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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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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婆婆陆慧芳走进ICU时,我刚从第二次手术的麻醉中醒来。她看见的,是一个被绷带层层包裹、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怪人。 陆慧芳站在门口,离我远远的,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病毒似的。 “哎呀,不就是骨折嘛!谁没骨折过呀,两三个月就好了,没事,养一养。”她以一个久病成医的过来人的口吻,异常冷静地评价道,眼神里全是疏离,不见半分关切。 她的反应令我大为诧异。即便是个局外人,看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该感到痛心。她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那一刻,我多希望能看到些许温情,哪怕她只是装装样子,趴在我床边问一句:“你怎么啦?你疼不疼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她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就那样远远地站着,既没有靠近病床,更没有靠近我。 ICU明明逼仄得很,陆慧芳却仿佛远在天边。她缩在角落反复念叨:“哎呀,不就是骨折嘛!两三个月就好了,有什么要紧的?我以前也骨折过,我儿子也骨折过,不都很快就好了嘛,没事的。” 我原以为我们婆媳关系还算不错——我给她买房子,定期给她的银行卡打钱,对她足够好,平时两人见面相处也蛮好。可事到临头才明白,翻脸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我的脑袋里不停地闪现出最近见到的不同面孔,哪怕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到我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都会流露出心疼与怜悯。而陆慧芳,她连人类最基本的共情能力都丧失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这一刻我无比想念我的父母——他们绝不会这样对我。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你接纳什么,什么就消失;你反对什么,什么就存在。如果你不明白你的敌人是你自己,你会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改变别人上,最后一无所得。” 念着念着,我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在震动。阳光里的尘埃加速舞动,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走进来,他长得高高的,壮实得仿佛一堵墙,他就是我和俞晓冬共同的朋友武元,以前是职业篮球运动员。 武元一进来,看到我的惨状,非常震惊,眼里满是心疼,他立刻上前关心地问我:“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俞晓冬冲出来,站在我和武元之间,抢着解释:“她怀孕低血糖,自己摔到悬崖底下去了,但是不严重,就是骨折!” 武元一拳擂在俞晓冬的肩膀上:“你怎么搞的,连自己的老婆都照顾不好!” 武元不知道我是从34米高的悬崖上掉下去的,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伤,但他下意识地闪过俞晓冬,一边观察我的伤势一边慢慢靠近我的床,嘀咕着:“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 我看到他的眼泪淌了出来,脸上明晃晃的一片。 俞晓冬紧紧跟在武元身后,不停地补充解释:“她是孕妇嘛!平时就有点水肿,看起来就有点严重,不过医生说没关系了。” 武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俞晓冬,有点不相信,但见我没出声,他姑且相信了这个说法。 俞晓冬怕我和武元沟通,于是催他买票返程。 “你也是请假过来的,我妈已经到了,你赶紧看看回程机票,赶紧回去吧。”俞晓冬催了几次,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武元是个直性子的实诚人。俞晓冬催他看航班,他就真的掏出手机看航班去了。他一边看机票,一边提醒我骨折恢复的具体事项。他是运动员出身,自然非常了解骨折的事情。而俞晓冬则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我,陆慧芳也从天边慢慢走到床边死死盯着武元,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动。 