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色和白色的横条纹图案倏地出现。

“哎，我昨天去图书馆，偶然借到这本书……你说，书中故事的舞台会不会是这里啊？”

然后，一本褪色的书摆在我眼前，那是本单行本的小说。

把它放在桌上的人，是新大谷……哦不，是村上。

世上没有人比村上更适合穿横条纹图案的衣服了。我穿起来像个囚犯，而村上穿就像动画片里跑出来的人物，就是那种猜不出具体年龄的大反派角色。

我也的确不太清楚她具体多少岁，恐怕和我相当，或者稍稍年长。而对方知道我的年龄，因为我来这里面试那天，就是她接待的我。面试期间她也在场，而且认认真真地查看过我的简历。

她知道的何止我的年龄，家庭成员还有学历是自不必说的，连我的工作经历她都一清二楚。或许因为这个，她挑起的话题总是与书有关。这大概要归咎于我在简历中的“爱好”一栏写了“阅读”，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会相信别人在简历上写的爱好的人才有问题。

一般来说，爱好写“阅读”或者“看电影”，就是在表达自己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这不该是经典共识了吗？这就跟明明没吃到多好的东西，饭后却要说“多谢款待”是一个道理。

但看来村上是照单全收了，每次她特地跑来找我，都一定会抛来小说的话题。

她似乎真是个“读书人”，每周会去一次图书馆，借几本书回来。她看的每本书上，都贴有图书馆的标签。

兜兜转转，我在这家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打工已有半年了。每周一三五，从十二点到十七点共五小时，中途三点半到四点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所以实际工作时长共四小时半。

但对我来说，这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是最痛苦的，我甚至觉得，不如去干活儿更好一些。

毕竟，待在休息室里太尴尬了。

在商品、工具和白板等物品混杂在一起的后场一角，小得可怜的空间里摆着一张一米五宽的钢管桌，以及四张钢管椅。

那里一般总会有三四个员工在休息，但如果恰好撞上那群男正式员工，简直就是地狱。我一看到坐在那儿的是他们，就不得不开始演“哦，对了，那个是什么来着？我得回去看看”这种戏码，假装想起什么并飞快地跑回店里。这种时候我一般会躲进更衣室或化妆室玩手机打发时间，但哪怕桌边坐的是跟我身份相同的小时工或兼职的临时工，我也放松不了神经。

因为一个不好，休息时间就会变成诉说育儿辛苦，以及妈妈友之间的倒苦水大会。要是能不说话光听着还好，最痛苦的是她们有时会寻求我的回应，甚至让我交代个人隐私。

我认为的休息，是一心一意沉浸在虚无里，呆呆地望着没有意义的地方，但在这里无法实现。

不论目光往何处摆，都只会撞上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商品包装，如果放空大脑呆望着任何一处，更是必定会被人问“你怎么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落单有什么窘迫，哪怕别人因此怜悯地看着我，按我的性子我也不会在意，但在这种地方工作，周围的人会比我更在意我自己。没错，这恐怕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境遇。

这种关怀是多么令人窒息啊。我来这里都半年了，到现在还没习惯。身边的人好像也没习惯，我宛如他们避之不及的麻烦。

“跟你说，我昨天在图书馆偶然借到了一本书。”

可唯独村上是个需要自己小心翼翼与之相处的人，而且她还会以自己的判断为准，自以为是地凑过来，表面上一副照顾对方心情的样子，实际上她会找我说话，几乎都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用村上的话说就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聊书了嘛”。

正在对面桌休息的三个员工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反射性地点头致礼。

但是，村上却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你能来这里上班，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并没有多喜欢看书……我好几次想跟她这么说，但是，嗯，我最近会想，与其把这话说出来，让休息时间进一步变尴尬，或许还是利用村上的误解对我更有好处。

这么说也是因为，只要继续假装我是个爱读书的人，就算休息时间很难熬，只要装作在看什么书，别人就会自觉离我远些了。

不过这种假装也有副作用，没错，只要我的休息时间跟村上重合，她就会不停地找我说话。找我说话也就罢了，最近她开始单方面塞一些她推荐的小说给我读。

而且，因为每本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即便自己某天忽然兴起要读读看，也有还书期限这道坎儿。且说上周，她塞给我的书距离归还期限只剩三天都不到，连去图书馆还书的任务都一并丢给了我。

