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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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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到了,我们买了标签和绳子,给汤姆·希金斯寄了一个果子面包和二十支香烟,他在精神病院(我们不敢去看他)。午饭时,乔安娜做了鸡肉作为庆祝。 吃完饭,我们把最后剩的一点东西打包好。乔安娜不停地唠叨,让我们给她留些衣服,把瓶底的那些香水也都留给她。芭芭为了让乔安娜高兴,往三个香水瓶里添了水,凑成了三个半瓶。 收拾完后,我们匆匆忙忙一家接一家地去邻居家道别。芭芭陪我去向伯恩斯夫妇告别,我以前在他们店里工作过。伯恩斯先生给了我一镑钱,说是天主把我从那个可怕的男人身边拯救了出来。似乎除了芭芭没人意识到,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尤金身边。 “高兴点,到了伦敦,你可以给他写信,他肯定会过来带我们出去吃大餐的。”芭芭说,我们这时正往回走,路上能闻到山楂花的香味,那是风从人家的花园里吹过来的。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有两三次,我都想让芭芭再打电话试试,但又想,这样也许会彻底坏事,他反倒不会来了。 回到家,乔安娜家前院的花园里,芍药花完全绽放了,开成了一片熠熠生辉的深红色。乔安娜给花浇了水,花瓣娇艳欲滴。他仍然没有来。芭芭安排好跟泥汉和托德·米德在一个酒吧见面。 六点钟,一辆出租车来接我们,古斯塔夫帮司机搬行李箱。等他们都进了门,我跑回去在门环下面别了张字条,“去了船对面的酒吧”,好让他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们。我不想让乔安娜知道我留了字条,不然她又会说这是给了盗贼一个破门而入的好机会。 这是个昏暗的酒吧,里面装饰成了船舱的样子。壁炉上方摆了一排瓶子,瓶子里装着大小不一的船模型,墙上挂着一幅罗伯特·埃米特[罗伯特·埃米特(1778-1803),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1803年发动反抗英国统治、争取爱尔兰独立的起义,失败后被捕,法庭以叛国罪将他处决。]的画像。我用脚尖在锯末上画着圈,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能忍住不给他打电话。 “好了,凯瑟琳,高兴点吧,宝贝。”泥汉说着递给我一杯酒,是加了柠檬的朗姆酒,我不喜欢。 “你要是撞上了哪个出版商,要告诉我啊。”托德·米德说,他隐约觉得自己可以写本小说,能一下子变成名人。 “萨莉还好吧?”我问。我没见过萨莉,但自从那次芭芭怀孕后,我就非常同情她。 “她状态很好啊,在花园里忙来忙去的。”托德说。其实我很想问问他,萨莉的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但还是没问。托德比较容易焦躁,让人不敢问他一些实质性问题。 “我在想他们是怎么把船装进瓶子里的。”他朝一个装着一艘小白船的高瓶子努努下巴。这就是托德逃避的方式,总是会把话题转移到琐事上去。我会记着他的,蓝色的眼睛,内心深藏着苦怨,穿着黄褐色的旧羊毛大衣,腰带上本来应该系搭扣的地方绑成了一个结,把自己扮成一个对品酒、美国作家和瓶子里的船都有研究的权威人物。 两个圣三一学院的学生来和芭芭告别。芭芭努力说服其中一个把学校的校服围巾解下来送给她,去了伦敦好显摆显摆。 我看着芭芭,听着托德说话,心里突然一阵慌乱。我站起来对芭芭说:“我要去给他打电话。” “好吧,打吧,又没人拦着你。”芭芭说着,把圣三一学院的围巾戴到了自己头上。 电话在前厅,我得先换一先令和几便士的硬币,再等上几分钟,才能把这个电话接通到他家的电话上。 是安娜接的电话。 “没,他没在。”安娜大声对着电话喊。要知道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最多是第二次用电话。 然后她的声音就变小了,让我感觉她是转到一边去和什么人说话了。 “安娜,我要去英国了,就是想和他说声再见。让他过来和我道个别吧。” “他不在这儿,”安娜重复了一遍,“他去地里了,我对主发誓。”听到了我的抽泣声,她对我说:“要是他回来了,我就让他赶过去见你。你在哪儿?在那里还能待多长时间?” 