俞晓冬见武元开始看机票,还提醒他:“现在时间还早,你买最快的机票回去,今天就能回到南京,还不影响你明天上班!” 我看似淡定,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万一主线任务没有完成,武元就被打发回了中国,我怎么办? -2- 乌汶是一座边境小城,地理位置偏僻,游客多是冲着世界上唯一会发光的寺庙荧光寺来的。当时每天只有一班飞机往返乌汶——武元搭乘的飞机在乌汶落地后,当天就没有返程的航班了。 武元发现当天没有回国的机票,就跟俞晓冬说:“今天没有机票了,最快的机票是明天下午两点的。” 俞晓冬只能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看见ICU的顶棚上出现了一个生死倒计时。未来的24小时,可能是我新生的开始,也有可能是我这一生的终点。而我要做的就是在24小时之内支开俞晓冬和陆慧芳,把一切都讲给武元听,让他知道真相后帮我录音。 俞晓冬一直提防着武元,拉着他同进同出,上厕所都叫着武元,不给我任何和武元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躺着的我、坐在床边的武元、靠在窗前的俞晓冬和远在天边的陆慧芳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熬起了鹰。在俞晓冬和陆慧芳眼里,我和武元是鹰;在我眼里,陆慧芳和俞晓冬母子二人是鹰。武元对俞晓冬没有任何戒备,不明所以地坐在床头看着我,时不时转过头遇到俞晓冬审视的目光,他还不知道他是一只鹰,正被猎人熬着,他也不知道背后的危险。此时我却不能提醒他,眼珠不能乱动,嘴巴也不能讲话,我在等一个机会。 时间从我眼前飞速地流逝,我看见流沙般的空间一点点坍塌破碎。嗓子里涌出的血进入气管,我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被鬼压在床上。我猛烈咳嗽起来。武元喊来护士,护士帮我清理了嗓子和气管里的瘀血。陆慧芳自始至终看都没看我一眼,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心疼过我,她心疼的是她儿子。 我的状态稳定后,护士就走了,ICU重归寂静。陆慧芳开始坐不住了,她不停对俞晓冬说:“儿子你吃点饭啊,儿子你睡一会儿吧,儿子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子不吃不喝不睡的话,要把身体搞坏了呀……”她端着医院给我发的粥,拿个勺子说:“儿子来喝点粥吧。”说着她又把粥喂到她儿子嘴边,“你吃两口啊,不然身体会垮的呀。” 紧接着,我又听见陆慧芳说:“儿子你要不找个旅馆睡一会儿吧,你看你眼睛都红了,人不睡不行的呀!” 俞晓冬拒绝了陆慧芳的提议,继续不吃不喝不睡,死死地守着病房,一步也不离开。我们就这样相互熬着,直到深夜十一点多,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整整九个多小时,陆慧芳眼睁睁看着儿子滴水未进、双眼通红,她也跟着不吃不喝不睡,头发凌乱。她有些神经质地开始念叨:“一定要给儿子补充营养”,“必须让儿子睡一会儿”。她围着儿子打转,突然说要去找超市:“得买牛奶、三明治……还得买点肉,买点补品,没有营养身体会垮掉的。” 俞晓冬一把拉住陆慧芳,说:“你不认识路,也不会说泰语,走丢了怎么办?” 陆慧芳执意要俞晓冬陪她去。可俞晓冬哪敢离开?他既要死死盯着我,又要看紧武元。但邪就邪在哪里呢?陆慧芳是真心疼儿子,生怕他身体垮掉。 她一个劲地说:“我一个老太太,哪怕不会说泰国话,哪怕不认识路,哪怕看不懂价格,也要出去给你找吃的。” 俞晓冬权衡再三,突然拽起武元:“走,一起去超市。”眼看武元跟着俞晓冬站起身,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俞晓冬的阴谋又要得逞了。 生命有时会因为一刹那而变得永恒,也会在一刹那被人摧毁。武元站起来的一刹那,我很绝望,因为我不知道武元会说什么,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武元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太饿,不想吃。” 陆慧芳着急了,催促俞晓冬:“他不饿就让他在这儿吧,我们两个去,不带他。” 我长舒一口气,随即偷偷瞄了一眼俞晓冬。 “这怎么行?武兄大老远来一趟,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能不尽地主之谊?医院旁边就有一家不错的酒店,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你可以住在酒店休息……”俞晓冬边说边揽住武元的肩膀往外走,那热情洋溢的模样,活像个招待贵宾的主人。 那一刻,我的世界慢慢变成了黑白,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被人吸走了。武元原本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抹色彩,可他也要被俞晓冬拉走了。 想想也是,俞晓冬怎么可能让我和武元同处一间病房呢?