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灵魂暗夜

重生  作者:王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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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期间恰逢新冠病毒暴发,泰国到中国的航班全面停飞。被困他国的同胞们一致要求增加航班,一个月后,我们一家终于登上曼谷飞往上海的班机。

一下飞机,我们就被身穿白色防疫服、头戴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引导上了大巴车。听工作人员说,我们将被隔离在一家酒店里,未来二十八天不能外出,而且每天要做三次核酸检测。按规定是一人一间房,由于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防疫办也给了我一些特权,让我跟母亲同住。一日三餐由防疫办统一配送,吃喝拉撒都在房间内。

酒店紧靠机场,每隔十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以前我看见飞机总有一种离开家向外走的冲动,因为它能带我去往我想去的地方,可我现在只想陪在父母身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国字脸医生跟我说,不会走路的站立是没有意义的,只有重新学会走路,属于我的自由之花才会绽放,而走之前必须学习抬腿和出腿。

正常人走路的节奏是左右左右,但是我的腿部肌肉早就失去了记忆,它根本不听我的使唤。我的脑子下命令说左腿抬抬抬,它就是一动不动,所以我不得不用双手抱住腿往高抬,甚至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停地掰腿。

隔离第一周,我一有空就做抬腿训练,我累的时候就换母亲帮我抬,慢慢地它终于对我有了一丝反应,尽管反应还有些迟钝。

抬腿后就是出腿,出腿我也练了好久。左腿慢慢落在地上,以左腿为支撑腿,再出右腿,可每次我只能走一步,因为左脚根本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疼得要命。

于是,我给国字脸医生打视频电话,他十分严肃地警告我,马上停止康复训练,等隔离结束再说。

等到隔离结束,我再次回到医院,无论我怎么拼命做康复训练都无法学会走路,换来的却是左腿越来越疼,有时还会引发左半边身体的持续疼痛。

那是一种忽远忽近的疼痛,有时在身体上,有时又远在天边。

一天夜里,当我疼得直抽冷气时,史律师的电话突然打进来:“俞晓冬上诉了。”

瞬间,我的心一咯噔,感觉自己被他拖进了另一个深渊,因为我必须应诉。想来想去,我笑了,何苦呢?他要是认罪服法的话,这个事就翻篇了,但他还要垂死挣扎。

就这样,一个谋杀宿主的寄生虫垂死挣扎地想要再次进入宿主的世界,他躺在地面发霉的牢房里,幻想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而我这个宿主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死死钉在牢房的地面上。

日子过得既快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两件事,康复训练和准备二审应诉;慢,是因为左腿疼痛又加剧了。当初医院的人跟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结果我眼巴巴地等了一百天也没好;人家又说,我伤得比别人严重,可能要等半年,我又眼巴巴等到满六个月;最后他们总结道,你的伤属于少数情况,一年是极限,一年一定能长好,然后我又眼巴巴地等了一年,结果骨头仍然没有愈合。

我还是不能站立和行走。

江南的冬天铺展开来,整座城市浸在阴冷的雾气里。某天,我在枯枝萧索的秦淮河边,看见一个高位截瘫的女人。她蜷在轮椅上,瘦骨嶙峋,双眼无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我很悲伤,但没有绝望,我决定换家医院试试。

另外一家骨科医院的医生照旧把我推进了核磁共振检查室,他们一下就发现了问题。

医生说:“你左腿主骨里有一颗钉子阻碍了愈合,甚至把你的骨头都给磨碎了。”

这时我才知道——在过去一年里,我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可我压根就不具备站起来的条件和资本,我只是用强大的意志对抗疼痛不断练习走路。以至于他们在核磁里看到,所有的钉子基本上处于半脱落或即将脱落的状态,断骨严重错位,两个端口已经分开。所以,他们不能理解我每天是怎么练习走路的。

“其实就是一坨肉,里面根本没有骨头支撑,连旁边的一个小钢板也已经快被你折腾断了。”医生推了推眼镜,问我,“我实在想不通,是什么让你忍着剧痛,在没有骨头支撑的情况下练习走路的?”

“就是无知罢了,”我苦笑着摇头,“我真的太想站起来了。”

医生叹了口气:“难道你不疼吗?”

“疼,每天都疼得死去活来,”我攥紧了轮椅扶手,“但我总跟自己说,我必须站起来。”

“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医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他详细解释着可能的灾难性后果:我可能在某次练习走路的过程中,左腿里面的螺丝突然脱落,钢板可能断裂或者掉下来。骨头本来就已经上下不接了,整条大腿会在一瞬间折掉,就像一根筷子被人拦腰折断,然后血溅当场。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保住腿继续走路了,能否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即便活下来,也要高位截肢。

听着这番描述,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问他:“医生,我还有救吗?”

