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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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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三天过去了,除了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再没什么事情发生。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从他叔叔或弟弟那儿筹到了一些钱。 第三天下午,我们把小牛犊埋了,姨妈说开始有味了。毛拉能干男人的活,她已经挖好了一个墓坑,我们把小牛用一辆破旧的手推车推过去。我和姨妈都去了,姨妈说不能指望毛拉把这事做好。小牛装在一个旧袋子里,从外面看不出形状,也看不出装了什么。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日子。 我想到了尤金,面对这一幅凄凉的情景,他会有什么感想——我们站在一旁,看着毛拉把手推车倾斜过来,把袋子倒进坑里,再把土填回去,最后用她的男式靴子踩实。毛拉常穿长裤和靴子,村里的人都叫她米老鼠。我们雇她,是因为她要的钱不多,会挤奶,还能干一些零活。回去的路上,手推车陷进了泥里,我和毛拉不得不把它抬出来。 “老牛多孤单啊。”毛拉说。把小牛拉去埋葬时,我们把老牛关在一间房子里,怕它顺着气味跟过来。老牛在房子里哞哞哀叫,转着圈奔跑,把地上的石子都踢了起来。那几间外屋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的墙上爬满了青藤。 “谁不孤单啊。”姨妈说。毛拉嘿嘿一笑,说她不孤单,因为她晚上要去看电影。流动电影每星期来村里放映一次。 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逃跑,但一想到他们追我的场面就觉得心惊肉跳。 “流不干的眼泪啊。”姨妈凄凉地说。埋葬小牛又触及她的伤心处。死亡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死亡的意义重大。刷成白色的小十字架在路两旁的水渠边这儿插一个,那儿插一个,标记出那些为爱尔兰献身之人的死亡之地。每一天都有谁家的老人死去,或因为流感,或因为中风,或因为到了年纪。不知为什么,我们只听说有人死去,却很少听说谁家有小孩出生,除非出生的是双胞胎,或者婴儿生下来全身发紫,又或者是兽医接的生。 “夜很快就会变长了。”我对姨妈说,想让她高兴点,但她只是不停地叹气。 我们回到家,在厨房吃晚饭。晚饭是咸火腿片、一盆绿包菜,还热了前一天剩的土豆。我们正默默地吃着饭,听到一辆车开近了,停到了房子侧面。看到父亲被一个陌生人扶着下了车,姨妈不停地画着十字。 “美好的夜晚!”父亲说着进了门,递给姨妈一块用牛皮纸包起来的肉,血水浸透了包装纸。那个陌生人也喝了酒,但走路还算稳。 “你要把心安下来!”父亲对我说。我不想回应他,低头专心给一个凉了的土豆剥皮。 “今天在村里碰见了哈格蒂神父,他想和你聊聊。”他说。 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但我什么也没说。 “你要去见见他。” 我在土豆上抹上黄油,慢慢咬着。 “听见没有?”他突然喊起来。 “好了,好了,她会去的。”姨妈说着把他拉到后面的房间里。那个陌生人晃荡了几分钟,等姨妈出来就问她要一镑钱。我们没有钱,给了他三瓶波特酒,这是我们从圣诞节就藏在柜子里的。 姨妈把酒装在纸袋子里递给他,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坐在灶台旁,等着父亲叫。大概九点的时候,他喊叫起来,我赶紧跑进去。 “我可能是要死了。”他说,因为他的胃特别难受。我心中狂喜,说不定我可以逃走了。我拿来轻泻剂给他吃了。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就上了床。我睡在姨妈对面的房间里。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给芭芭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请求她帮我。那封信写了六七页,一直写到蜡烛快要燃尽。我之前给她寄过一张明信片,但没有回音。我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跟邮局的那个女人打过招呼,把我的信扣了下来。 