正确的啊。”

“……什么?”

“啊?”

“你们两位没有进过看守所,或许不懂。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你只能点头同意律师说的话,毕竟律师是绝对的神,他们说的话是绝对的正义。律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伙伴啊。在那个地方,只有少数的人才能反抗律师。很可惜,我没能成为少数之一,而且,我要是那么作证的话,律师就会帮我申请重审,还有机会释放我……他这么一说,我不就只能同意了吗?”

“所以,您才推翻了自己之前的主张,承认晚上十点左右在便利店见到了落合美绪是吧?”樱并木堇确认道。

“是的,但是啊……真相只有一个。真相是晚上九点,这才是正确答案。美绪的老公也是这么作证的,对不对?”

“也就是说,落合美绪和您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你们两位都不可能杀了人?”这次请求确认的人换成了我。

“就是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落合美绪会说自己晚上十点……”我不厌其烦地问。

“没错,我也是一直不明白这点。那个时候的美绪的确在精神方面有些古怪,或许原因就出在那里……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应该有某种东西让美绪误会当时是晚上十点吧?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然后忽然就想到了。没错,就是看守所在晚餐时给我端出我最讨厌的煮内脏的时候,我想,啊……是时钟。”

“时钟?”我和樱并木堇的声音完美重合。

“我想起来,那家便利店的厕所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壁挂时钟,是很老的指针式。那个时钟就像被店里的人遗忘了一样,上面满是灰尘。”市原俊惠仿佛在追寻自己眼底冒出的残像,闭上眼睛,“……那个钟的电池,应该快要没电了,因为那之前我曾经偶然看过一眼,当时就想‘这个钟根本就不准嘛’。或许,那个时候时钟指的就是十点左右。美绪女士会不会就是看到了那个,所以才误会了时间?”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时钟会快了整整一小时啊?”樱并木堇问,“与其说快了一小时,更可能是慢了吧?我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慢了七个小时,然后,它可能一天天越来越慢,在那天的那个时候,正好慢了十一个小时呢?”

“那么没用的时钟,店里的人不会想办法处理吗?”我如此说道。

“那家便利店的员工里没几个认真干活的,而且那个时钟真的很不起眼,大概谁都没有注意到吧?就算有人注意到了,那个钟挂得那么高,所以才放着没管的吧?不论如何,这点我是很确定的。美绪失败的理由,就是当时看了那个钟。虽然托她的‘福’,连我也被卷进来了。”市原俊惠说到这里顿了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说,“同时,也多亏了她的失败,有人得以抓住成功……”

“……您指的是真凶吗?”

我的喉头鸣动,或许是一下子输入了太多信息,喉咙渴得要命。

樱并木堇或许也跟我一样,她一口气喝完了咖啡,说:“但是,我们假设便利店的时钟不准,那便利店的员工呢?另外,不是还有监控摄像头吗?对比监控的数据,不是马上就可以证明晚上九点你们在便利店了吗?可法庭为什么只采用了落合美绪的证词?”

“啊,你终于察觉到这点了!”市原俊惠忽地一下站起来,像讲到兴奋之处的讲师一样,高高地举起右手,“没错,那就是这个案子最大的提示。为什么法庭只采信了落合美绪的证词?顺便一提,据说监控摄像头当天坏掉了,而且案发当日那个时间在便利店的员工只有一个人,但她坚称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形。”

“也就是说,能证明当时是晚上九点的人就没有了吗?”我问道。

“没错。你不觉得这很刻意吗?”