戴金边眼镜的主治医生大概四十多岁,长得虎背熊腰,说话却是柔声细语。他跟我说:“办法倒是有,但这个方法风险系数极高。”手术方案是把我的左半边身体沿着原来那一长条伤口全部切开,拆掉所有的螺丝和钢板,再把已经磨碎的骨头通通清理掉。最关键的一步,是要从我的腰部取下一块巴掌大的胯骨,磨碎后提取出骨生长因子,填进左腿,再用钢板和钉子重新加固,最后将伤口缝合。

随着他的描述,我已经感觉到伤口开始疼痛,我问医生:“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

金边眼镜医生说:“由于情况复杂,我不能保证手术成功,也就是说,手术失败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换言之,他们需要切开我的伤口,观察里面的情况,因为他们不知道泰国医生给我用的是什么材料,那些材料有没有生锈或者发生腐变。如果生锈或发生腐变,就必须重新清创。因为我的左腿上有一条巨大的伤口,它从小腿一直向上蜿蜒到腰部,形如喜马拉雅山脉,它跟小创口又不一样,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如果发现情况严重,为了保住我的命,他们只能给我快速缝合伤口,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时间填入骨生长因子,甚至没有时间重新加装钢板。

“那不就没戏了吗?连救都不用救了吗?”我问。

金边眼镜医生点点头,说:“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去菜市场买筒子骨,只要是新鲜的骨头,它就有愈合能力,因为骨头里面的神经在动。人的身体也是一样,新鲜的伤口,别看它断了,可它的神经还是活着的,它还是有一定的生长度的。但是你的骨头不一样,它已经断裂一年了,神经已经失去了生长度,重新粘在一起,能不能连成一根完整的骨头是一个未知数。”

那天下午,温柔的金边眼镜医生用最温柔的南京话,向我描绘着可怕又不可预知的情况,听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最后,他将做不做手术的选择权交给我。

我没有立刻下决定,说:“我回家考虑考虑。”

回家的路上,我和母亲被大街上的人群吸引了。大家虽然戴着口罩,但难掩欢乐与祥和。父亲说,好久没见过这番光景了。我才意识到今天是2020年的最后一天,人们欢天喜地地跨年,而我却只能坐在车里看,无法参与其中。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有些地段甚至排起长队,热闹的气氛随着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弥漫开来,可惜这份热闹与我无关。

路过国字脸医生所在的私立医院时,我跟母亲说:“如果他们早点发现问题,那我可能还有救。”

母亲却说:“一切要往前看。”

我窝在母亲的怀里,没有一丝力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冷城市里,大雾弥漫着。忽然之间,我发现我们迷路了,连导航也救不了我们。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绿巨人从广告牌里跳出来,突然伸出巨大的手把我拉出车子,最后扯下我的双腿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2-

我一天不签字,一天就上不了手术台,不上手术台就不会出现任何危险。即便不能正常走路,我也可以用轮椅代步,至少我还是完整的自己。可一旦签了字,我就会被送进封闭的手术室,我不知道要面临什么,但十有八九会被绿巨人扯下双腿,最后高位截肢。

春节前,亲朋好友都过来看我。我坐在轮椅上陪他们吃饭、打牌,他们见我把轮椅耍得团团转,就不建议我手术,一是因为风险极大,二是因为现在医学发达,指不定未来有一天就会出现更先进的技术。

晚上我又做梦了,我梦见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在风中跳舞,我还梦见我的轮椅长出了机械翅膀,它带我飞上云端。梦醒以后我就失眠了,我盯着轮椅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起来我似乎得到一种自由,但是我知道这种自由它不是长久的。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骨头的问题,就算不面对它,它也一直存在。其实,我还是有野心的,我一直想着未来有一天我不但能真正地站起来,还能继续拥有自己的事业,东山再起。

纠结了大概一周时间,我才同意签字。手术定在春节前,南京史无前例地下了一场大雪。我住的病房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我站在落地窗前,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异时空。窗外下着鹅毛大雪,所有事物全都顶着雪,人类藏在厚厚的羽绒服里,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上,仿佛一只只毛茸茸的北极熊穿越北冰洋来到了南京。我在开着暖风的病房里,穿了一身单薄的条纹病号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外面在过一个世界,病房里面在过另一个世界,只有进医院探望的家属才可以在两个世界中自由穿梭。而我就像被封印在这个世界一样,无法自由出入,也无法自由行走。我似乎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感受不到雪,感受不到那种寒冷,感受不到真正的冬天。我活在一个被空调罩着的罐子里,既荒诞又绝望。