风从烟囱吹进来,把蜡烛的火苗吹得东摇西晃。房子里通了电,但没灯泡。我把信藏在床垫下,脱下衣服,紫色的胸罩让我想起那个美好的星期天早晨,我和芭芭把我们所有内衣都染成了紫色。芭芭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到,说紫色是性感色,于是那天做完弥撒回家的路上,我们买了五包染色剂。古斯塔夫这个家伙一定是鬼鬼祟祟地从卫生间的钥匙孔里看到了,乔安娜突然就冲上了楼,推门而进。 “盆子里,毒药颜色啊!”她闯进来大喊。 “你应该敲门,我们可能在做很私密的事啊。”芭芭说。 “毒药水!”乔安娜说着,指向那一盆颜色怪异的水。我们内衣的染色效果非常好,有个男孩还问芭芭她是不是红衣主教的私生女。 我穿着毛衣睡觉。家里毯子不够用,我只盖了一条熨衣服时用的毯子和姨妈自己做的被子。碟子里的蜡烛烧完的时候,我正好侧身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想尤金。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让我帮他做一些乘法。关于政治、音乐、书籍、摄像机的内部构造这些,他了如指掌,但算术却不怎么好。我算了一下,如果每棵树卖三十七镑六,他那一百三十七棵树能卖多少钱。树林太密了,他已经把其中一些卖给了当地的一个木材商。已经卖掉的树用蓝漆做上了标记,但他说木材商派了个男孩,晚上去树林里给其他一些树也做了同样的标记。 “将近三百五十镑。”我说,这是估算出来的数字。我们在学校学了估算法,这样就能知道最终得出的数字会不会错得离谱。 “他能从这里面发一笔小财。”尤金说,然后详细给我讲了一棵树从砍倒到做成柜子或椽子的过程。我想象着细密洁白的木板一条一条地摞在一起,上面有美丽的深色木结纹路,金色的锯木屑堆满地面,而他正恼火地说着某人能赚到多少利润。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我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早上,姨妈给我端来了茶,说神父捎话过来了,他在等着见我。我穿好衣服,十一点左右出了门。父亲一上午都没下床,疯子毛拉跑到村里买来半瓶威士忌,是赊的账。 只要逃出了这幢房子,我便总能感觉到活力和希望喷涌而出,似乎我还有机会逃离这里,去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个早上,阳光灿烂,风呼呼地吹着,田地是生机勃勃的深绿色,天空是温柔的蓝绿色,田地后面的山峦是连绵的烟灰色。 真好,真好!我深深地呼吸着,推着姨妈的自行车穿过田野,往路上走去。 我没有去神父家,因为我非常害怕,而且,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去了没有。 于是我沿着河边骑着车,准备去旁边的村子里把给芭芭的信寄出去。 路边的田地陷入了冬天的寂静,有些地翻过了,翻出来的深褐色土块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 我要是会飞就好了。我看着鸟儿一会儿飞在空中,一会儿停留在荆棘灌木和爬满常春藤的柱子上。 我不慌不忙,慢慢蹬着自行车。这条路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电线发出的嗡嗡声。粗壮的黑色电线杆撑着电线跨越整片田地,电线哼唱出一首连绵的风中曲。 骑到古林山下时,我下来推着车慢慢往山坡上走。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看看山上那座已经废弃的粉红色山庄。这座山庄在我心中曾是一个传奇,粉红色的豪宅,四周被杜鹃花树簇拥着,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立着一间灰色的凉亭。两根石灰石门柱之间的大门已经生了锈,用铁链锁在一起,林荫大道已经彻底消失了。我想起了妈妈。以前,她常常跟我讲,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时,去那个山庄参加过一次大型舞会,那是她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刻。那天晚上,她坐着一艘船,从香农岛上的家里划过香农湖来到这座山庄,在林荫大道上换好鞋,把旧鞋和雨衣藏在一棵树下。那天,杜鹃花树开满了花,深红色的杜鹃花,她记得那些花的颜色,记得每个和她跳过舞的男孩的名字。晚餐是在一间长长的餐厅里吃的,边柜上放着一排盘子,里面摆满了切好的牛肉。