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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后来,日子过成了一种模式。上午,我们睡到十点多十一点起床,吃点早餐。吃早餐时,尤金看他的信件,有时会读给我听。大多数来信都和工作有关,现在看来,可以确定的是,他必须去南美几个星期,去完成那部关于灌溉的纪录片。而且似乎也没什么可能让他带我一起去了。

“不管怎么说,也得到四五月份了,咱们现在只管享受这美好的一天就行,不需要为还没到来的事情操心。生活就是这样,就是现在,你和我一起吃着煮鸡蛋的这个时刻。”他说。

吃完早饭,我们一般出去散会儿步。这里经常下雨,但下雨我们也不在乎。他带我看了栎子、獾洞,还有很多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他特别喜欢待在外面,沿着树篱散步,在树林里穿行,看着河水慢慢流淌。

他有时会突然说:“看!”我转身,以为会看到个人,结果看到的却是什么动物,往往是一头鹿,或是树木之间一束强烈的绿光。天空的颜色永远都在变化——石板黑、黑蓝、蓝,或白绿。他扮成小丑逗我,驼起背装成老头,两只手套耷拉着,手套的指头晃来晃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双手。

我们干了点田里的活——把掉下来的石头重新安放到墙上去,修补了篱笆,还把牛群从一片地赶到了另一片里。

“看样子你要留下来了,凯特。”有一天,我们在山上时他说。

“我会再待几星期的。”我回答。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但我也怀念和芭芭结伴去看电影的时光。

下午他在书桌前工作,我帮安娜做晚饭。我们炖肉,用木灰烤土豆,有时还煮水田芥汤。星期天,我们吃饭时会喝点红酒。星期四是订的杂货送来的日子,我们吃腰果和水果。他喜欢过俭朴的生活,吃得也不多。

吃完晚饭,如果他还想继续工作(他正给英国广播公司制作一部关于爱尔兰的春天的短片),我就等安娜把宝宝哄睡后,和她一起去散步。她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散步,从车道走到马路,大声讲述她个人生活中的那些秘密往事。她一直以来都怀揣着一个远大理想,那就是在一幢豪宅里当个厨师,但后来在舞会上遇到了丹尼斯,两人在一丛树篱后度过了自己的初夜。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你很好啦,盖拉德先生和你聊天的。”安娜说。丹尼斯只对宝宝和牧羊犬有句好话,我自己也注意到,有时他好几天都不和安娜说一句话,似乎是要惩罚安娜。现在我对安娜的印象比先前好多了,她不再提起劳拉了。为了贿赂她,我还几次送给她十先令的钞票和旧丝袜。她开始用新缝纫机给我做裙子,还在攒麦片粥包装的盖子,打算给我买条项链。每天早上我们都喝粥。

尤金不工作的那些傍晚,我们会坐在书房里聊天。我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听着无线电播放的音乐。我一边摸他的头发,一边亲吻着他的脖颈,闻着他头发的味道。我们互相拥抱,最后一起上床,快速脱掉衣服,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冰凉的床单和盖毯里做爱;外面的树上,猫头鹰在它的老地方啼叫。然后我们下床,清洗,吃晚饭,出去散步。

那些夜晚的甜蜜我无法描述出来,当时我是那么幸福,很多事情都没有注意到。那些夜晚似乎总有明月挂在天上,似乎总能闻到雨后的清新味道。现在,有人告诉我,有些男人和女人发生过关系后,就待她如陌生人,但他那时不是这样。

“你适合恋爱,”他常说,“你更漂亮了。”