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支走武元。 不过,陆慧芳去超市给儿子买食物的态度也非常坚决,她见俞晓冬很磨蹭,干脆甩开俞晓冬,独自一人走出ICU。 俞晓冬一看陆慧芳自己走出病房,想追过去可又放心不下武元,继续劝说武元:“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真不饿,之前已经吃过飞机餐了。”武元回绝道,然后一屁股坐了回来。 也许他是真不饿,也许他不想把我单独留在病房里,他再次坚决地拒绝了俞晓冬。 武元是那种一旦想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俞晓冬也知道武元的为人。何况,比起拉走武元,现在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去追陆慧芳。毕竟陆慧芳不会泰语不会英文,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面对一帮泰国人,再遇到什么摩托车飞车党,万一出现什么问题怎么办? 俞晓冬跑出门前,叮嘱我:“我跟我妈到门口的超市去买点吃的,五分钟就回来。” 我能够感受到俞晓冬的焦躁,他恨不得三分钟就能返回病房。不管是三分钟还是五分钟,都是我求之不得的时间缝隙。就是在这极其宝贵的时间缝隙,我等到了绝处逢生的机会。 来乌汶旅行的人都知道,荧光寺是会发光的,夜越深,天越黑,光芒就越强烈。那一刻,我看见了耀眼的光芒。 -3- 有人说,时间因事件而存在。俞晓冬陪陆慧芳外出买食物,这是事件一;他们买完东西回到医院,这是事件二。事件一和事件二中间,存在着一个微小的时间缝隙,或许是十分钟,或许只有三分钟。而在这稍纵即逝的时间缝隙里,却藏着我命运的转机,我必须抓住时间缝隙里的每一秒。 俞晓冬前脚刚走,我立即跟武元说:“你去门口,看看他们走远没有。” 武元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有些急了:“你先别管我说什么,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你去门口,看看他们走远没有。” 武元点头,去ICU门口看了一下,回来说:“走了。” 我加快语速说:“你不要着急回来,你站到ICU门口去,站一分钟,然后再回来。” 因为俞晓冬这个人诡计多端,他很可能半路折返,所以我让武元到ICU门口站一分钟。 武元蒙了,不解地问:“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站一分钟?” 我声音微弱但态度坚决:“你先去做,回来再解释。” 武元去门口站了一分钟,直到我们两个人都确定俞晓冬没有回来,母子俩确实走远了以后,他才回来。 我用能动的那只眼睛紧紧盯着病房门口,让武元把凳子搬到我的床头边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说出事情的真相:“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头晕掉下去的,我也不是意外受伤的,我是被俞晓冬骗到一个很高的悬崖上,被他从悬崖上推下去的。他要杀了我,继承我的财产。老天有眼,我没死,他现在在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报警的话,他就弄死我。我现在不能报警,否则他分分钟就能掐死我,我没有能力反抗的。况且,他手里可能有枪。” 武元瞳孔放大,满脸惊悚:“怎么可能呢?你们是夫妻啊,他是你丈夫啊,你还怀着孕呢,怎么可能呢?” 我继续说:“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你愿不愿意帮我?我需要你在他们从超市回来以后,偷偷帮我录音。我会想办法引导他说出他推我坠崖的这件事情的经过。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录下来,因为这件事现在没有人证物证,如果能录到音给警察听,给法官听,我就有实锤了。不然的话,我永远没有办法证明我是被人谋害的,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我十万火急地、一刻也不停地说着这些话,我担心俞晓冬会以最快速度返回。说完这些话,我以为他会很干脆地答应我说“好的”,但结果却不是这样的。 武元听完以后,非常震惊,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就开始微微地颤抖。他没有想到,生活中那么熟悉的人居然是一个杀人犯,竟对自己的妻儿痛下毒手。他跟我说话时,语调和声音都是抖的,而且嘴唇发白,瞳孔放大。 他真的害怕了,害怕得似乎已经忘记了他自己是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子。 他说:“俞晓冬丧心病狂,为了钱六亲不认,连你和他的骨肉都要杀,万一我在录音的过程中被他发现了,他会不会直接就把我弄死啊?我也有父母家人,我不能冒险,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我不敢这样干,我不敢,我不敢啊!” 