我只好大声问酒吧叫什么名字,有几个人大声把酒吧的名字告诉了我。 “我的天,你去英国多好啊。亲爱的,我有麻烦了,又怀上了,你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寄给我?”安娜问。 “我试试吧。他在家吗?” “他不在家的,这儿没别人了,只有我和宝宝。你会给我寄药吗,会不会啊?” “在我离开前你会让他来这儿的吧?” “只要他回来,我肯定告诉他!” “安娜,我给他写过信的。” “我知道,前厅的桌子上放了一摞信,都没拆开。”他性格里的这种特质正是我最为欣赏的,那是一种孤独的坚韧,能够让他推迟几天,甚至几星期去看会让自己快乐或烦恼的信。 我问安娜那个美国女孩玛丽有没有去过他家里。 “除了那个无赖再没人来,你走后,这里就像个修道院,他有两个晚上都没回来,等再回来以后就跟个修道士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会给我寄药的吧?”她央求我。这时我的时间到了,就跟她说了再见,离开时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我又看到了他棕色的眼睛,和我在那个酒店里见他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充满了忧伤,也充满了对事实的了悟,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女孩。一块石头,这是他的话。我想象着石头在烈日下崩开,还有些石头在一条我熟悉的小河中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离开酒吧时,我留了个口信,告诉他怎么才能找到我们坐的船;我仍然觉得他有可能会来。天色已经晚了,我想象他开着那辆小车疾驰在山路上,着急地赶到我身边来。安娜答应出去找他,但不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 泥汉认识船上的主管,所以他们都获准上了船。我们这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走,泥汉给了几个脚夫一些小费。芭芭用牙咬着船票给检票员看,她的两只手里拿满了东西,又是鲜花,又是旅行包,还有一件新的红色风衣。直到走上了舷梯,我还在想,现在仍然可以返回去等他,他会来的。但泥汉热切地催促着,不知什么人的行李箱尖角也推搡着我的背,于是我继续往前走了。 我们的小包厢里挤满了人:托德、泥汉、乔安娜、古斯塔夫,还有他们送的各式各样被压坏了的花束。泥汉把半瓶爱尔兰威士忌挨个往过传,让大家干了。 “我不传染细菌。”乔安娜说。喝了几口雪莉酒,她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泥汉把她的帽子掀了一下歪着戴,这下她全身上下看着都是歪的了。 “耶稣遇到了他受苦的妈妈。”泥汉对乔安娜说。我一下子又想起去参加舞会的那个晚上,后来泥汉被绊倒在乔安娜家的楼梯上。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悲伤起来,但是泥汉又开始喊:“芭芭,凯瑟琳,祝你们健康,祝你们发财!保持你的纯真你的甜蜜,什么都不要改变你——”他唱了几句,摸了摸芭芭的屁股,然后一下子把她举到了空中。 “天哪!”芭芭喊着,头碰到了白色陶瓷灯罩。 铃响了,一个威严的声音宣布,船上所有送行人员都必须下船了。 “哎呀,我们得横穿海峡游回来了。”泥汉说。乔安娜说:“我的上帝啊。”托德竖起大衣领子,戏谑地朝我们画了个十字。他们抢着往门口跑,留下我和芭芭面对着一堆被压坏了的玫瑰和半瓶威士忌,瓶口还印着一个个潮湿的嘴唇印。 “他都没有来。”我对芭芭说。她搂住了我,我们抱头大哭。 “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抽噎着对芭芭说。 “哎,别说疯话了。”芭芭说,“等我们去了英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忽然想起我们带了那么多钱,“包,包,天哪,咱们的钱。”她说着把大衣和行李箱都扔下床,在无数个牛皮纸包裹下翻出了我俩的手提包。行李收拾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衣服塞不进行李箱了,不得不打好几个包裹。芭芭说等到了利物浦港,我们得要个手推车才能把这些东西都运下船。 “咱一晚上都别睡,你都不知道谁会进来把我们强奸了,再抢走我们的钱。”