手术前,主刀大夫问我:“你在泰国乌汶的医院做手术时,用的是什么型号的钢板和钢钉?我们需要知道准确的型号,才可以给你准备相对应的手术方案和工具。”

我提供不了,于是托人前往乌汶当地的医院去问。遗憾的是,他们也没有保存完整的病案手术记录,所以没有给出准确的回复。

无法获悉钢板和钢钉的型号,也就意味着不符合医院的手术规定。因为我的皮肉一旦被手术刀划开,如果发现钢板和钢钉是我国没有用过的,或者是他们没有见过的,而医院里又没有取下钢板和钢钉的配套工具,那就只能再把我的伤口缝合回去。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

住院前,我对手术充满着恐惧,但住院后,我却无比渴望手术,希望它能给我带来转变,让我重新站起来。

主刀大夫也希望我不要囿于过去,他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做了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手术方案——就是在不清楚我身体里面植入的钢板和钢钉型号的情况下,直接开始手术。为此,他把整个医院里所有的手术拆装零件的设备和工具,全部都运到了手术室里。同时,他也做了大量调研,根据国内外的历史病例,准备了详尽的手术方案和尽量全的配套工具。

手术前,主刀大夫跟我说:“我已经做好了所有我能做的准备,手术能不能成功,就看天意了,我们一起拼一把。”

相似的手术,在泰国乌汶用时十一个小时,在这里却只用了六个半小时。我的左腿被剖开后,肌肉组织、神经和血管全部暴露出来,就算在无菌的环境也是有风险的,因此主刀医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填入骨生长因子,加固新的钢板和螺丝,然后迅速缝合,相当于帮我把潜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我醒来时,看到金边眼镜医生背着手,和几位护士站在落地窗前看雪。他们来了很久,一直在等我苏醒。

医生扶了扶眼镜跟我说:“手术是成功的。但是我们几个主任医生经过商议,决定将加固钢板更换成钛合金材质的。主要是因为钛合金不会生锈,也不会腐变,它可以跟随你一辈子。另外,我们发现你的主骨质量比正常人差,如果后期把外面的钢板和螺丝拆除,一旦遇到强大的外力,骨头可能再次折断,再断就永远接不上了,我们希望用钛合金增强骨头的强韧度,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不过,钛合金也有弊端,由于我的左腿创面巨大,肌肉大量坏死,肌腱严重撕裂,甚至连臀部肌肉都已萎缩。医生坦言,像这种开放性的巨大伤口,普通人一生只能承受一次,而我已经承受两次了,早就超过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了。也就是说,装上钛合金容易,想拆除却难比登天。更要命的是,一旦装上钛合金,未来就无法再更换股骨头假体,因为假体股骨柄必须融合在下面的骨头上,而那个位置已被钛合金占据。所以只能期待医学和科技的发展,人类将来能找到一些更好的方案。

我问他:“为什么要更换股骨头假体?”

医生解释,我的股骨头在坠崖时已经彻底摔断,在泰国乌汶的手术中,主刀大夫给我打了三根钢钉,把股骨头接上了。但由于当时的手术程度复杂而烦琐,而且我处于濒死状态,再加上泰国边境的医疗条件有限,主刀大夫在手术过程中出现重大医疗事故——三根钢钉插进股骨头的断面,但其中一根钢钉由于力度过大,直接击穿了股骨头的头部,换言之,就是股骨头的滑膜被击穿,导致软骨损伤,股骨头濒临坏死。这就是为什么我的髋关节一直疼痛,发力困难,无法正常行走的核心原因。股骨头是个支点,乌汶的手术失误会导致我的股骨头使用寿命减少,逐步坏死。一旦坏死,就要更换假体。

我对此感到震惊,也心疼我的股骨头,但转念一想,在当时那种危急关头,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又怎能去苛求手术的精准度呢?