关于那天晚上的妈妈,有人编了一首歌,这首歌从此永远刻在了她记忆中: 莉莉·内亚里,天鹅般的姑娘, 跳啊转啊,转啊跳啊, 差点折了美丽的腰肢, 因为是和小丑约翰尼·琼斯一起呀。 “约翰尼·琼斯是谁啊?”我以前常问她。 “是一个男孩。”她会悲哀地回答。 我站在路中间想着所有这些往事,差点被邮车撞上,司机往水渠那边打了一把方向盘才避开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吓得浑身发抖,司机笑了。司机是个脾气很好的男孩,问我要不要搭车。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标示,写着“不能载客”,但后面车厢里有两个女人就坐在邮包上。我想到了一个滑稽的场面,说不定她们坐的邮包里装的是从火鸡场运出来的鸡蛋,或者是一座送给别人当结婚礼物的鎏金钟。我拜托他下午回到利默里克时帮我寄一封信。他每天早上都从利默里克出发,把邮件送到沿途的各个村子里,下午再回到利默里克取新邮件。 “没问题。”他说。我把给芭芭的信交给他,又给了他两先令当作报酬。 我上了自行车往家里骑,回家的路大多是下坡,所以不怎么需要蹬车。脚踏板很死,需要上油了。一路上,车胎咝咝地响,辐条嘎嘎地叫,前方的路像一条青蓝色的柏油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我骑过家里的田地,快要到家时,开始琢磨该怎么跟姨妈说。我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愧疚的。 一进门,我差点摔倒,教区神父正坐在我家厨房,正拿着家里最好的杯子喝着茶。 “这下回来了。”姨妈说。神父扭头看见我。 “凯瑟琳!我想是有什么事情把你耽搁了,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您已经走了。”我慌忙回答。 神父冷冷地盯着我。 “神父,我先失陪一下。”姨妈说完就不见了,让神父和我单独谈谈。 哈格蒂神父直奔主题。“凯瑟琳,我从你父亲那儿听到一些关于你的坏消息。坐下吧,给我说说。” 我坐在他对面,姨妈在他后背和椅子靠背的木条之间放了个垫子,他看上去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遇到了一个男人,就这样。”我说,尽量显得淡定一些。他皱起了眉头,这一皱,灰白的额头上出现四道深深的纹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以前他为了建小教堂需要筹款,每个星期天都会在镇集会厅举办舞会,他自己则坐在饮料吧台当服务员。人们说他会把喝过的瓶子倒空,重新装上柠檬水后便又成了一瓶新的汽水。有一次,希基给了他一镑钱买一张票,结果他没找钱,从此以后,希基每次都准备好正好够买一张票的钱,两先令。 “你正走在一条灵魂堕落的路上。” “为什么,神父?”我平静地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我特别想架起二郎腿,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觉得这样不够尊重。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很危险,他没有信仰,没有道德标准。他和一个女人结了婚,又和她离了婚。婚姻是天主的意旨,没有人可以解散这种结合。”他说。 “他看着是个好人。不喝酒,也不干什么不好的事。”我说。 “唉,可怜的孩子。”哈格蒂神父的脸上现出坦诚而一切在握的微笑,这种微笑我从开始上学起就很熟悉了。他常常带着这种微笑,给孩子们发糖果。在我受坚信礼的那天,我的白头巾挂在教堂大门的尖栏上撕破了,他给了我一先令表示安慰。 “要添茶吗,神父?”我问。 “不用了。”他说着用苍白的手盖住瓷杯。那是一杯很浓的茶,加了牛奶。 “想想你永恒的灵魂,”神父像是在圣坛布道,“想想你这样做会给灵魂带来什么样的损害。我们都承受了死亡判决,但没有人知道会在哪一时、哪一分……” 他这番话让我开始焦虑,我垂着头,想不出任何可以回应的话。他的黑皮靴擦得锃亮,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天主是在考验你的爱;天主让这个人出现在你的路上,诱惑你,这样你就能更加确定对天主的爱。只要你向天主伸出手,他就会恩赐你力量,让你抵挡住这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天主是善的,他不会让我下火海的。”我对哈格蒂神父说,这是尤金的原话。 神父挺直了后背,悲哀地摇摇头。