芭芭说。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我对芭芭说着,一边走到洗手盆前,对着上面的镜子擦干眼泪。 “没人非要你忘了他。不管怎么样,高兴点吧,到了伦敦苏豪区就可以过上快乐生活啦。” 船上的扩音器里又开始播放一则通知,我开始发抖,仔细地听,想着会不会是他,结果并不是。 “光凭看我的样子,就能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过去吗?”我问她。现在我不再需要吸着双颊让自己看起来瘦一点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说:“你要知道,你已经有半年多没好好睡一觉了,这才是你需要知道的。”然后她恶作剧地按了床铺旁边的两个铃,想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一个乘务员进来了。 “只是闹着玩的。”芭芭说。乘务员打量着我们乱成一团的包厢,一地的衣服、一地的花,我还哭哭啼啼的,芭芭拿着威士忌瓶子在大腿上滚来滚去。他摇摇头出去了。 “这些人如果想知道明天能收到多大一笔小费,可得注意点了,不然什么都别想拿到。”芭芭大声说。 “无法倾诉的怜悯,深藏于爱人的心里。”我念着叶芝的这句诗。喝了威士忌后,我的头昏昏沉沉,念着这句诗,我心里找到了些许安慰。 芭芭捂住了耳朵。“别,别,天哪,你又在念那些悼词卡了?” “他一直都是自己洗袜子,还做了个金属的东西放在袜子里,这样袜子就不会缩水。有一天,他还把灯芯绒裤子放水里煮,裤子缩了水,他就给稻草人穿了。”我说。 “给你说点有意思的,我觉得他有些神经兮兮的,你离开他就对了。”芭芭拍拍额头,“他早晚会出家的。” 船发出了隆隆的声音,我摇晃了一下,芭芭说:“要开船了,走,去向他们挥挥手。”她拉起我的手跑到甲板上,再看都柏林最后一眼。泥汉和其他人都还在码头上站着,正朝我们挥着手,挥着帽子和报纸,但没有他的身影。 “泥汉是个真诚的人。”我对芭芭说,又想起了妈妈常说的这句话。 芭芭手里挥着一条干净的手帕。我们靠在栏杆上,感觉到船开始动了,看见船下浑浊的海水翻卷起来。 “哈,像是一百个马桶同时抽水。”芭芭看着泡沫翻滚的水面说。海鸥从远近栖息的地方飞起,跟随着我们,沿着栏杆上方慢慢飞翔。我难以相信我们就这样出发了,就这样离开爱尔兰了。透过泪水,我看见朋友们挥着手向我们告别,看见我们的船慢慢驶过一辆辆起重机、一艘艘停泊的船只,逐渐驶离那个长长的、单调的码头。5月傍晚紫红色的暮光下,都柏林这座城市慢慢地向后退去。在这座城市,就在海关大楼前,我第一次吻了他;在这座城市,我拔掉了两颗牙齿,典当了妈妈的一枚戒指;这座城市,我爱它。我们俩都哭了起来。 “可怜的汤姆·希金斯还在疯人院关着呢。”芭芭说,似乎她是为了希金斯而流泪;但是,我想,她也是在为曾挥霍过的那部分自己而流泪,为她曾吃下去的那些沉香而流泪,为她曾与之调情的公交车售票员而流泪。 现在可以看到多利蒙海滩了,我去过两次,先是和绅士先生,后来又和他,两次都是在恋爱中。我眼前又出现海滩上的一个个沙丘,杂草从沙丘里长了出来,我曾发誓再也不会踏上那个海滩一步,不管是不是在恋爱中。我们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出来时忘了穿上大衣。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海湾两边的灯都亮起来了。 下面坐三等舱的人这时拿着酒出来了。他们靠在栏杆上唱起了歌。 “咱们要是在下面就更好玩了。”芭芭说。头等舱的乘客大多是神父和已婚夫妇。 海鸥跟着我们慢慢地飞,它们尖利的叫声释放了我内心深处的呐喊。天空逐渐变暗,一层雾气从海面升了起来,星星次第点亮了。 “我带了晕车药,省得吐一船。”芭芭说。我们回到了包厢,吃了三片晕车药,希望自己一路顺利。 我又开始想他,比任何时候都想他;我坐在床铺上,终于明白,他的选择就是不来找我,这是多么痛苦的了悟。 “要是晕船就完蛋了。”芭芭打了个嗝,安全起见,她把一条毛巾盖在新裙子上面。 “记得提醒我搞几条新毛巾。”芭芭说。如果说有人能把我从濒临疯狂的状态中解救出来,那一定是芭芭,她的喋喋不休简直能让人发狂。 “我们来了,”芭芭兴奋地扬起了双臂,“我们来了!英国报纸,美国报纸,做好准备吧!”这艘名叫“爱尔兰”的船在黑夜中稳步前进,向利物浦的黎明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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