“那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陷害你?”樱并木堇继续发问。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我只是刚好那天那个时间去了便利店,然后美绪女士也碰巧来了。这一切,我认为都是偶然,还有时钟走快了……应该说是慢了,这个也是偶然。”

“那………真凶就是利用了这种偶然制造出来的状况,事后才把您包装成真凶?”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地提问,但语气还是在颤抖。

“这样想更自然吧。”市原俊惠戏谑地耸耸肩,但她的眼角稍带泪光。

“……我真是太倒霉了。恰好那天,我还造访了被杀的那家人的府上。他们说要分我杧果吃,但其实并不是,那是强行推销,就是传销那一套。我也不能贸然拒绝,就照着那家太太说的,买了古怪的头饰、包包还有鞋,离开了他们家。之后我就去了便利店,见到了美绪。于是,犯罪现场才有我的指纹,我身上才有血迹。血迹是那家太太说要我尝尝杧果,切杧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血就沾到我身上了吧。不论如何,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倒霉透顶了,因为我在现场留下了很多能够指证我是凶手的痕迹。就像要给我致命一击一样,不在场证明本来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因为美绪女士的误会而没能成立。”

市原俊惠的眼神像饥渴的野兽一样发出野蛮的光。

“……不仅如此,为了让美绪女士的误会继续存在下去,背后还有人做了不少动作呢。也就是说,那个人才是真凶。”

“到底是谁?是谁做了那种事?”樱并木堇像被野狗盯上的老鼠一样轻轻惨叫了一声。

“……你真的是推理作家吗?你还不明白?能做到那种事的人,只有知道我和美绪女士那天晚上九点钟在便利店巧遇的人啊。”

“……当时在店里的员工?”

“员工怎么可能是真凶啊,那个时候她在便利店,所以没法犯案。”

“那……”

“监控摄像头。”

“啊?”

“监控摄像头?”

我和樱并木堇的声音又完美重合在一起。

“没错,能看到便利店监控画面的人,以及能删掉监控录像的人就是——”

“但是,监控摄像头不是出故障了吗?”樱并木堇挑了个绝佳时机插话,我不禁心头火起,但市原俊惠说了下去。

“你真的是推理作家吗?监控摄像头出故障这种话,当然是骗人的啊。说到底,监控摄像头怎么可能刚好就故障了呢?就算真的发生了故障,那也是人为损坏的。日本的警察还是太嫩了,连这么明显的手脚都没发现,不,不对,他们是故意没有看破的。所谓的警察啊,只要一旦敲定某人是凶手,就会以这个人是凶手为前提,编出一套故事来,然后,他们可不会去做有违故事情节的调查,也不会提交不利的证据。他们只会收集对自己的故事有利的证据,按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进行排列组合,再交给检察院。这次的案子里,落合美绪的证词就是对警察和检方都有利的证据,所以,他们才没有深究监控摄像头的事。简而言之,真凶动的那些手脚,也正合警方和检方的意啊。”

“……合他们的意?什么意思?”

樱并木堇没学乖,还在问愚蠢的问题,不,或许这就是她做事的方式。她就是想让对方越聊越恼火,不经意间说出真话。事实上,市原俊惠也的确着了她的道,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了。我注视着市原俊惠的嘴唇,或许是因为她说了太多话,也可能只是年纪大了,她的嘴唇干裂得要命。市原俊惠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所以说,推说那晚监控出了故障,然后删掉我和美绪见面的那段时间的录像,只留下美绪的误会当作证据,这就是真凶动的手脚。”

“那么重审的时候,法庭应该能揭露被删掉的监控录像之谜吧?”我实在忍不住插了嘴,市原俊惠却说:“恐怕不会了,因为他们重审的时候,应该会以‘落合美绪才是真凶’的新故事来推进庭审。”

“可是,真相不是晚上九点吗?而他们却要掩盖真相,将事实扭曲为晚上十点左右,您都不觉得抗拒吗?”樱并木堇有些激动地问。

“当然不会抗拒啊,因为我可是终于离开监狱,重拾自由了啊。你们能懂吗?在他人驱使下,自己将被人合法地杀死,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绝对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了,绝对不要。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了,我一定要在自由世界里长命百岁给你们看。为此,面对少许的牺牲,我会视若无睹,当然也会给真相盖上盖子。虽然有点对不起美绪,但让她做真凶,给这个案子画上休止符才是最好的。就算案件开始重审,我也不打算说任何多余的话,因为只要我那么做,无罪判决应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是,您觉得这样就好了吗?”我费力地挤出话语。

“是啊,虽然对不起美绪,但我得让她来当这个真凶。”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是吗?”

