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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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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蜿蜒小路积水了,我送你过去。” “路上没水,杰克,求你了,再别说下雨了,这和在屋子里打伞一样灵,说了就会下的。” 杰克微微一笑,用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凯瑟琳,你一定听过科勒姆[帕德里克·科勒姆(1881-1972),爱尔兰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儿童文学作家。]的那首诗:‘积水的蜿蜒小路,褐色的沼泽地,黑色的水;我的心啊,在白色的船上,在西班牙国王的女儿身上。’不过,当然了,”他咧嘴一笑,“我的心,在离家更近的地方。” 我们正路过绅士先生家,大门上着锁。 “绅士先生不在吗?”我问。 “毋庸置疑。这个怪人,凯瑟琳,这是个怪人。”我说我觉得他不怪。绅士先生相貌漂亮,住在山坡上的那幢白房子里。那幢房子有着塔楼一样的窗户,教堂一样的橡木门。绅士先生常在晚上下棋。他在都柏林当律师,周末就回到这里的家;夏天来了,他就去香农河上驾船游玩。绅士先生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但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他是法国人,真名叫德·莫里耶先生。不过没有人能够用标准的发音读出他的名字。无论如何,他都是位出众的人物,灰白头发,穿着绸缎马甲,我们当地人就把他叫作绅士先生。他自己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签名也会写成J. W.绅士。J. W.是他教名的首字母,J代表雅克,W是另外一个什么名。 我还记得去他家的那一天。就在几个星期前,爸爸给了我一封信,派我去他家——我猜是为了借钱。跑到柏油大道的尽头时,两只猎狗突然从房子旁边冲了出来,一齐扑向我。我尖叫起来,绅士先生从温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他把狗带到一边,将它们关到了车库里。 绅士先生把我领到前厅,又开始微笑。他有一张忧伤的脸,但他的笑容很有魅力,遥远,又非常和蔼。客厅里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箱,里面有一条鳟鱼,箱子上贴了一个打印的标签,上面写着:J. W.绅士捕捞,德格湖,重20磅。 厨房里飘来烤肉的香味和滋滋声。以厨艺精湛著称的绅士夫人,一定在往烤肉上刷油。 绅士先生用裁纸刀拆开爸爸给他的信,读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告诉他这事我会考虑的。”绅士先生对我说。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一颗李子核卡在嗓子里。他的法国口音一直没有消失,但杰克·霍兰说这不过是一种做作。 “吃个橙子?”餐桌上的雕花玻璃碗里有两个橙子,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他微笑着把我送到门口,笑容中带有一丝狡黠。他和我握手时,我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正从我身体里轻轻挠着我的胃。我穿过平整的草坪,从樱桃树下走过,来到了外面的柏油道上。绅士先生还在门口站着。我回头去看,阳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雪白的房子上,楼上的窗户一片火红。我拉上大门时,他朝我挥挥手,转身进去了。我心想,他会用精致的杯子喝雪莉酒、下棋、吃法式蛋奶酥,还会吃烤鹿肉。在我就要想到绅士先生古怪的高个子太太时,杰克·霍兰又说话了。 “你知道吗,凯瑟琳?” “什么,杰克?” 和杰克在一起,若碰到父亲,至少他可以保护我。 “你知道吗,很多爱尔兰人都有皇室血统,但自己并不知情。在爱尔兰,那些漫步在马路上、骑着自行车、品着茶、在朴实的大地上耕种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虽是国王、王后,却对自己的高贵血统一无所知。你的母亲,她举手投足之间就有王后的风范。” 我叹了口气,杰克对卖弄语言的痴迷真是无趣。 他还继续说:“‘我的心啊,在白色的船上,在西班牙国王的女儿身上。’不过,我的心在离家更近的地方。”