我也感觉自己很美,很幸福。我们漫步在大树下,来到树林里,一直走到湖边,月亮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也映在湖里流出的一条蜿蜒的小河上,小河一直流向遥远的大海。有一次,我们看到了一大群鹿,但就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鹿群立即跑走了。一头中了枪的死鹿从湖的上游漂了下来,丹尼斯帮尤金把鹿扛回家。很大一部分鹿肉都送出去了。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老家,他们杀了头猪,我端着一盘一盘的新鲜猪肉给邻居家送去,能收到六便士或一先令。即便分出去了很多,留着自己吃的猪肉还是有不少,等所有肉都吃完了,那种味道仍然留在我的记忆里,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到了晚上,那片沼泽地会带上一种奇特的超然于时间之外的特征,仿佛那些矮栎、灯芯草,还有半大的桦树幼苗从来都未被踩踏过。他没从这片沼泽地里挖草皮,沼泽地是野鸡和灰鹿的庇护所。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到了一头鹿的胎衣,在月光下对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似乎这胎衣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对那头鹿而言,也许确实如此。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有一天芭芭突然来了,还带着泥汉。他们的车从林荫道开过来时,不住地按喇叭,我们还以为是警察要来带我走了。结果是芭芭,坐着泥汉破旧的蓝面包车,车上有一股灰狗的气味。泥汉打开车的后门让芭芭下车(侧门已经彻底坏了),一群灰狗连滚带爬地和芭芭一起下了车,冲进地里去追逐牛群。

“那是谁?”尤金问。我们这时正在前厅喝茶。

“是泥汉。”我的心一沉,知道尤金和泥汉的会面肯定不会多么愉快。

芭芭走上台阶,身上穿的那件绿上衣是我留在乔安娜家里的。泥汉进了门,一副反客为主的样子。他从边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就喝。里面装的是奶牛的尿液,尤金本来是打算晚些时候拿到兽医院去的。泥汉喝了一口就撂下瓶子,跑到炉子前吐出了嘴里的东西。

“尤金!”芭芭说着就去拥抱尤金。这样能缓和一下气氛,尤金是喜欢芭芭的。

泥汉困惑地看着我问:“你这是把自己怎么了?看着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皱着眉头,试图琢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我狡黠地想,那是因为我和人上过床,还做过爱,所以脸上有了变化。但实际上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以前乖巧了,尤金让我穿衣打扮更朴实一些。他给我买了浅色的粉饼、窄条的黑丝绒发带,还有一双系带平底鞋。我看见芭芭不停地瞥我的鞋。尤金给我看了各种畸形脚的示意图,不过我外出时还是会穿高跟鞋。

“我知道你,”泥汉对尤金说,“在城里常见到你,还以为你是个美国佬。”

我担心尤金会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比如“没什么美国佬不美国佬的”,但他没这么说。他给泥汉拉了一把椅子,不是有软垫的扶手椅,是一把直靠背硬椅子。他之前跟我说过有几把扶手椅不太结实,胖人坐上去可能就四分五裂了。和他一起生活总有很多规则要遵守,我心里对此是有几分不快的。

我从边柜里拿出几个杯子,倒上茶,茶仍然是滚烫的。

“怎么样?”芭芭看着我,等着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差点让一伙爱尔兰乡下醉汉踢死了。”尤金说。

泥汉咧了咧嘴,我知道他心里想的肯定是,凯瑟琳怎么找了这么个吹毛求疵的浑蛋,但我又不能向他解释,说尤金像对孩子一样保护我,教我学东西,给我书看,晚上还为我的身体带来快乐。

“让我们看看。”芭芭说。尤金拉下袜筒,让芭芭看他腿上的疤。

“多性感的伤疤啊,能得奖呢。”芭芭故意用都柏林口音说。

泥汉用火柴棍剔着牙,微笑着看着我,意思是问:你快乐吗?

那四条灰狗这时跑到窗户前了,潮湿的黑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哧呼哧,哼哼唧唧,想要进来。

“是你的狗吗?”尤金问泥汉。

“是我的。”泥汉自豪地回答。他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条狗以后一定能挣来大钱,看这小母狗,就算是磨坊主米克[世界上最著名的灵缇赛犬,以磨坊主米克的名字命名。它出生在爱尔兰的一个村子里,获得过很多大赛的冠军,是爱尔兰和英国家喻户晓的明星级赛犬。]也得跟在她后面追。”尤金从来没听过米克的名字。从小我家厨房的日历上就贴着这条著名的灵缇赛犬冠军的图片。尤金的童年不是这样的。他的童年是安静的,是有各种乐谱的;餐桌上摆的是牛百叶,或者甜面包;他父亲还常常把橙子带回家,直到他离开他们的那一天。