“……她那天要是没去便利店,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的。她真的……很可怜啊。”

“但我或许会在书里给您抖出去哟。”樱并木堇有些挑衅地抛出这句话。

“你写得出来吗?”

“嗯?”

“我只是在想……现在的你,还能像以前的‘樱并木堇’那样写作吗?”

“我想……我可以。”

“是吗?那我很期待你的书。请一定要找出真凶,因为不论谁才是真凶,我的清白都是不会变的。”

“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我加重了语气,“那个真凶会如何?尚未逮捕的真凶会一直逍遥法外吗?”

“是啊,就是这样,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完美犯罪吧。”

“市原女士,您该不会已经猜到了真凶的身份吧?”

“谁知道呢?”


某处的闹铃响起。看来约定的时间到了。

那么,两位请回吧……市原俊惠用眼神催促我们。

我和樱并木堇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但我一边做回去的准备,一边死皮赖脸地继续提问。

“顺便一问,市原女士,您为什么还在以这个姓氏自称?您的丈夫已经和您离婚了吧?”

“是啊,在我被捕之后,他很快就通过律师给我递了离婚协议书。到了最后,不管是他,还是婆婆和公公,别说探视,连官司都没有来旁听过。你知道吗?我自己的爸妈也一样。家人或许就是这样的吧。把格格不入的人一再排除在外,这才是家人的真面目。我很不甘,很难过,尤其是我那么辛辛苦苦地照顾丈夫和他的双亲,最后却是这个待遇,所以,我虽然在离婚书上盖了章,却执意没有改回旧姓。我一直保留市原这个姓氏,算是对丈夫他们小小的报复。我要让他们永远忘不了……那个冷酷无情、杀了四个人的杀人犯就是他们家的人。

“我是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但是,是他们先苛待我的。明明曾经是一家人,至少我觉得他们是我的家人,可他们却那样果断地舍弃了我。到底什么是家人呢?”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低声说道。

“相较之下,陌生人又是那么和善。我在看守所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帮助我,还送来很多慰问品。我现在能在这里,也是多亏了他们。其中有一个赞助者非常富有,赞助了打官司的费用,连律师都是他帮我雇的。明明我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赞助者却打心底里担心我的境况。那算是一种怜悯吗,还是慈爱?不,大概到头来,他们只不过是想通过我这样的罪犯来表现自我吧。慈善事业就是此道之最,他们只是陶醉于行善的自己罢了。我并不是在谴责他们,我觉得自我陶醉没什么不好。人类最根本的动力,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能不能得到快感嘛,但是要想获得快感,或许必须得是陌生人之间才可以。彼此要是一个不好,有了血缘关系,或者是一家人,那可有得受的,别说快感了,甚至有可能生出憎恨呢。被做成标本的飞蛾还能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可落到自己肩上的飞蛾,就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害虫罢了……或许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市原俊惠的神情忽然缓和。

“……好像是上周吧。我前夫来找我,说要跟我复合,说他一直相信我。那当然是假的,他不过是盯上我的钱罢了。刚刚我也说了,赞助我的人里有个人非常有钱,那个人给了我很多钱。不仅如此,如果无罪判决下来了,我是要向国家索赔的。前夫的目的就是这个,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也太难看了吧!看着前夫那副丑陋的嘴脸,我忽然消气了,想着找这种人继续报仇也没有意义,所以前几天,我去办了恢复旧姓的手续。现在,我姓吉田了。对,就是‘大吉’的‘吉’,‘田地’的‘田’,‘吉田’,所以你出书的时候,请用‘吉田俊惠’这个名字。啊……”

我的名片从桌角飘落。

——红宝石出版社

社长 土谷香乃子

那是我先前递给市原……吉田俊惠的名片。

但吉田俊惠并没有捡起那张名片,而是整个人沉进沙发里。

我并不是对这点感到不满,但还是较劲儿似的说道:“……您认识塚本绘都子吗?”