他怡然自得起来,开始为一家本地报纸的专栏构思一段话——“与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行走在水晶般清澈的早晨,谈论着戈德史密斯[奥利弗·戈德史密斯(1730-1774),爱尔兰诗人、散文家、戏剧家。]与科勒姆的诗行,心中一念闪过,我正行走于……” 纤道到了头,我们来到了大路上。路面非常干燥,走路时会有灰尘扬起。半路遇到了去乳品厂的车,车上装牛奶的罐子哐当哐当地响,车主人用缰绳抽打拉车的驴子,喊着:“驾——驾!”经过芭芭家时,我加快了脚步。她的粉红女巫牌自行车斜靠在房子的侧墙上,闪闪发亮。从外面看,她家的房子就像玩具娃娃的房子,外墙面贴着鹅卵石,楼下的房间有两个弧形窗户向外拱出,前花园里有几个圆形的花坛。芭芭的父亲是兽医。忸怩、漂亮、恶毒的芭芭是我的朋友,也是除了父亲之外我最害怕的人。 “你妈妈在家吗?”杰克终于问了,嘴里哼起了什么曲子。 杰克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随意一点,但我非常清楚,这正是他在常春藤墙下等我的原因。他把奶牛赶到从一个邻居那儿租来的围场后,就站在藤条大门边等我了。他不敢进去。自从那天晚上爸爸命令他从厨房出去,他就不敢再进来了。那天,他们在一起玩牌,杰克在桌下把手放在了妈妈膝上。妈妈没有做出反抗,杰克一向对她很不错,会把他从旅行商贩那里得到的蜜饯果皮、巧克力、果酱样品等小礼物送给她。一张牌掉在地上,爸爸弯下腰去捡,接着桌子就被掀翻在地,瓷灯也摔碎了。父亲大喊着撸起袖子,妈妈叫我去睡觉。我的房间就在厨房上面,暴躁高亢的嘶喊声透过天花板传到了我的房间。那样的嘶喊声!粗暴,激烈。像蒸汽压路机开过去的噪声。妈妈哭着,哀求着,她的哭声无助又悲切。 “麻烦就要来临了。”杰克说,陡然将我从一个世界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这样说,似乎我的世界末日已经到了。 我们正在路中间走着,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无礼的自行车铃声。是芭芭来了,她骑着新的玫粉色自行车,看上去光彩照人。她高昂着头从我身边骑过,一只手揣在兜里,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发梢上系着蓝色丝带,和她当天穿的蓝色短袜正好相配。我看到她的双腿晒成了好看的棕色,心里很是嫉妒。 她从我们身边经过,然后放慢速度,左脚尖擦着黝蓝的柏油路停了下来。我们追上她时,她从我怀里抢过丁香花,说:“我帮你拿。”她把花放在车前面的筐里就骑着车走了,还大声唱着“我要,我必须要结婚”。所以,她会把丁香花送到莫里亚蒂老师手里,并因为送花而得到所有的表扬。 “你不该承受这些,凯瑟琳。”杰克说。 “是啊,杰克,她不能把花抢走,太霸道了。”但杰克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和父亲有关,和我们的农场有关。 我们路过灰狗旅店时,奥谢太太正在擦拭门把手。她戴着发网,用几根烟斗通条当束发带把头发扎得紧紧的,头皮都露了出来。她脚上的居家拖鞋看上去像是被灰狗啃过。倒也真可能是让灰狗给啃过了,这家旅店主要的住客就是灰狗,奥谢先生认为这是他的致富之道。每天晚上,他都去利默里克斗狗,奥谢太太去裁缝店里喝波特酒。裁缝是个喜欢八卦的人。 “早上好,杰克!早上好,凯瑟琳!”奥谢太太的语气有些过分热络,杰克的回应却很冷淡。奥谢家的生意妨碍了杰克的生意。杰克在街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兼酒吧,但很多人晚上都来奥谢太太店里喝酒,因为她这里的火炉烧得很暖和。酒客们能喝到深夜,她贿赂了警察,他们不会来查她的店。我差点踩到两只在店外的垫子上睡觉的狗。狗湿乎乎的黑鼻子伸到了人行道上。 “您好!”我打了个招呼。妈妈告诉我和奥谢太太说话时要注意点,因为奥谢太太让爸爸在她店里赊了很多账,结果就是现在她家有十头奶牛终生可以在我家草场上免费放牧。 我们经过旅店,灰扑扑、潮乎乎的旅店一副败落的样子,窗框腐坏了,门上到处都是焦躁而精力旺盛的小灰狗抓过的痕迹。 “凯瑟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旅行商贩要是来这位太太店里吃午餐,除了煎鸡蛋或三文鱼罐头什么也吃不到?” “说过,杰克,你说过了。”他跟我说过五十遍了,这是他挖苦奥谢太太的一种方式,他认为贬低她,就能贬低旅店的名声。但本地人还是喜欢灰狗旅店,因为深夜在厨房喝几杯很放松。 我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幽绿的水从旅店地下室的窗户旁流过。水是绿色的,岸边的柳树让水色更绿了。我想看看有没有鱼,因为希基喜欢在晚上钓鱼,同时我也等着杰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拐弯抹角,把想说的任何事情都说出来。 公交车开了过去,在路两边扬起灰尘。