但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的住处离图书馆的分馆很近。“我觉得，这本书的舞台绝对就是咱们这个小镇。”

村上说着，把那本放在桌面上的书推到我面前。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就像在叙述中设好圈套等着被告上钩的检察官，闪烁着一种坏心眼的光芒。

为了逃离这种目光，我拿起那本书。

书上写着书名“孤虫症”三个字。封面的主体是一张百合花的图片，整体是紫色的，隐约给人一种诡异的观感。

“来，你摸摸这本书。”

我按她所说的伸出右手食指摸了摸，那触感一言难尽，我立刻把手指抬了起来。

村上看到我的反应很开心，露出一脸坏笑。

“对吧，是不是挺恶心？这书啊，摸起来疙疙瘩瘩的。”

是的，如她所说，书上有很多疙瘩。

“简单地说，这本书讲的是寄生虫的故事。寄生虫通过性传播，慢慢感染了整个小镇的所有人，感染的症状呢，就是浑身上下长出一粒粒疙瘩……”

“浑身长疙瘩……”

我再次摸了摸书的封面。

“就算这样，居然把书也做出疙疙瘩瘩的感觉，还真讲究。”我自觉这回应还算得体，村上的三白眼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讲究？我觉得是恶趣味，没错，恶趣味。”

村上紧紧地握住拳头，粗暴地捶打桌上的书。

“我很讨厌这种在内容之外做得奇奇怪怪的效果。说白了，就是因为出版方对小说本身的内容没有信心，才会弄这种骗小孩儿的把戏！”

“也就是说，这本书不好看？”

我这么一问，村上慢慢放下她的拳头。

“嗯，算是吧……这确实是一本很浅薄的书，是那种全靠噱头唬人的低俗猎奇作品。当然了，我并不是在否定所有的猎奇作品，世上当然有写得好的猎奇，但是这本书就是半桶水。它只是罗列了一堆流于表面的恶心东西，是个B级作品……不，是Z级，是个‘鸡肋’。”

鸡肋？这书到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地步吗？那真是极度恶评了。

……她对这本书评价这么差，可又为什么特地把书带过来，跟我提起呢？换作是我，要是觉得哪本书烂到“鸡肋”的程度，那一放下书就会忘掉它，当然也不会把它当作谈资。

可村上却继续狂热地诉说着，简直像在谈她喜欢的演员。

“里面的角色形象都很刻板，文笔一点儿都不好。反正就是很幼稚。就算是那个作者的出道作，可世上哪有写得这么烂的小说？我都觉得，是不是该找个小学生给她上上语文课啊？而且我听说，那小说最开始是用手机写的网文，可是就这个水准，在手机网文里都不入流吧？”

“……”

“亏她写成这个样子都能出道。不过这个作者现在已经销声匿迹啦，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那你为什么要看这种书呢？”我实在忍不住，插嘴吐槽。

村上一副“不要在我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打断我啊”的样子乜了我一眼，然后“哈”地叹口气，说：“早知道这么无聊的话，我也不想看啊。可是，就是偶然听说了这本书嘛，所以很好奇。”

“好奇什么？”

“所以说，就是这本小说的舞台，我怀疑写的是不是我们这里。”

“我们这里……是小说的舞台？”

“对，虽然小说里的名字是‘多歧森市’，但我觉得这绝对是‘田喜泽市’变过来的[“多歧森”的日语读音Takimori和“田喜泽”的日语读音“Takisawa”相近。——译者注]，也就是这儿。你看嘛，小说里面写到的公寓、店铺和地理结构，都跟这里完全一样啊。”

“但这是虚构作品吧？”

“当然，不过，我怀疑书里的一部分内容是真实事件改编的。”

“真实事件改编？”

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我整个人已往前探了。

“对，我也是十一年前才搬到这边来住的外地人，所以详细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据我所知，这里以前好像出过什么乱子。不过说是以前，也至少是几十年前啦。”

“乱子？”

“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啦，就是好像曾经有个主妇的老公搞外遇，所以她把外遇对象烧死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

“你说的是……“田喜泽村烧杀案”吧。”

“哎呀，你知道啊？”

村上的三白眼又闪过一道精光。

“嗯，我在网上的百科网站上读过。好像是这个地区还留着一种习俗，妻子会袭击丈夫的出轨对象或再婚对象，就是所谓的‘后妻惩戒’。”

“后妻惩戒？”