吉田俊惠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恐怕,这就是答案。

“非常感谢您今天接受采访。”

我深深低头,向她致礼。


+

塚本绘都子这个名字,我从兄长土谷谦也口中听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坦白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时。

第二次是他来跟我报告,说自己要跟她结婚时,但婚约最终因为姐姐的丑闻而不了了之。

第三次是在他失踪前不久。

“我被骗了,被她骗了,国枝先生大概也中了她的招儿,不过我有证据。国枝先生在取材笔记里给我留下证据了。”

然后,兄长就失去了踪迹。

从那以后,过了半年。

我以继承的形式,成了兄长留下的红宝石出版社的社长。虽然之前我一直是个闭门不出的“家里蹲”,但现实情况不允许我再那样下去了。姐姐的落马和自杀给土谷家带来巨大的噩耗,祖母因癌症去世,父亲也仿佛追随她的脚步,因脑梗塞而入了“鬼籍”。母亲的精神出现异常,住进了医院。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哪怕是为了赚取母亲的住院费和我自己的生活费,我也不得不继承兄长留下的出版社。

说是出版社……其实接到的大部分委托,都是转录音频里的内容,或是写外包文稿,而且都是兄长曾经工作的地球出版社施舍的门路。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樱并木堇。国枝旭这个后盾死后,樱并木堇也迷失了方向,但她好像还是抱着企划书努力自我营销,在地球出版社大厅里游荡的时候,恰好让地球周刊的主编给捡了回去。

然后,按照棘手的事案一般都会塞给下游外包公司的惯例,连企划带樱并木堇本人都到了红宝石出版社手中。

樱并木堇拿来的企划就是追寻“田喜泽一家四口命案”真相。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兄长和国枝先生曾经都在追寻“田喜泽一家四口命案”,姐姐嵯峨野摩耶也是,但这三个人都消失了。国枝先生和姐姐是以自杀的形式,兄长则是失踪。

“国枝先生会以那样的形式亡故,让我非常在意。”樱并木堇说,“反正都这样了,这次我要揭露这个案子的真相,然后以新生樱并木堇的身份彻彻底底地复活。”

樱并木堇虽然已经借国枝先生参与的《少女B所见的一切》复出,但之后她便不温不火。或许是害怕再这么下去又要被埋没……她非常拼命地想要完成第二部复出作品。

我也非常拼命,我要继承兄长的遗志,做出畅销书籍。于是,我们联手了。

首先我们与落合海斗见了面,然后便是接触市原(吉田)俊惠。听了这两个人的说辞后,我们构建了一种推理——某个人实在很可疑。

为了与那个人见面,我们动身前往了位于田喜泽天际乐园一楼的“香草园”咖啡店。


+

“我成功的理由吗?”

山上绘都子……旧姓塚本绘都子,静静地把茶杯放回盘中,然后她轻轻拭去杯沿上沾染的口红,一副卖关子的架势,用手帕遮住嘴。

这一举一动,都十分淑女。

——唉,她就是那种会把哥哥迷得神魂颠倒的类型。

我在心中深切感叹道。

不仅兄长,这种类型的女人恐怕能抓住几乎所有男性媒体人的心,当然,国枝先生也不例外。

按照现在的说法讲,就是“专业女友”,说得更简单点儿,就是很擅长表现得像良家少女的陪酒女。

之前,我采访过银座的陪酒女。她们说,演艺圈、媒体行业的男人,最喜欢的就是清纯的良家女孩儿。虽然不像希金斯教授[电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中的角色。——译者注]、光源氏[日本平安时代小说家紫式部的著作《源氏物语》中的男主角。——译者注]或某小说家那样,但他们总有一种愚蠢的愿望,就是让看起来纯洁无瑕的良家女性染上自己的颜色,把她们打造成符合自己喜好的淑女。顺便一提,据说普通的上班族、公务员反而更喜欢浓妆艳抹的业内人士。