泥汉大口喝完茶,对尤金说他想去看看外屋,呼吸点新鲜空气。看着他们出去了,我长吁了一口气。我听见泥汉说:“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说一个女的带儿子去基拉尼,住到一个大酒店里,‘蒙提,蒙提,’那个女的说,‘把嘴巴张大,这里的空气我们是付了钱的!’”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他讲的下一个笑话肯定是关于那个副总统的,再下一个就是他在利默里克怎么被一架老座钟砸中,然后他是怎么迫不得已把钟给砸了。

“唉,老天,你现在可真是一团糟。”芭芭对我说。

“没有一团糟,我很幸福的。”

“解决了吗?”

“解决什么?”

“结婚啊,你这个笨蛋。”

“你穿的是我的上衣吧。”我岔开了话题。

“这件破衣服,”芭芭说着迎光拽起一个衣角,“都能用来滤奶了。”

“你有没有把我的衣服带来?”我给她写过信,让把我的衣服寄来。

“衣服,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哪有你的衣服,只有几块抹布,乔安娜给收破烂的人了,换了一个自行车座。她说你欠了一星期的房租。”

“我的自行车呢?”我把自行车停在了一个棚子下面,上面盖了一件破雨衣,免得挡泥板生锈。

“古斯塔夫上班骑着呢,你该看看他那样子!哪天早上他迟早会把脖子摔断的。你知道吧,他坐车座的样子都能看出是个外国人,你知道吧,他连一句得体的英语都不会说。”

“那是我的自行车。”

“你怀孕了吗?”她问,“你要是怀孕了就骑不成车了。你家老头天天给我写信要把你弄回去。”

“他要来吗?”我的心脏又狂跳起来。有两个星期没收到他的信了。

“你得准备一套婴儿服了,迎——儿——要是你怀孕了的话。”芭芭开起了玩笑。

“我父亲要来吗?”我又问了一遍。

“我怎么知道?我猜啊,哪天遇上好日子,他喝得醉醺醺的就来了,来了就把你打个稀巴烂。”她朝着壁炉上面尤金的画像做出开枪的手势,“谋杀成功,鲜血四溅,然后他就开始唱——‘我不知道枪已上膛,太对不起了,朋友;我不知道枪已上膛,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这样干了。’”芭芭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过得怎么样?”我的语气里带了些怒气。

“我过得快乐无比。每天晚上都出去。昨晚看了场冰上表演,棒极了!今晚呢,要和泥汉去参加一场晚宴舞会;上星期还有人要给我画像。那人是我在派对上碰到的,说我拥有他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侧面轮廓,所以呢,第二天就安排好去他画室了,结果他想让我脱成裸体让他画。‘拜托,’我说,‘裸体和画侧面像有什么关系啊?’他穿着短裤,手里还拿一条狗鞭子甩来甩去。天哪,你可没见我跑得有多快!”她环顾了一下房间,看了看棕色的家具和几柜子的书。“你打算在这沼泽地里待多久?”她问,马上又替我回答,“到他开始厌烦你的那天吧,我猜。你穿上这平底鞋,看着真是够傻的。”她穿的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她让我很烦躁。

“呵,当然,你可以问问乔安娜有多少车来接我,追我的男人多得不得了,约翰·福特这星期还要让我去试一次镜。”

“骗人吧。”我说。

“当然是骗人了。”她说,“再来杯茶吧。家里有酒没?”

枪柜里藏了一瓶威士忌,但我不想打开,这儿并不是我家。他们回来后,尤金也没有打开那瓶酒。芭芭和泥汉很快就离开了,我猜他们挺失望的,连杯酒也没让他们喝。离开前,芭芭告诉我,她从她妈妈那里得知我父亲要和教区主教一起来找我了。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她是认真的。

