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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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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我拉开灰扑扑的花布窗帘,让阳光照进卧室里。这是个晴朗的春日。我现在熟悉一些了,就发现这个房间很破旧。油毡地板革已经磨得很薄了。乔安娜拿上来一个装橙子的箱子,把它竖着放在我俩的床中间。她在箱子上盖了一块印花布,好和窗帘搭配,但不管怎么遮盖,这依旧是个装橙子的箱子。 “吃早饭了。”乔安娜咚咚地敲着我们卧室的门喊。芭芭还在睡觉。她说大学第一天翘课算了,前一天我们晚上一直在跳舞,睡得又晚。房间很凌乱,地板上扔得全是衣服,梳妆台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能任由房间这么凌乱,真好,我们是成年人了,独立了。 到了楼下,我看见赫尔曼,那个秃顶房客。他正吃着切碎的生牛排。 “对身体有好处。”他微笑着拍了拍胸膛,显示自己有多健康。他早晚都会锻炼身体,我和芭芭会站在他门口,听他一边计数一边往空中伸胳膊蹬腿。 “不要鸡蛋,谢谢。”乔安娜拿鸡蛋给我的时候,我说。芭芭说城里的鸡蛋都是坏的,十有八九一敲开,就会发现里面有只死鸡仔。我听取了她的建议,现在看见任何鸡蛋都觉得恶心,就连很久以前希基给我煮过的那种红皮小母鸡蛋都觉得恶心。 我快速吃完早饭就出发了。古斯塔夫祝我好运,并把我送到了门口。 “古斯塔夫,来看你的烤面包片。”乔安娜又在喊了。古斯塔夫向我挥挥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到杂货店只需要五分钟。人行道旁一路都种着树,天气很温和。白杨树乌黑、纤细、优雅的枝条抽出了嫩芽,一直到了梢头。浅绿色的嫩芽、乌黑细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烟囱顶上有几只鸽子歇着,灰色的房顶斜面上也有鸽子正大摇大摆地走着。这些莽撞的鸽子对来来往往的人流毫不理会。看鸽子排泄特别有意思,它们就那么轻而易举、心情愉快地喷出粪便。我以前从来没有和鸽子离得这么近。 那家杂货店在一个购物中心,左右两边分别有一家织物店和一家药店。 门上写着“托马斯·伯恩斯杂货店”,窗户上弯弯曲曲地刷了几个字:“本店特色:自制火腿”。橱窗里摆着漂亮的饼干罐,贴着几张海报,上面有几个女孩正吃着松脆的饼干。漂亮的女孩,长着一口健康的牙齿。 我紧张地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留着棕色胡子的壮实男人。他正从一个大袋子里舀出蔗糖,装在小袋子里称重。 “我是新来的店员。”我说。 “哦,欢迎欢迎!”他说着和我握了手。我跟着他走到商店后面。那里乱七八糟的,纸箱子扔了一地。有个女人坐在高脚凳上,正对着一个大账本抄账单,他介绍说是他的妻子。她穿着一件白色工作服。 “啊,亲爱的,欢迎你啊。”她从高脚凳上转过来,面朝着我说。 “看她多好看哪。”她对丈夫说,“哦,亲爱的,你就像5月的花儿一样叫人喜欢。多漂亮的头发,哪儿哪儿都好看。”她摸着我的头发,我说谢谢。外面有人不耐烦地用硬币敲着玻璃柜台,伯恩斯先生出去了。 “有空箱子吗?”我听到有个小孩的声音问,伯恩斯先生一定是摇了摇头,因为我听到走出门去的轻轻的脚步声。 伯恩斯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她长着一张圆脸,皮肤苍白,眼睛迷迷糊糊的,像是正犯着烟瘾。她体形肥胖(虽然不是像乔安娜那样胖得滑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亲爱的,你带工作服了吗?”我说没听说过这回事。她说:“哦,亲爱的,太糟糕了,他应该告诉你的。他太爱忘事了,经常忘记收人家钱。” 我说这真是遗憾,并且尽量表现出几分同情。 “亲爱的,隔两个门那边就有家织物店,你可不可以赶紧去买一件。就跟多伊尔太太说是我让你去的。” “我没有钱。”我说。前一天晚上,我在舞会上花了十先令。