不论如何,她给我的印象是“不是等闲之辈”,而后我感叹,兄长和国枝先生的确栽在了一个不得了的女人手上。这种女人为了取得成功不惜使用任何手段,之后她们也的确会成功。

“成功……这个词我不是很喜欢,再者说,我并没有成功嘛。”

绘都子说道。

谦虚到这个份上就会惹人厌了。

我浑身发毛地挪动屁股,摆正自己的坐姿。

“但在世人看来,您可是当之无愧的成功者啊。”我在话里透出几分讥讽之意。

“是吗?但是‘成功者’这个词听起来,会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吧?您不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一种本该处在更低位置的人,通过使用某种手段才爬到高位……这样的感觉吗?”

那么她难道想说,她现在的处境并非成功,而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了?

她本来是住在市营住宅里的单身妈妈,现在已是田喜泽市首屈一指的富翁后妻。山上家本来是此地的名主[日本封建时代对拥有大片土地、较武士更富裕的地主的称谓。——译者注],如今也在县内拥有多处不动产,而且山上家的当家目前兼任多家公司及团体的顾问,其亲属更是大部分都参政。想在这样一个家族中当后妻,原本是需要相应的家世的。

……我并不是在歧视单身妈妈,单身妈妈也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嘛,但她变凤凰的这一过程实在太不自然了。

“您认识土谷谦也先生吗?”我试着问出来。

“嗯?”绘都子的脸一瞬间僵住,但她很快又露出笑容,“啊,土谷谦也先生对吧……好怀念的名字。请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失踪了。”

“失踪?”

“绘都子女士,您曾经和他有过婚约吧?”

“婚约?不,不是的,我只是接受了他的采访而已,关于‘田喜泽一家四口命案’的采访。因为我碰巧住进了案发的那间房子,所以——”

“那么,您和自由编辑国枝先生呢?”

樱并木堇唐突插嘴。

“国……枝……啊,是有这么个人。那个人也来找我采访过,理由跟土谷先生一样,但我记得,那位先生……好像已经去世了吧?”

“嗯,是的。他杀了自己的家人,还有他自己,也就是所谓的逼迫全家殉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不好意思,有点儿扯远了。我回归正题,请给我们讲讲您取得成功的最大理由。”

我再次切入重点,但绘都子依旧装傻,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功。

“那么,可以请您讲讲您是如何与现任丈夫相遇的吗?”我一边翻开自己带来的《地球周刊》,一边说。

今天此行表面上的目的,是以《地球周刊》上“Second Life我们的第二次人生”栏目的名义来采访她。

“丈夫的孙子跟我的女儿上同一所小学。”绘都子一边看《地球周刊》的那一页,一边有些兴奋地回答。那页还印着如今最火的大牌女星的泳装写真。果然,她也不过就是个跟风族罢了。

“是田喜泽光明小学吗?”我确认道。“是的,没错。”绘都子说着,像泳装写真上的女星一样优雅一笑。

“我听说,那所小学如今是日本第一名校了。”

“名校……只是市立小学啦。”

“表面上是的,但据说,那儿的精英教育媲美著名私立小学及国立大学附属小学。或许是因为这个,全国各地都有想要入读这所学校的人拥来,但那儿终究是个市立小学,只有住在学区里的孩子才有资格入学。听说,还有人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在学区里转卖住民票呢。”

“那只是传闻啦,出处估计也就是网上的那些匿名论坛吧?”

“不论如何,因为您入住了那套房子,所以成功把女儿送去田喜泽光明小学读书了。”

“那是偶然啦。”

“我还听说您的女儿非常优秀,尤其在芭蕾方面天赋超群。”

“学校里有个舞蹈教室,她只是当时偶然跳得比其他学生好啦……”

“就在那个时候,您认识了那所小学的家长教师联合会特别会长、田喜泽市的首富山上虎之介先生,当时七十五岁。”

“他是我女儿同学的爷爷嘛。”

“当时,山上先生是有太太的,但遇到您以后马上就离婚了。”

“他们好像一直是表面夫妇。”

“离婚后,您就和山上虎之介先生有了男女关系吗?还是在离婚之前就已经有了呢?”