下面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可能是一条鱼。我刚刚只顾着挥手,向公交车挥手成了我的习惯,没看到是不是鱼。一个水圈泛进另一个水圈里,当最后一个水圈消失时,杰克说:“你住的地方抵押了,现在属于银行了。” 但是,他的话和桥下绿幽幽的河水一样,对我没有造成任何困扰。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他的话和水都跟我没什么关系。至少我那时是这样认为的。我和杰克说了再见,爬上山去学校。抵押,什么意思?我自己想不出答案,决定去问问莫里亚蒂老师,或许最好是去查那本巨大的黑色词典。那本词典就放在学校的书柜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莫里亚蒂老师正低头看一本书,芭芭正在教室后面的圣母月圣坛上摆放丁香花(我的丁香花)。年龄小一点的女孩们坐在地上把各种颜色的橡皮泥混在一起,大一点的女孩三个四个地凑在一起聊着天。 迪莉娅·希伊正在清理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她把一块布绑在开窗杆的一头,从教室的一角走到另一角,拖着这块布沿着粉刷过的墙和灰扑扑、褪了色的地图一路抹过去。有爱尔兰地图、欧洲地图和美国地图。迪莉娅这个可怜孩子,和奶奶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学校里的脏活都是她的。冬天的早晨,她要负责生火,在其他同学进教室前就要把炉灰清扫干净。每个星期五,她负责打扫厕所,先用笤帚扫,再打一桶水加上杰伊斯消毒液清洗。迪莉娅有两条夏天的裙子,隔一晚洗一次,所以她看起来总是干净、整洁的,衣服也洗得发白了。她告诉我,长大后她会去当修女。 “你迟到了,看看会不会杀了你,灭了你,宰了你!”我进教室时芭芭对我说,于是我走过去向莫里亚蒂老师道歉。 “怎么了?什么事?”莫里亚蒂老师从书本中抬起头,不耐烦地问。这是本意大利语书。她通过函授学了意大利语,夏天的时候去罗马,还见过教皇,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让我回到座位上去;她看意大利语书被我看到了,因而很不高兴。我坐下时,迪莉娅小声对我说:“她从来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芭芭让我去认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我本可以不理她。我掏出一本英语书,开始读梭罗的《冬日清晨》——“我们轻轻拉开门闩,让雪落了进来,然后走到门外,刺骨的寒气迎面扑来。星星的光彩已有些黯淡了,一层朦胧的灰白雾气镶在了地平线上”——刚读到这里,莫里亚蒂老师就让大家安静。 “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莫里亚蒂老师说着看向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蓝色的,目光很犀利。你可能会以为她生气了,但实际上只是她读书用眼过度,视力不好。 “我们学校获得了一项荣誉。”莫里亚蒂老师说,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你,凯瑟琳,”她直视着我说,“获得了奖学金。”我站起来感谢她,所有同学都鼓起掌来。莫里亚蒂老师说,为了表示庆祝,这一天就不用做太多功课了。 “她要去哪里?”芭芭问。她把丁香花插到几个果酱罐子里,围着圣母像摆成了一个呆板的半圆形。老师说了修道院的名字,那个修道院在我们郡的另一头,没有公交车能到。 迪莉娅让我在她的纪念册上写几句话,我写了一些伤感的文字。这时有人将一张折起来的小字条从后面扔到了我桌子上,我打开一看,是芭芭扔过来的,上面写着: 9月份我也会去那里,我父亲都安排好了,校服我已经买了。当然我是自己付学费的,自己付钱更光彩。你真是个大笨蛋。 ---芭芭 我的心一沉,立刻意识到我要搭她家的便车了,芭芭还会把我爸爸的事讲给修道院的每个人听。我真想哭。 这一天过得很慢。我一直想着妈妈,她听到奖学金的事一定会很高兴,我上学的事常让她操心。三点钟我们就放学了,我并不知道,那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我再也不能坐在课桌旁,闻着粉笔的味道、老鼠的味道,还有扫地时扬起的尘土的味道。我如果知道那是自己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一定会哭出来,或者用三角板的一角把名字刻在我的课桌上。 我忘了“抵押”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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