我听到他说他不敢的时候,我看到他浑身颤抖的时候,我感同身受,眼泪喷涌而出。 我理解他的想法,但是我走投无路,他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于是我试着劝说:“兄弟,你冷静一点,你镇静一点。我知道你会担心,他可能会做伤害你的举动。他对我动手的地方是悬崖,那个地方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他才敢动手。现在是在医院里面,病房外面还有很多医护人员、患者和患者家属,如果他在这个地方动手,他跑不掉的。你不要害怕,况且你跟他真的打起来,你能赢的!” 武元还在瑟瑟发抖,不肯答应,他说:“不行,我太害怕了,我出手再快,也快不过刀枪。我要走,我要回中国,我帮你报警,我要告诉你爸你妈。” 我安抚他,带着央求的口吻说:“你千万不要走。我现在无依无靠,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靠你了。如果你不帮我的话,这件事情就没有任何证据了。你要是选择帮我保留证据,你就跟我一起铤而走险。如果你真的害怕在录音的过程中被他发现,我也没有办法强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看在我现在这么惨的分上,你一定要帮我一次。” 武元的恐惧与犹豫再正常不过,任谁遇到这种事情,都难免挣扎。我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波动,他当然会恐惧,因为他知道曾经的朋友俞晓冬已经杀红眼了。杀红眼的人基本都会陷入一个更可怕的逻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而且俞晓冬身上可能有枪,枪是他在曼谷黑市花了四万块钱偷偷买的。 临近午夜时,窗外刮起了大风。黑压压的树影在风中剧烈摇晃,树叶发出“哗——哗——”的嘶吼。在这不安的声响中,武元焦躁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出人性最真实的模样:从最初的震惊,到恐惧,再到自保的盘算,最后陷入痛苦的犹豫不决…… 随着窗外的风慢慢停下来,我看到武元也渐渐变得镇定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目睹一个人做出抉择的全过程。短短几分钟内,他经历了所有黑暗情绪的撕扯,穿越了属于自己的灵魂暗夜。最终,风暴在他眼中平息,他决定走向正义。 他走近我,低声说:“行,豁出这条命,我帮你。”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有人愿意陪我同生共死,愿意豁出一条命陪我面对杀人犯,这是何等的荣幸。从那一刻起,我甚至都觉得我已经安全了。 武元拿出纸巾帮我擦脸上的泪水,我也努力平复情绪。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要准备战斗了。 我和武元刚达成协议不久,ICU VIP的门就被拉开了,只见俞晓冬和陆慧芳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提了一大堆吃的。 武元整个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我病床的方向挪了挪。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俞晓冬:“你们买东西回来啦?买什么好吃的了?” 俞晓冬没接话,警惕地看着我们两个,问:“你们两个刚才聊了什么?” 武元一下子被问愣住了,答不上话来。 我赶紧喊起了“疼疼疼”,借此分散俞晓冬的注意力。 我说:“我太疼了,让武元去跟护士申请打止痛药,看能不能打,护士说不能打,说我今天已经打得够多了,所以我们一直在商量怎样才能让护士进来给我打一针止痛药,疼,疼,好疼!” 俞晓冬半信半疑。因为我一天需要打四五支止痛药,护士之前交代过,如果我实在太疼,可以另外申请再补打。武元也看出俞晓冬在怀疑他,所以他就故作镇定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陆慧芳从袋子里掏出吃的,扯开包装,递到儿子嘴边,念叨着:“儿子,这个是牛肉啊,牛肉补充营养的,来,妈妈喂你。儿子你吃两口啊,哎呀,不要不吃饭,不吃饭身体会垮的呀。小时候家里那么难,妈妈不也每天给你吃鸡蛋你忘了吗?现在也要好好吃饭。” 俞晓冬嚼着牛肉,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他的手也没闲着,拿起一盒真空包装的小罐燕窝送到陆慧芳嘴边,他说:“妈妈,你喝点燕窝,这个泰国燕窝可好了,大补的。” 燕窝是帕登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送来的慰问品,给我补养身体的。俞晓冬没有给我打开过,也没有喂我喝过。他富有意味地看着我,他说:“暖暖现在重伤不宜大补,妈妈你喝吧。” 他的眼神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是在挑衅,也貌似用上帝视角俯视人间,我知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想从我的反应中得到某个答案。 