第二天父亲就来了。当时我们正在书房,告诉一个本地的泥瓦匠怎么补天花板上的那个洞。

“我父亲,我父亲!”看见老鼬的车朝着前厅门开过来,我喊了起来。

“离开窗户!”尤金说。

“怎么了?”泥瓦匠问。

这时门闩响了起来。

我跑下楼告诉安娜不要开门,我们把后门也上了锁。

敲门声响彻整幢房子,狗在狂吠,我的心跳得飞快,和他们第一次来的那晚一样。

“凯瑟琳,凯瑟琳!”父亲悲伤的声音透过门上的信箱传进来。我跑进书房,压低声音对尤金说:

“如果他是一个人,也许我们能见见他?”他一声一声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很可怜他。

尤金已经用双筒望远镜侦查过车里的人了。他小声说:“车里还有三个人,好像有个主教,我看见他的紫袍子了。”

“凯瑟琳!”父亲喊着,又连续敲了两分钟左右的门。幸好没安门铃,不然我们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我来处理。”尤金说着走到前厅,把门上的链条挂好,然后猛地拉开了门。门只能开几厘米宽,有链条拉着。

“不管你想对你女儿说什么话,都只能写信告诉她。”

“我想见她。”父亲说。

我站在书房门后,急促地喘着气,不停地祈祷。泥瓦匠一定以为我快要死了,他手上的水泥快硬了,但他不能开工,尤金告诉他不要弄出一点声响。

“你女儿不想见你。”尤金说。这句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听起来是那么残忍。

“我只是想和她聊一聊,这里有她的一个朋友,乔登主教。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主教就认识她了,她的坚信礼就是主教主持的。我们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从他的声音里,我能听出来,他又恐惧,又难为情。

“听着,布雷迪先生,”尤金说,“我已经委托律师给你写过信了。我不想在这里看见你,也不想有什么主教大人卷入我的事情。我认为这一点已经讲清楚了。”

“我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父亲的声音非常绝望。

“你这是非法入侵我的住宅。”尤金说,我羞愧地绞着手指,“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来这里是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意志。”

“你觉得自己很牛是吧?”父亲说,“这里是我们的国家,你不能来到我们这儿,还毁掉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人,不要以为……”但是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因为尤金突然关上了门。

门外,父亲用拳头擂着木门,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台阶。我看见车开走了,父亲坐在车后座上。车往出开的时候,他透过后面的车窗往外看。

这是星期六的下午,之后整个傍晚,我都在不停地哭,厌恶自己对父亲这么冷酷。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头发和外表怎么样,我想看起来糟糕一些,让尤金意识到我有多痛苦。

“我有了爱情,可我又这么痛苦。”我大声对自己说。他听见了,对我说:“吃两片阿司匹林吧。”我任何时候只要哭了,或洗了头发,或自言自语了,他都会注意到。

“明天能带我去望弥撒吗?”我问。我感觉到自己的良善正从身上流走,已经有五个星期没有去望过弥撒了。

“当然,我带你去望弥撒。”他说。他这方面的反应总是难以捉摸,有时你以为他会说不,但他却说行。

“我当然会带你去望弥撒,你这个小可怜。”他说着搂住了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你没肩膀啊。”他说。我和妈妈一样是溜肩,肩膀上的皮肤特别白,看上去弱不禁风。

我们没去最近的教堂,那里的神父给我写过三封信,我知道他会在我出来的时候拦住我说话的。我们开车去了八九英里外的一个村子,那里有一座新建的水泥教堂,坐落在一座棵木不生的山上,教堂外面有一块白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建这个教堂所负下的债务。这时虽然只是2月的早上,阳光却很好,爱尔兰的天气有时候就是这样,似乎是为了补偿前面整整一星期的阴雨天气。我留他在外面晒太阳。他坐在教堂大门对面长了苔藓的矮墙上,读着《新政治家》周刊。教堂里面冷冷清清,褐色的灰泥墙没有粉刷,旁边的一条过道里还搭着脚手架。

我没有祈祷书,只有一串在修道院时一个修女给的白色念珠,于是我努力念诵着《玫瑰经》。教堂里的那些人让我难以集中精力——咳嗽声、不合体的衣服、脏毛巾擦过脸后留下的酸腐味道。我好像看到尤金闪亮的大眼睛在嘲讽我:“只有极端自我主义者才会把基督看作专门来拯救他们的上帝。基督是所有人身上良善的体现。”我把额头靠在新橡木椅靠背上,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我曾经非常迷恋一个修女,暗下决心自己以后也要当修女;还有一段时间,我一整个星期都一心想做圣徒,就把石子放在鞋子里惩罚自己,我们把这叫作“赎罪行为”。