医生告诉我,从我身体里取出来的所有钢钉和钢板,都是我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用的材质。而我在泰国乌汶做手术是2019年,这意味着,泰国边境的医疗水平落后于我国约六十年。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泰国的医院能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把我救活,已经堪称医学奇迹。虽然他们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医疗事故,钢钉击穿股骨头滑膜,导致我的股骨头受损,但是在那样的医疗条件和背景下,他们已然竭尽全力了。因此,我心里并没有生出怨恨,反而是坦然地接受,并且感恩他们在第一时间全力抢救了我。

遗憾肯定是有的。如果我的股骨头滑膜没有被击穿,或许我能少受些罪,也能早一点站起来。但是转念一想,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完美,所以我又能坦然接受这些事情。这些经历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也引发了我的很多思考。

术后躺在病床上看雪时,我不禁从泰国边境的医疗想到了他们的治安和刑侦技术。他们第一时间抓捕俞晓冬时,居然没有没收他的随身物品和电子产品,反而把他的手机和证件都交给了他母亲陆慧芳,还让母子俩在囚车内独处交流,这才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闹剧。当时,我感到愤怒且不能理解。

但是在手术后,听金边眼镜医生说那些钢钉钢板落后于我国六十年,我突然释怀了。是的,我不该苛责他们。即便各项技术落后,但是他们却很淳朴。像我这样的坠崖案,在泰国边境乌汶前所未有,他们没有应对措施也情有可原。事实上,他们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关爱和善意。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死了。

如果我真的死了,以乌汶的刑侦水平,绝对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个谋杀案件,那我就是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他们捡到我的尸体后,甚至不可能去做先进的DNA比对,比对也比对不出我来自何处,因为普通国外游客信息并不在库。

这么一想,我彻底释怀了。我要感谢所有的主治医生,他们给我做的这些手术、翻修和订正,已经是在当时那个环境下能够达到的极限了,我不能再去奢求更多。其实,我遇到的每一位医生,白大褂、国字脸医生,包括金边眼镜医生,他们对我的每一轮手术和翻修,在当时那个条件下都是成功的,已是我能达到的最好状态了。

落地窗外的雪渐渐停了,积雪开始消融。给我换药的护士说:“雪一化,春天就来了。”可我的骨头似乎并不急着迎接春天。

术后复查显示,骨愈合异常缓慢,金边眼镜医生也束手无策。几个专家联合会诊后,要求我卧床六个月。医生还特意叮嘱我:一步都不能下地,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躺在特制的病床上,我像个饱经风霜的老病号。卧床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坠崖之后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但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前是浑浑噩噩、惶惶不安,不知未来会怎样;而这次,只要熬过这六个月,我就能真正站起来。

我满怀希望地迎接这个春天,甚至和这张特制病床结下深厚的情谊。有天夜里,我梦见特制病床拥有了防弹坦克和潜水艇两种形态,我驾驶着它穿越枪林弹雨,在马里亚纳海沟里深潜。我看见子弹在床外带着风声划过,还看见五颜六色的鱼群在大洋深处自由地穿梭。虽然身体囿于病床,但我的思绪却能穿透所有介质,抵达宇宙任何角落。

人一旦有了盼头,看什么都顺眼起来,就连因卧床带来的羞耻感和卑微感也渐渐淡去。我仿佛在用行动告诉父母:你们再照顾我半年,我就能守护你们的后半生。尽管我知道父母对我的爱是无私的,他们从未想过获得什么回报。于是,我大声跟父母提出我的要求,我说我要擦澡,我要喝酸奶,甚至后半夜叫醒父亲说,我想吃榴梿。

我满怀希望地过了两个月,骨头却迟迟不见生长,依旧没有骨愈合的迹象。金边眼镜医生每天都来查房,总是说:“再等等,我们一起再等等。”等待最是煎熬。渐渐地,我不再做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象中的防弹坦克也蒙上了灰尘,上面挂满了蜘蛛网。羞耻感像梅雨时节的玄武湖水,悄无声息地上涨,不知何时就会决堤。我不再提擦澡、喝酸奶和吃水果的要求了,不是不敢说,而是羞于启齿。

某个深夜,我在梦中去了平行世界:坐在智能马桶上,我撒出人生中最舒展最畅快的一泡尿;我泡在浴缸里,仿佛一条鱼在深海里自由潜行;我带着儿子在别墅前的草地上摸爬滚打,我的鞋上装着能够喷气的车轮,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有时,希望就像黑暗中的一团天光。天光亮起,又被磨灭;再度亮起,再次被磨灭。它起起伏伏,最终越来越暗。就像从空中坠落,慢慢地,我又落到了谷底,心里也被掏空了。我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物,只比一具尸体多了一口气。