“是的，这是一种到江户时代初期都存在的风俗，只有在丈夫休妻并在一个月内再婚的情况下，前妻袭击后妻不会被治罪。在这片地区，这种风俗以‘妻子和妻子的朋友们攻击丈夫的出轨对象’的形式保留下来……据说战前经常发生这类事件。不过，严重到杀人这种地步的，好像就只有‘田喜泽村烧杀案’了。以那个案子为契机，这种风俗也就慢慢隐去了踪迹。”

“哎呀，你很清楚嘛。”

“没有，我只是偶然在网上看到的罢了。”

“网上啊。”

村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是她身后那块白板的笔。“我看，这个小镇果然有点儿奇怪。”

“奇怪？”

“嗯，就是说这里不太好。我搬来田喜泽市的时候，网上的信息没那么齐全，所以我只知道这里是大型房地产开发商开发的新区卫星城，也没怎么好好查过，就在这里买了自己家的房子。有一天我儿子开始说些奇怪的话，‘我们这里以前是刑场吗’什么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网上是这么写的。我就有点儿好奇，也去查了查‘田喜泽市’，结果查到这里本来的名字叫‘汰泷泽村’……”

村上一边说，一边潦草地在桌子后面的白板上写下“汰泷泽村”几个字。

“汰泷泽村……有三个‘三点水’啊。”

我只是自言自语，并没什么特殊意义，但村上听见了，用笔指着我说：“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既然地名里有表示‘水’的文字，就说明这片土地本来跟什么水域有关系，所以多发水灾……在这层意义上再看‘汰泷泽’这地名，有一大堆的‘水’啊。”

村上用笔尖敲击白板上的字。

“不仅仅是字，它的读法也很重要。”

说着，她又潦草地写下“汰泷泽”的日语罗马音“Tatakisawa”，然后在“Tataki”下面用力画了一道线。

“‘Tataki’这个词，是从古语‘Tatakuri’变形而来的，释义是‘将事物弄得乱糟糟，变为彻底无用的状态’，用来形容塌方灾害。光这个读音都够要命的了，它写成汉字竟然还带个‘泷’字。这个也很要命。”

村上这次在“泷”字的下面画线。

“它的意思就是‘瀑布’，但它本义其实还带有‘翻腾’的意思——”

白板上继续出现“翻腾”这个词。

“加在一起就是‘激烈的水流’，另外也指山崖崩落或地层塌陷，也就意味着，要当心这个地方的地基啊！”

村上说到这里暂时放下笔，呼出一口气来调整呼吸。

“以前的人取这个地名的时候可是带着警告意义的呢。他们起这个名字，就是想告诉子孙这片土地上有可能发生这种灾害，或者这里的岩盘很脆弱。想到这里，你不觉得以前的人更诚实吗？看看现在的人，费尽全力避免不好听的字，把地名改得一点儿问题都看不出来了。这何止不诚实，简直是欺骗吧？”

在村上这番话的催促下，我用力点了点头。

“说起我家所在的那个卫星城，名叫‘丽丘’——”

咦，原来她住在“丽丘”啊，那很厉害嘛。我开始觉得眼前的村上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不禁正了正坐姿。

因为，“丽丘”是个高级住宅区。虽然我没去过，但从时不时出现在信箱里的二手房售楼广告传单上来看，它的确不虚此名，是个美丽的卫星城。这么一说，今早家门口的信箱里就有传单。房龄十一年，总价四千万日元，是个气势汹汹的定价，但就我看了传单之后的观感来说，的确物有所值。那里的街道取景自欧洲的公园，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场景。没错，那个住宅区正如其名，仿佛就建在英格兰的某片丘陵上。

“但是仔细一查，那里以前根本就不是‘丘’，而是低地，高台只是用土强行堆出来的，而且以前的名字还叫‘鬼腐沼’！也就是片沼泽地啊，沼泽地！”

村上像升学补习班的热血讲师一样，奋力在白板上大笔一挥，写下“鬼腐沼”三个字。

鬼腐沼……看着就骇人。不如说，从前的人取名也太爱往神鬼上靠了吧？

“怎么说呢，这算是地方历史吗？感觉知道了这些事情以后，我就开始讨厌自己现在住的房子了。”村上一边把玩那根白板笔，一边说，“‘不知者无烦恼’这话说得可真对，可一旦知道真相，就感觉没法再像以前一样住下去了……”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不论曾经与某人多么亲近、多么不设防，可一旦知道此人隐瞒的秘密，那种亲近就会飞快冷却，甚至有时还会演变为轻蔑。