(门票五先令,更衣室存外套一先令,我还喝了三瓶汽水,因为摔了一跤后就没人邀请我跳舞了。是跳谷仓舞的时候摔的。我应该是被舞伴的脚绊倒的。不管怎样,反正是摔倒了,喇叭裙口都掀了起来,吊袜带什么的都让人看见了。芭芭把头别过去,假装不认识我,我的舞伴也偷偷往伴奏池那边溜走了。那一刻真是尴尬至极。我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跑到了楼上。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坐在阳台上喝汽水。我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做出对跳舞根本就不感兴趣的样子。楼下,芭芭在柔和的粉红色灯光下踩着轻盈的舞步,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条条彩色旋纸,旋纸下几百个年轻的男男女女贴着面颊在舞池里踩着属于他们的音乐节奏翩翩起舞。华尔兹舞曲能让人忘记一些事。我期盼着绅士先生突然出现在身边,领着我度过这个陌生而甜蜜的长夜,在我耳边轻轻低语,拥抱着我。舞曲停了,女孩们回到座位上,等着音乐再次响起时被邀请去跳下一支舞。这时,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 “哦,亲爱的,那你只能等等了,星期六给你发了工资再买吧。”伯恩斯太太粗声粗气地说。她说话的时候两片薄薄的嘴唇向里折进去,就像是没长嘴唇。她不高兴了。 伯恩斯先生让我把茶叶和蔗糖称好装在小袋里,做完后又说可以再称大约半磅重的五花肉火腿片出来。 “汤姆,我现在去收拾床了,再做些火腿。”老板娘说完就消失了,整个上午再没看见她。伯恩斯先生把一罐罐豆子、一瓶瓶酱料往货架上摆,一边摆一边不停地和我说话。他说自己是个乡下人,说他有多爱自己的家乡,很久很久以前,他经常在星期天去戈尔韦打曲棍球。很久很久以前,我心里想。 “我每年都回去。去年还帮他们挖了草皮。”他说。一瞬间,我看见了希基,他穿着靴子踏在草皮铲上,从棕黑色的草皮堤上挖起一铲草皮。铲子扎进堤上的草皮里,水扑哧挤出来,流进黑色的沼泽水里。我看见了沼泽水,看见了开在沼泽里的百合花,看见了地上生火烧水时留下的一块块熏黑的印记,看见了石楠划拉着我的脚踝,看见了紫褐色的大地上隆起的巨大石灰岩脊。希基挖草皮或踩草皮的时候,我常在沼泽湖边闲逛,从一块石灰石跳到另一块石灰石。沼泽湖边长了一圈芦苇,一年中,有些时候,芦苇梢上会长出柔软的棕色蒲棒;还有一些时候,睡莲的叶子上会开出一朵朵花。风蜡花托在平展的绿叶上随风轻荡。这些美丽的花从未被人注意过,挖草皮的人根本无暇留意。灯芯草是孤独的;风从草缝间吹过的时候,呼号声像是杓鹬的叫声,而杓鹬的叫声就是比利·图伊傍晚吹奏的乌林管的声音。沼泽湖的最远处长着一排白杨树,把世界隔绝在外面。那是我想要逃进去的世界。现在我进入了这个世界,那一片沼泽湖、那一张张乡人的面孔却成为我心里最难忘的场景。 “哦,天哪,对不起。”我说。神游中糖袋子倒了,蔗糖流到了地板上。木地板上有一层灰,不能把糖揽起来了。汤姆让我去厨房拿笤帚和簸箕。 伯恩斯太太正在喝茶,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罐打开的饼干,饼干很精致。煤炉上的几口大黑锅里,火腿正滋滋地炖着。她在锅里加了苹果和丁香,香味浓郁。 “我拿一下簸箕。”我说。 “就在灶台边上。你是要扫地吗,亲爱的?”她的眼睛一亮。 “不是,我把糖撒了。”我本不该告诉她,又担心晚上睡觉前,她向伯恩斯先生问起我的表现时,他会提到这事。 “哎呀,我亲爱的,撒了多少?”她脸色一变,嘴唇又消失了。 “就一点点。”我尽量平息她的怒火。 “你现在得学着细心做事呀。我和伯恩斯先生从来都不浪费任何东西。亲爱的,你会细心的,对吧?”从来不浪费任何东西,肚子里可是塞满了饼干。 “我会的。”我说。我没有看她油脂一样的白脸,而是看着她黄色针织连衣裙最上面的扣子。这件裙子可不便宜,但上面满是油污。她耳后别着一支铅笔,铅笔尖从她半黑半灰白的头发里露了出来。她大概五十岁的年纪。 上午晚些时候,每天来帮佣的人到了。伯恩斯先生把我介绍给她。