以前,我以为人只有死后才会下地狱,后来才发现,地狱也可能存在于人间,人不用死就能体验到地狱般生不如死的生活。我曾经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运动、热爱工作、喜欢创造的人,像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尽情探索着世界的每个角落。然而,一场坠崖改变了一切——我失去了站立、行走、奔跑的能力,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完成。就连下楼晒会儿太阳,也需要父母合力把我抬起来,一番被动穿戴后被推出门。以前如此简单的事情,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活动的极限了。这种无望的人生,这种被困在躯壳里的生活,让自由的灵魂备受煎熬,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身体健康时,我可以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但对卧床瘫痪的我来说,这却成了奢望。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感到饥饿,意识逐渐清醒,饿意也越发强烈。我的手臂所能触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食物。床边不远,视线所及的桌上放着一包苏打饼干。我用尽了各种办法,却始终够不到饼干。我实在不忍心叫醒父母,他们长期操劳,睡眠质量本就不好,大半夜被叫醒后,恐怕很难再次入睡。就这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包饼干,泪水先是无声滑落,继而化作失声痛哭。那一刻,身体的饥饿、无能为力的悲哀、自卑与无望交织在一起,内心无限悲凉。

就在我心力交瘁,对未来深感绝望之际,一则更残酷的消息如惊雷般劈下,将我原本就千疮百孔的生活劈得更加支离破碎。

2021年4月29日晚上,泰国代理律师史律师打电话告诉我:“二审改判了,俞晓冬从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十年……”

史律师话音未落,我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个消息如同黑洞,将我最后一丝生气也吞噬殆尽。

-3-

救护车的警报灯照得病房窗外的树叶幽幽泛蓝,它在“呜哇呜哇”叫着,而我在哭。

父亲从我颤抖的手中接过电话,史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判决结果只是口头宣布,并不知道具体改判原因,等法院正式的判决文书下来才能确定。”

史律师推测,可能二审的中级法院认为证据不足,不构成蓄意杀人罪,所以从无期减到了十年有期。

父母强忍悲痛安慰我,等拿到正式判决书,我们看看判决书上俞晓冬到底提供了什么关键证据,到时候我们可以逐条反驳。父母的话给我续了一口气,我又靠着这口气艰难地支撑了一个月。

2021年5月25日,我从手机上看到了判决书,但是判决书上只有冰冷的改判结果,将俞晓冬的罪名从“蓄意杀人未遂”改为“无预谋杀人”,却没有给出改判理由。

从一审到二审,俞晓冬一直没有承认犯罪事实,坚持无罪辩护。而泰国有一项法律是专门针对无罪辩护的,如果认罪服法,就能减轻一半的刑罚,以此鼓励那些认罪态度良好的嫌疑人;但如果嫌疑人拒不认罪,并且被法院认定犯罪事实存在,是要重判的,以此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蹊跷的是,俞晓冬的律师团队并未提交任何补充证据,法院却在这种情况下改判,文书上也没有给任何理由,我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二审没有开庭,只是书面审理,所有交锋局限在双方律师的文书来往。我和律师团队原本认为,俞晓冬的犯罪事实已经非常清晰,二审很大概率会维持一审的宣判,所以一直期待结果早一点下来。没想到却等来了这样的宣判。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仿佛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前面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白费了,我又要重新去打这场官司。我给代理律师打了律师费,让他们准备材料上诉。

此刻的我心神不宁,已无法安心躺在病床上,执意要出院,谁劝也没用。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我家小区,医护人员把我抬上楼。

一天夜里,小区突然着火,父母匆忙起床去查看情况。我听见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在混乱中,我听到父母说:“是楼下的电瓶车电池老化,充电时自燃了。等大家发现时,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开来。”

我迷糊中醒来时,看到火光已经包围了我们家窗户,空气中弥漫着大火烧焦的刺鼻味道,浓烟滚滚,倒灌进我们的房间。外面火势凶猛,火海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灭,这种骇人的场面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本能的恐惧让我立刻想要逃生。父母一边叮嘱我赶紧穿好外套,一边商量是往楼顶上跑,还是往楼下冲。

那一瞬间,我坐在床上,无比清醒。我们住的老小区车多路窄,消防车根本开不进来,只能开到大门口拉管子。此时火势越来越猛,逃生时楼道里必定乱作一团——即便是年轻的健全人也可能被推倒踩踏,何况年迈的父母还要背着我逃生?这怎么可能做到呢?想到这里,我停下了系外套扣子的手。我非常害怕,内心充满了恐惧,但我更清楚:父母如果不带上我,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带着我基本没有可能冲出去。