“孩子,你没有发觉吗,你这是异端邪说啊!如果不遵从天主的意旨,就不能进入天堂,你是知道的!你这是在背弃天主!”他说着提高了声调。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的眼睛深处到底是什么,是怜悯,还是仅仅是职责而已。他用手捂住嘴巴,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希望我能有所回应,但我没什么可说的。 侧门开了,父亲进来了,穿着衬衣和连身羊毛内衣。看到神父,他吃了一惊。 “对不起,神父,我不知道您在这儿。”他说着退回到前厅。 “没关系,布雷迪先生。” 父亲穿上外套,又回到厨房,鞋带拖着,眼睛瞪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走过去给自己泡了杯茶,说希望哈格蒂神父好好管教管教我,说我脾气太犟,谁的话都不听。犟脾气,对了,我就该这样。不管他们说也好,劝也好,吼也好,我反正就是不回应。我就坐在那儿,摆弄着毛衣袖口,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冒着父亲认为我态度太嚣张要打我一顿的危险。我就是这态度。 “她根本就听不进去道理。”父亲说。 “她会听全能的主的。”哈格蒂神父说。 “她回来时连念珠都没有。”父亲说。 “哦,稍等一下。”哈格蒂神父说着,一边在旧黑外套口袋里掏着什么,“我给她带了本小书。” 这是一本很漂亮的皮面小书,侧面印着几个烫金字:师主篇。 “谢谢您,神父。”我接过书,看到自己的一滴眼泪滴在了封面上。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哈格蒂神父!”父亲说,然后让我好好谢谢神父,于是我又道了一次谢。神父说我每天都应该读一点,然后效仿耶稣纠正自己的行为。 然后就到了我最恐惧的那一刻。神父让我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见那个离婚男人,永远不会给他写信,永远不会允许自己的思绪再回到和他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事情上。 “你能答应吗?”神父问。 “按神父说的做。”父亲说。但我不能答应。 神父又问了一遍,父亲喊叫起来,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父亲更大声地吼起来,神父说:“行了,行了,布雷迪先生。”他让父亲端上自己的茶杯回去睡觉,不要激动了。 “我父亲这个样子,他的罪恶和一个男人有两个妻子同样重。”父亲离开后,我对神父说。 “你太让我吃惊了,”神父说,“怎么这样说你的好父亲。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大家都是这样。” 他眉头皱起来的时候,两道眉毛非常浓密。 他再次问:“你能答应我再也不见那个男人吗?” “我会考虑的。”我说。这是唯一能摆脱他的方式。 “我们来做个痛悔祷告,我们两个,一起来。”他开始说,“啊,天主。”然后等着我重复这三个字。他接着说:“我由衷地感觉到了悔恨。”然后再次等我重复,一直这样,直到说完所有的忏悔词。这么口是心非,我觉得自己真是虚伪极了。 他看看表,说午饭时间到了,于是站起身来准备走。我叫楼上的姨妈下来,对神父表示了感谢。 “不管怎么样,我会在教堂见到你的。”他说,“这个星期天有妇女团会,星期六晚上做告解。” “知道了,神父。”我说,但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她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去参加舞会了。”姨妈下来了,神父对她说。姨妈把神父送到大门口,目送着他,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才回来。 “太糟糕了,我们连弥撒的祭品都拿不出来送给他。”姨妈边往回走边说。 我们一点钱都没有。太可笑了,这么大一座房子,住了两个成年人,身上竟然连个两先令的硬币都拿不出来。就算一个流浪汉上门都不会相信的。 “感谢主啊,他能来咱们家。”姨妈说。 她似乎觉得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脱离危险了。真是好笑,现在,我要逃离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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