“他的确对我很好,但我们之间并不是那种不纯洁的关系。”

“就算这样,在山上先生与太太离婚一个月后,你们两位便完婚了吧?”

“毕竟,我们喜欢上对方了嘛,这是很自然的发展。”

“我听说,虎之介先生是个慷慨的慈善家,还会去监狱慰问死刑犯,当他们的赞助人。”

“……好像是呢。”

“最近,他还赞助了市原俊惠女士。”

“是吗?详情我不清楚。”

“难道不是您建议他这么做的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拉拢市原俊惠。”

“……啊?”绘都子的表情丑陋地扭曲着,“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此无礼的采访,我可不会配合。”

尽管绘都子要站起身来,但我飞快地说出下文,阻拦她的离开。

“……你一度将罪责嫁祸到了市原俊惠头上,但很快便出现了三个怀疑她蒙冤的人,国枝旭、土谷谦也,还有他的姐姐嵯峨野摩耶,所以你才决定更改故事情节——市原俊惠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此时你利用国枝旭,误导人们将怀疑的矛头转移到毫不相干的落合美绪头上。没错,她与本案毫不相干,而你让人们认为她才是真凶。同时,你又差遣打过招呼的律师去找市原俊惠,并成功拉拢了她。难道不是吗?”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绘都子的神情恍若鬼女。

“因为国枝旭找到了某个证据。”

“……证据?”

“就是监控录像,便利店的监控录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绘都子又想站起来,而我不会让她逃走,接连放出言语之“箭”。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左右,那天那个时间,市原俊惠和落合美绪在便利店见了面。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她们是不可能犯罪的。如果录下了当时情景的监控录像还在,那市原俊惠恐怕早就被无罪释放了吧,然而,能证明那一点的监控录像被人删除了。这是为什么?因为偶然发生了一件对真凶有利的事啊,那就是市原俊惠被逮捕了。真凶很快就想到要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运气,于是打算把罪责栽赃到市原俊惠头上,但真凶又发现市原俊惠有不在场证明。怎么办?监控录像就是证据。真凶作为可以查看监控录像的人,得知案发时市原俊惠人在便利店里,同时落合美绪也在场,所以真凶首先删除了监控摄像头的录像。至于落合美绪,恐怕真凶是打算利用她的躁郁症,将她也一并抹除的吧。幸运的是,那天在便利店里,她看了一眼那只慢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的钟。虽然市原俊惠说那是落合美绪的失败之处,但并不是的。看了那个钟而误会了正确时间的落合美绪,反而逃过了一劫,因为,真凶想要利用落合美绪的这一误解。”

“所以……真凶是谁呢?”

“所以说,真凶就是可以查看那家便利店监控录像的人啊。你当时在那家便利店里打工吧?”

“哎——”

“国枝旭就是抓到了这个线索,他悄悄地把证据夹在取材笔记里了。”

我取出一张小票,它原本夹在兄长留下的国枝旭的取材笔记里。

“日期是案发当天晚上十一点。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从谁手里拿到这张小票的,但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收银员你的名字……塚本绘都子。”

绘都子面色发青。我想看她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就把那张小票递到她的眼前。

但她的脸不要说发白了,反而变成了粉红色。

然后,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快。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嗯,我当然记得,国枝先生也把这张小票举到我的面前,说是证据。这种东西,到底能证明什么呢?”

“你还要继续装傻吗?”

“我可没有在装傻。我只是说,这种东西证明不了什么。这不就是一张购物小票吗?说到底,我在那家便利店打工又怎样?对啊,我是在那里打工,那又怎么了?”

绘都子抓过那张小票,把它撕成了碎片。

没错,小票本身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重要的是她的反应。她撕碎了小票,言行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疯狂。这正是真凶的样子。

“我会写下来的。”我说,“这件事,我会写下来的。我可不会笔下留情。”

“好啊,请吧,请便。”

绘都子丢下这句话,连先前戴的“淑女”面具也一同抛弃,凶神恶煞地站了起来,但她很快又像回过神来一样笑了笑,说:"啊,您难道……”

事到如今,她才认认真真看了我的名片。

“香乃子……女士,请问,您是不是有个博客?”