那一瞬间,我静静地望着门口,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本以为自己度过了最黑暗的坠崖抢救时光,剩下的都是好日子,如人们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又要经历生死考验,又要经历同样的恐惧,我不禁问:为什么要我再次经历这些?没有答案。

我决心留在这里,不逃生,平静地接受一切。

在我做决定的时间里,我的父母并没有催促我,也没有背我逃生,而是扛起家里的水桶参与救火。在一众邻居和消防员的共同努力下,大火终于熄灭,虚惊一场。

我瘫坐在床头,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百般纠结,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抉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漫长到我几乎没有在意父母在说什么、做什么。我的眼里只有那火光、浓烟,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感受和恐惧都被放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静地思考和决定自己的生与死。

后半夜,参与救火的父母已经疲惫不堪,沉沉睡去。而我却辗转难眠,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无法走路,就意味着没有希望,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真的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我有时候会想,即便俞晓冬犯下滔天罪行,也只不过是坐牢而已。坐牢只是失去人身自由,至少身体还是健康的,行动还是自如的。未来总有刑期结束的一天,还是存有盼头和希望的。而我呢?虽然没有坐牢,却被束缚在床上和轮椅上,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身体的疼痛,更可怕的是,未来没有盼头,更没有希望,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这种折磨让我越来越痛苦,身体的疼痛加上人生的挫败感,正在一点点消磨我活下去的勇气。生不能好好生,死又没死掉,我只能在生与死之间,忍受着地狱般的折磨,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自从二审判决文书下来,连续几天,我吃不下也睡不着,重新拼起来的完整身体好像又散架了。我高烧不退,而且出现了并发症,不得不再次回到医院。

金边眼镜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说我的病是心病,是巨大的情绪打击引发的连锁反应。他给我开了长长的处方单子:有稳定情绪的药,有提高免疫力的药,也有消炎的药……装了满满两大口袋。

可是,药喝进去又吐出来,吃什么吐什么,身体开始罢工。我一天比一天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也无法思考,精神状态比我在悬崖底下还糟糕。尽管崖下的我一动也不能动,但我还想活下去,我还有遗憾和梦想,可现在的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一切对我都是浮云。

我的律师团队每天都在开会,制订上诉方案,写上诉状。至于上诉后的事情,我没想过,也不敢想。

父母已经年纪大了,他们也接受不了二审的判决结果。有时候,我真担心他们会因为我的事而倒下。

据传中国古代有一种特别残酷的刑罚,叫水刑。犯人的头被固定,头顶上面悬着一个水桶,桶底凿了一个小眼,让水慢慢滴在犯人的头顶上。一开始,犯人并没有什么感觉,慢慢地犯人觉得水滴越来越重,直到头部溃烂,水滴开始穿透犯人的头骨,犯人因疼痛难忍而死。我想我也在承受着这样的刑罚,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打击,一滴又一滴的水砸在我的头上,虽然我曾是个有强大精神力的商人,但自从被丈夫推落悬崖到在医院的惊魂九日到法院公诉,再到没有飞机愿意把我送回祖国,还有回国后找不到医院,再到失去陪伴我五个多月的宝宝,再到一审、二审,发现左大腿的医疗事故,手术后骨头未如愿生长……我的头顶早已禁不住水滴的重量,仿佛每一滴水都有千斤之重,每一滴水都足以把我砸进深渊。

我的意志是在一滴又一滴的水落下时被一层一层消磨的,让我进入抑郁的导火索是收到二审判决文书,而接下来的重大事件让我进入了深度抑郁。我的三家公司在疫情期间先后倒闭,坠崖之后,住院和手术的费用加到一起花掉了数百万,而我的大部分资金都投到了公司里,也就是说公司倒闭后,我不但失去了经济来源,而且变成了一个穷光蛋。

然而,我的律师团队不知道我已经破产了,他们继续向我要钱,跨国案件,各种取证、翻译、公证、差旅费用极其庞杂。说白了就是,不拿钱他们就无法继续帮我上诉。

朋友和父母劝我放弃上诉,可我对他们所有人,说不。我开始筹钱,可是房子卖不掉,借钱借不到。仿佛就是在一夜间,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刚开始,我还能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况不大对劲,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没有正义,更没有公平,为什么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得不到罪有应得的审判呢?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的黑暗汇聚成一片黑云,黑云压顶,而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孤立无援。我的身体早就陷到了谷底,现在又陷入沼泽,身体在泥土中不断下陷,离地面越来越远,被人活埋。

再后来,我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是我连累了父母,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如果没有我,他们一定是无忧无虑的,没事就出去旅游,再学个广场舞,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又无比充实。我觉得有罪的人是我,我应该受到惩罚。

躺在床上,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奔什么呢?我图什么呢?既然命运想要把我弄死,我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呢?