布道的内容跟主的恩典有关。望完弥撒出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曾再三拒绝主的恩典。有那么一刹那,我忘了尤金还在等我,所以当他从《新政治家》周刊抬起头,问我“弥撒还不错吧”时,我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他还在等着我。

阳光照进我的眼睛,我对他说:“刚出来看见你在这儿时,都忘了你还在等我呢,好笑吧?”

“不好笑。”他说。我一下子慌了,我侮辱到他了,这下他好几天都会对我冷冰冰的了。

“你进了教堂,就又变成从前的修道院女孩了。”他说。我想起我在修道院的时候,黑鞋、黑长筒袜、咔叽校服裙,看上去像只黑乌鸦。校服从来都没有熨得平整过,去那个寄宿修道院学校前,妈妈就已经走了,我只能自己收拾校服。

“我从来都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院女孩。”我想起那张天蓝色的圣像,芭芭在上面写下那行污秽的话,我们因此被逐出了修道院。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的是我的虚伪,“你是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生命的?在那儿,”他朝那座教堂抬抬下巴,“你沉浸在那些钉上十字架、地狱、血淋淋的荆棘冠里。在这儿,我坐在这堵墙上,读着原子弹的文章,你过来说:‘我是谁?’那么,”他用食指点点我的下巴,“你是谁?你进入我的生命干什么?”他一直在笑,但我还是不喜欢他说的这些话。我低下了头,可他还是看出我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也看见我嘴角下垂,嘴巴噘了一下。他从墙上跳过去,从发了芽的栗子树上折了一枝,深深地鞠了一躬,把树枝献给我。

“联结起男人和女人的不是上帝,也不是《新政治家》周刊。”他说着把黏黏的嫩芽放在我鼻子下,然后亲了亲我的脸颊。我们上了车,开始往回开。

“你不会一天都这么心事重重的吧,亲爱的?”他问,这时我们的车正穿过一条冬日树篱夹道的路。阳光灿烂,老人和小孩坐在村舍外面朝我们挥手,他们要么太老,要么太小,不能去望弥撒。孩子们穿着最好的衣服,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小女孩,粉红色的小脸、白色的头发,坐在刷了白灰的墩子上晃着腿,脚上穿着一双带着银色搭扣的漆皮鞋。我心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这个场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朝那个小脸粉红的小姑娘挥了挥手,对尤金说:“我不会有心事的。”但实际上我已经又开始心事重重了,又想起教堂外的那一幕。我嗅到麻烦和困难的气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但又不能把自己武装起来防御他,我那么爱他。

“对你来说没什么,你可以把事情想得很透彻,可我和你不一样。”我无力地说。

“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他开始唱,“不知道是谁在恨着她?”这是他经常唱的一首歌,我猜是唱给劳拉的。他说自己唱歌是为了活跃气氛。

“我不会结婚的,”我冲动地说,“除非是在天主教堂结婚。”

“很高兴你告诉了我,我会记下的。”他醇厚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嘲讽的意味。天空尽处拱起了一道彩虹,彩虹跨越了阳光照耀下的几座山头。我数着彩虹的七种颜色。彩虹的后面,天空在变换着颜色,从蓝色到水绿色,我能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态度也在发生着变化,就像天空中不断变化的颜色。

半路上,我们拉了两个搭便车的年轻人,他们要去十七英里外的一个青年旅社。他们坐在后排说着话,我转身和他们聊两句,结果只注意到了他们的大膝盖。他们穿着短裤,宽宽的膝盖和我的脸在一个水平线上,因为车后座太窄了。两个年轻人和我的年龄差不多,我突然想,我应该和这些人在一起的,从一个村子走到下一个村子,操心的只是一杯茶要多少钱。但很快我就又安慰自己,这种膝盖宽阔、声音聒噪的年轻人只会让我觉得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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