她叫乔,是个容貌憔悴的小个子妇人,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帽子,帽子的颜色已经泛绿了。她进了走道就消失了。我听到她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后来她告诉我,这是抽烟引起的。 十一点,跑腿的男孩来了。 “威利。你又迟到了。”伯恩斯先生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铁路时钟说。 “我母亲病了,先生。”威利说,他把母亲说成“母听”。 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把梳子和一支口琴。他拿起扫帚无精打采地扫起地来。店里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除了那只毛皮油亮的黑猫,我害怕猫。伯恩斯先生说他晚上会把黑猫锁在店里,因为附近有很多老鼠。十一点半的时候,他进去喝茶了。 “嘿!”威利轻轻挤了一下眼睛,跟我打招呼。我们是朋友。 “她起来了吗?”威利问。 “谁?” “伯恩斯太太。” “嗯,起来几个小时了。” “这个丑老妖婆。能把你吓一大跳。”(威利的发音是“一大掉”。) “我们有茶喝吗?”我低声问,脑子里想的是那一盒精致的饼干,我该挑哪一块,还有她有没有可能把饼干罐递给我两次。 “茶,怎么可能。”(得么可棱。)有个顾客进来要买一大袋玉米片,威利帮我取了下来。玉米片在货架的高处放着,必须踩着梯子才能拿到。那个梯子晃晃悠悠的,看着威利爬梯子我都感觉头晕。 威利告诉我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像丁香、威克斯伤风膏、葡萄干、袋装速食汤这些我可能不容易找到的小东西。我在一张明信片上把最常用到的几样价格记了下来,比如茶叶、蔗糖、黄油这些。上午就这样慢慢过去了,午祷钟敲响了。威利在祈祷时呵呵直笑。祈祷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性感美女照片,说:“她长得像你,布雷迪小姐。”我比威利大四五岁,他说什么我都不介意。 “有点饿了吧,亲爱的?”伯恩斯太太出来问我们。我说是的,事实上趁伯恩斯先生去喝茶时,我和威利已经吃了两个甜甜圈,还有麦芽糖。我把这些东西的钱放进了收银抽屉里。这是个构造复杂的金属抽屉,每次拉开时都会发出尖利的响声,所以无法偷偷打开。抽屉的正面有一些小按钮,上面有数字,你必须根据放进去的钱数去按对应的数字按钮。 称蔗糖把我的手弄得黏黏糊糊的,我问能不能上楼洗一下。我其实特别想看一下楼上是什么样。他们卧室的门半开着,我能看到地板的一部分,上面铺着地毯,床没有收拾,上面堆着一团软绵绵、毛茸茸的粉色毯子。床边有张藤编桌子,上面放着一盒巧克力,还有几本杂志,名字是《田野与溪流》。 洗手间乱糟糟的,地上扔着几条毛巾,洗手盆边上放着两罐打开的爽身粉。我洗干净手,享用了点免费的薰衣草爽身粉。 我下楼在外厅穿外套时,看见伯恩斯太太正在检查乔刚做好的两盘菜,乔就是那个做清洗活的帮佣女人。每个盘子里都有鸡肉土豆沙拉。伯恩斯太太把鸡胸肉从一个盘子里夹出来,放到另一个盘子里,然后又把一个鸡腿放回刚打劫过的盘子里。她坐在桌前,开始享用那盘有精细鸡肉的沙拉。我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我在那儿。 “跟伯恩斯先生说锁好门来吃饭了。可怜的人,一定饿坏了。”她说。我想,可怜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逮到过她在盘子上做手脚。 “好的,伯恩斯太太。再见啦。” “再见,亲爱的。”她的嘴巴塞得鼓鼓的。 我往新家走去,寻思着伯恩斯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样。我猜她躺在床上吃过巧克力,一边吃,一边还焐着三个热水袋。伯恩斯先生侧身躺着,读着《田野与溪流》。而楼下那只皮毛油亮的猫则抓着瑟瑟发抖的老鼠在黑暗中大快朵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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