我的耳边总是传来一个声音: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好!那就结束吧!我不挣扎了,我不想挣扎了。官司我不打了,我不想打了,我想一走了之。因为不能下床,浑身上下只有胳膊能动,我就跟疯了一样,用两个胳膊疯狂地挥舞,疯狂地捶胸,疯狂地号叫,为什么要这样判?为什么?!

以前,我并不知道一个成年人的情绪往往就是在一瞬间崩溃的。我刷到过一个视频,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独自在小酒馆喝酒,喝着喝着突然他就哭了,哭得山崩地裂,整个酒馆的人都在看他,他却浑然不觉,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哭着。当时,我认为男人不该这样脆弱,现在真的遇到事了,才能理解他的情绪。

哭,只为了喘一口气。

父母天天劝我,怎么劝也没用。他们做各种各样的饭菜,我一口都不吃。我为什么要吃饭,我为什么要睡觉,都发生这种事情了,我吃什么饭,我睡什么觉,我都不打算活了,我吃什么饭啊?

我开始写遗书,我要把身后事料理好。数了数能给父母留下养老的东西似乎不多了,只剩下了南京和江阴的房子。我还在泰国曼谷唐人街买过一套公寓,另外一套则是留给从未谋面的孩子的。我在遗嘱里这样写:待疫情一过,委托朋友卖掉房产,一切所得归父母所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人一老啊,房子和钱对他们来说并非刚需,他们往往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关注和陪伴。于是,我的脑袋里不停检索着我的朋友,看看有谁可以帮我照顾父母。

数了一圈,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发小,一个是武元。于是我在遗嘱里写道,希望他们帮我照顾我的父母,当然他们每个月会拿到相应的报酬。尽管我知道我这么做对他们很不公平,可谁让他们是我的伟大朋友呢?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一定加倍偿还。

搞定了身后事,我开始犯难以什么方式走。以我的身体情况,不能跳楼,也不能上吊。

窗外的风吹进卧室,带来了江水的暖意,我知道夏天要来了。风还带来一种鱼腥味,于是我想到了毒药,但我也不能去买,因为所有的快递都要过父母的手。老人家都有个习惯,快递盒帮你拆一拆,然后把纸箱什么的踩一踩,堆起来卖钱。

既然毒药不行,那就吃安眠药吧,父母都知道我总是失眠,失眠吃安眠药片,这个理由符合逻辑。

-4-

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就连进入平行世界看到我的儿子也高兴不起来。但凡事都有例外,只要每天能从父母手上拿到一到两片安眠药片,我就会亢奋至极。睡前,父母看着我吞下药片后才离开我的卧室。他们一走,我就吐出舌头下的药片,藏在药瓶里。

药片攒了半个月,才达到传说中的致死量。据说白酒加药会提升药劲,我就想办法偷了父亲的半瓶白酒藏在枕头下面。夜晚来临,我将遗书和所有的证件装进收纳盒,一切准备就绪后,心满意足地张开嘴,将所有药片倒进嘴里,就着白酒咽了下去。

我听见父母在客厅泡脚,母亲轻声哭泣,她说:“我想为女儿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不配做父亲,连女儿我都保护不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洗完脚,轻手轻脚地收拾后上了床,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们的动作。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和坠崖后的每一次充满希冀的等待都不同,这次我心甘情愿地等待着死亡。我感觉有一种东西正悄悄离开我,它无色无味无形无体,慢慢向外扩散。我脑子里面开始自动跳出画面,这种濒死的感觉我曾在悬崖下面体验过,于是,我第二次以第三视角看着我的人生轨迹。

如果说第一次观看自己的人生画面时我是不甘的,甚至是不舍的,那这一次我是痛苦的,我不愿意看,更不愿意听。闭上眼睛,画面仍然继续,仿佛在黑暗的电影院看电影。我想快点结束这个流程,可画面的每一帧被拉长:梅花糕太甜了,甜得让我感到苦;汽水太冰了,冰得我透心凉;漫天的飞絮灌进我的鼻子,我咳出血……画面中出现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爱我,我也喜欢他,可他没有事业心,我只好分手。我看见他痛苦地站在街上,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画面都是悲凉的,自带的背景音乐是唢呐,不知谁在吹,但吹得婉转悲切,像是在为我送行。