这轻蔑的感情一经萌芽，那么到了最后，不管只冒了多小的芽尖，女人都会无法忍受，只想离自己看不起的对象远远的。

村上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她看起来像是那种被自己深信的男人所背叛了的女人，先喘了半天粗气，然后说：“而且，还不止地方历史呢！那里的地基就是怪怪的。上次地震的时候好像也晃得特别凶。他们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土壤液化现象。这么一说，确实有的地方的地面像水波一样，感觉我家房子也歪歪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没有认真去查过，但是要是下次再有大地震，我家情况绝对不妙。嗯，绝对，很不妙。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最近我们城区有人把自己家房子挂出去卖了。就连我那邻居，以前还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好想一直住在这里’，可连他们一家都搬走了。哦，刚刚这话你别往外说，就当没听见好了。你看，要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房子不就卖不出去了吗？”

“你打算……卖掉房子？”

我一问，村上的表情好似一个即将坦白自己出轨的女人，道：“嗯，其实，我跟一个买主都快谈好了，只要等买主的审查通过就好。”

“审查？”

“对，审查。哎呀，你不知道？”

村上的三白眼又闪过一道精光。

“要申请房屋贷款，就得通过银行的审查，不然是没法继续进行的。也就是说，假设想买我房子的人叫A——”

村上再次抓起笔，先在白板中间画了个房子似的东西，然后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A”。

“例如，我要以两千万日元的价格卖掉这房子……哦，这是假设啊，假设，并不是说这就是我的实际情况。”

“我懂，这是假设。”

“对，假设。然后，假设这个叫A的人说想买这栋两千万日元的房子，但是A没有两千万日元的现金，那么A就得申请贷款了。你知道什么是贷款吧？就是借钱。”

这点儿事，我当然知道了。我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快。或许村上也察觉到了，她促狭一笑，继续说：“要购买住宅，一般都是申请银行的住房贷款，这个你知道吗？”

我生硬地点点头。

“所以，手头没有现金的A就要跟银行申请住房贷款，那A首先要去问银行，自己有没有资格申请两千万日元的住房贷款。”

哎，原来是这样啊？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前探。

“然后呢，银行就要先调查一番A的年龄、职业、年收入等，判断借给A两千万日元以后A有没有能力偿还，这叫事前审查。人们一般说的‘审查’就是指这个。”

大大的“审查”二字跃然于白板之上。村上用笔在“审查”两个字周围画了好几圈，继续说：“要等到审查通过，买卖才可以开始。也就是说，要从银行那里拿到‘我可以准备两千万日元这么一笔钱’的保证，才能坐在谈判席上。现在呢，就是那个想要买房子的人正在接受银行的审查，下星期好像就能出结果了……所以我在等回复。”

原来如此，我慢慢点了点头。啊，不过——

“那你的下一个房子怎么办？”

听了我的问题，村上的三白眼表现出来的反应有点儿奇怪。

“嗯，其实，我已经定好了。练马那边有新盖的公寓，是个好房子。上个月，我保证金都付过了呢。”

“练马，是东京二十三区之一的那个练马吗？”

“当然了，东京外面哪儿还有练马？”

“啊，我只是觉得……好厉害，居然能住二十三区。”

“还好……啦。不过，说是练马，也几乎快到埼玉县了，而且比这里还偏僻，离车站也挺远的，坐巴士要整整十五分钟呢。”

“那也是二十三区呀。”

“但是啊……”村上说到这里，很是烦恼地叹了一声，“但是，真的是乡下地方，交通也不方便。”

“但是好歹是二十三区呀。好羡慕你。”

“讨厌啦，说是二十三区，也只是练马区啦，比不上港区跟千代田区的。”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啧啧！”

我好像听到非常清晰的咂舌声，回过头去，对上了宫里代理副店长的目光，还有两个坐得离宫里店长稍远一点儿的工作人员，先前也一直在瞄我们这边。

“不过，还是很羡慕你，毕竟，电话区号会变成‘03’不是吗？”

“现在都是手机的天下啦，那种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呀。”

“不会的，我还是很羡慕，从小‘03’的区号就一直是我的梦想。唉，真的好羡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