+

那一夜,樱并木堇联系我,说想退出这个企划。

我决定尊重她的意愿。

“但我绝对不会放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把这件事写成书,然后把它做成畅销书。那是我能做到的唯一可以告慰死者的事。”

没错,让土谷家分崩离析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既“家里蹲”又啃老的我,在土谷家就是个累赘。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我有时会听到他们的真心话:“她怎么不干脆消失呢?”尤其是姐姐最不留情,她从来没有掩饰过她的真心。

“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会损害我的名声。现在的我一点儿污点都不能有。你会变成我的致命伤,所以,你干脆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躲到死,别出来了。”

那正好是在我想努力离开房间独立,给家里人帮些忙的时期,可姐姐却想要封印我,就像用盖子盖住恶臭的东西一样。

我很不甘,很怨恨,最主要还是难过。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网上的匿名论坛里发了这样的内容:“众议院议员嵯峨野摩耶,从假称其粉丝的有权人士手中收受贿赂,由此优待行贿者。”还有,“嵯峨野摩耶选举的时候四处分发团扇。这是不是违反公职选举法啊?”

一开始,我做这些只是出于小孩子恶作剧的心理。没错,就像被母亲叱责后,索性用油性笔在墙上涂个痛快的孩子一样幼稚。

可这些内容让事情越闹越大——姐姐自杀了。这件事又成了导火索,祖母和父亲仿佛随她而去一般病死。

兄长发现在匿名论坛发布那些内容的人是我之后,踹开了我房门,想把我从房间里拖出去。我们起了肢体冲突,然后兄长就死了,是我丢出的《广辞苑》把他砸死的。他居然会被《广辞苑》砸死,不愧是做编辑的人。

兄长现在还在我房间的衣柜里。房间里恶臭不堪,那过于浓烈的恶臭,甚至熏得母亲的精神出现异常,住进了医院。

我必须想办法处理掉那具尸体。

在此之前,我得先做出畅销书,也算是祭奠死去的兄长了。

所以,就算樱并木堇退出,唯独我不能放弃。

但是,我有点儿好奇,樱并木堇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想你的推理大致是正确的,但里面只有一项矛盾。”

矛盾?什么矛盾啊?

山上绘都子……旧姓塚本绘都子。她就是真凶,这件事究竟哪里有矛盾了?

我再次把案件的始末写了下来。

……咦?

这么说来。

绘都子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落合美绪误会了时间的?算了,这只是个细节,不算什么矛盾。


从那以后,大概过了三小时吧。我看看时钟,快早上五点了。我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然后家门口的门铃很快也响了。这个时间,是谁啊?我本不想理会,可按铃的人实在执着,一直按个不停。我忍不住,还是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年纪在五十上下,已是初老之域了。

“请问您是?”

我一问,女人回答:“我终于找到你了。”

“啊?”

什么?这人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吗?”

“……啊?”

我浑身上下的所有毛发一瞬间都竖了起来。不妙,这个人很不妙。

“是绘都子,她把你的事告诉了我。”

山上绘都子?那么,这个人是绘都子的熟人?

“熟人?准确地说是恩人,我是她的恩人。”

“恩人?”

“她今天还了我的恩情。她说:‘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我帮你找到了。我知道那个一直说你坏话的人住在哪里了。’”

“……坏话?”

“就是你的博客呀。”

“……博客?博客怎么了?”

然而这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步步逼近。

我得逃,我得赶快逃!

我往后退了一步。就在那一瞬间,女人朝我扑了过来。

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下腹。

那是个很小的东西,像一个点一样。

但是,那个点很快就像落到布上的水滴扩散开去,接着我感到一阵冰冷的剧痛。

啊,我要死了。

我望着大门口角落里已经枯萎的秋蔷薇,细数自己渐渐消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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