十来分钟的电影,把我的人生全部过了一遍,我只是单纯地期盼早点散场,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痛苦的场面。我的意念像硫酸一样腐蚀着那些画面,慢慢地,有光在我眼前晃动,光越来越亮,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用手捂着眼睛,顺着指缝朝外看着,我被我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我猛然惊觉,自己竟又回到了帕登国家公园的悬崖边——双脚悬空,飘浮在虚空中。而崖底,另外一个我正仰面躺着,直勾勾地看着我。

崖下的我: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回她的话。

崖下的我问:你死了?

我点点头。

崖下的我抬起眼皮朝悬崖上看去,俞晓冬站在悬崖上,冷风拂面,他依旧在笑。突然间,时空发生了扭曲,我们俩都被卷入了时空裂缝,来到了一个阳光刺眼的世界。

我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脚下是草地,尽头是豪华的别墅。

崖下的我问:这是哪儿?

我说:是平行世界。

崖下的我发现自己也飘在空中,不解地问:我们都死了?

我说:好像是。

我和崖下的我在平行世界里飘荡。我们发现平行世界的“我”不但上了电视,还出版了自传。泰国的生意依旧红火,俞晓冬容光焕发,时常陪着“我”去见客户。

崖下的我忽然笑了:我怎么可能跟俞晓冬复合?

我说:这里是平行世界。

崖下的我摇摇头,说:我明白了。

我问:你明白什么了?

崖下的我指着平行世界那个光鲜亮丽的“我”,说:她是我,也不是我。

我问:为什么不是你?

崖下的我说:之所以说她不是我,是因为她活成了世俗眼中的完美模板——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这种完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我问:那为什么又是你?

崖下的我轻声说:你不记得了吗?曾经的你,不就是执着于要活成所有人羡慕的样子?那时的你走到哪里都被众星捧月,你以为自己活成了所有女人想要活成的样子。

我说:可我要死了。

崖下的我:可我还想活着。

我说:你活下来也会变成我,也会想死。

崖下的我问:我们到底为了什么活着?我想活着,而未来的我却想死?

我说:我不知道。

崖下的我:我也不知道。可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一定希望我做点什么。

我摇摇头:我就一个废物,还能做什么?

崖下的我:我们一定有价值的!

我问:什么价值?

崖下的我问:你能忍受蚀骨的剧痛吗?你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断的断,碎的碎,你的身体里面全是钢板和钢钉,你能忍受吗?

我说:我能。

崖下的我:你能接受赤身裸体躺在病床上,身上只盖一张床单,清创时人来人往被围观吗?

我说:我能。

崖下的我:在别人眼里,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被社会抛弃的残废,一个被丈夫抛弃甚至被谋杀的女人,别人都看不起你,不待见你,都远远地躲着你,你的自尊心能承受吗?

我说:我能。

崖下的我:以前你是高高在上的老板,你是被众星捧月的女强人,现在你变成了一个废物,连拿外卖的能力都没有,30岁了还要父母伺候,这种耻辱感你能承受吗?

我说:我能。

崖下的我:为了活下来,你吃药毒死了五个半月的宝宝,他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叫,直接让人丢进了医用垃圾袋,从而阴阳两隔,你能承受吗?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能。

崖下的我:没钱打官司,你为什么不能去赚钱?

我犹豫了。

崖下的我:赚钱对于我们来说有那么难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

崖下的我:我们能不能把我们的孩子带回来,再给他找个新爸爸?

我:我能。

崖下的我:老天让你活下来,就是让你去手撕“渣男”,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从而通过你,警醒更多的女性。你能不能打赢官司,从轮椅上站起来,给那些身处困境的人带去力量?

我:我能。

说完,我一下就怔住了。

从梦里醒来时,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三分,分针仿佛变了形,拖着长长的尾巴,迟迟不肯迈出一步。显然时间变慢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唯一不受影响的是眼泪,眼泪顺着我的眼角快速滑落,仿佛清晨时分从叶子上滑落的露珠。

我试图大喊:“爸,妈,救我!”

但是,我的嘴麻了,根本就张不开,更喊不出来声了,身体也动弹不得。我慢慢挪动右手,右手后面也拖着长长的影子。

我用手拨掉床头柜上的水杯,试图用发出的声响引起父母的注意。后来,世界就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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