俞晓冬认为他拥有看穿别人的能力,至少能看穿我。 -4- 我如他所愿,扮演着一个市井小女人的角色。我用眼神和手指传达着俞晓冬希望看到的情绪——嫉妒。只有让他确信我正嫉妒着他们母子畸形的亲密,他才会放松警惕。 这种畸形关系,早在一次旅行时就初现端倪。记得第一次带陆慧芳出游,我们特意为她单独开了房间,谁知她执意要和儿子同住。此后每次旅行,这都成为我们争吵的导火索。直到有一天,俞晓冬干脆订了三人亲子房。看着他们母子理所当然地同睡一室,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嫁了个彻头彻尾的“妈宝男”。 我用唯一能动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妈宝男俞晓冬,他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继续给陆慧芳喂燕窝,而陆慧芳则继续喂他吃牛肉。吧唧声、吸溜声此起彼伏,令人生厌。 我只能忍着,因为时候未到,我还不能刺激他,我要继续等待。 等到时间已过午夜,外面的大风也已经消隐了,这个时候,正是俞晓冬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刻。 “现在也没有外人,”我突然开口,声音划破病房的寂静,“我们聊聊这个事吧,你为什么把我推下去,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俞晓冬略显迟疑,不接话,沉默着。 武元平时就是个老实人,这个时候他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表演,就是假装镇定,他装作不知情地看着我们。 可无论我怎么问,俞晓冬就是不说话,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见状,我决定不再讲了,越讲他警惕性越高。 然而,这个时候,万万没想到,神助攻出现了。 陆慧芳听到我不断向俞晓冬问话,但是她儿子又保持沉默,她也想知道怎么了。于是,她开始问:“儿子,她刚才一直在那儿说你推她,说不是意外啊,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说家里人早晚要知道的,她到底在说什么?” 俞晓冬继续选择沉默。陆慧芳发扬了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追着问:“说啊,你说说啊!” 我没想到还有这个转机,立刻跟在后面蹚浑水:“对呀,你要告诉妈妈呀,妈妈是最爱我们的人,妈妈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们没有理由欺骗妈妈。” 果然,俞晓冬开始动摇了。他可以跟我已读不回,但是妈妈问的问题,不能不答,如果不回答的话,就是不尊重他的妈妈。他看着陆慧芳,奇迹般地开口了,上来开门见山就是一句:“是的。” 我一听就急了,就算录到音,录到的只是“是的”两个字,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根本无法成为证据。 于是,我继续引导:“是什么啊?妈妈年纪那么大了,你一句‘是的’,她知道什么啊?是你把我推下去的,是你处心积虑要杀我,你一定是有你的想法的。我觉得趁妈妈在,我们把这个心结聊开,我也答应你不跟警察说出真相,我也答应你以后回去要钱,我就给你钱。如果说你在这个时候把话讲得不清不楚,我觉得你是不尊重这个事情,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妈妈,你也不想以后跟我把日子过好。” 我故意刺激他的神经。 武元在旁边一言不发,大气都不敢喘,就好像隐形了一样。 我发动我全部的脑细胞和毕生所学去插话,我希望他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如果我录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亲口承认他推我,并且说出他推我的原因,那么录音就可以交给警方作为呈堂证供。 在陆慧芳的追问和我的插话下,俞晓冬可能一时之间心智乱了分寸,也可能放松了警惕,他终于开口回答陆慧芳的问题。他俩相对而坐,陆慧芳直直地盯着他,那架势好像让他无处可躲。这个妈宝男最见不得母亲担心,既然妈妈想知道真相,他就不得不说。 他完全没意识到,在他回答母亲的同时,我们都在听着——而武元正在录音。要是俞晓冬知道武元在录音,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然而,我们还是低估了俞晓冬的警惕心。他跟陆慧芳说话时,故意用普通话夹杂着大量江阴方言——那是我和武元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 这江阴方言就跟天书似的。我和他在一起的二十三个月里,一句都没听懂过。现在只能干看着他们母子俩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说到后来,陆慧芳开始用余光扫我。我猜他们八成是在说把我推下悬崖的前后经过,但陆慧芳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责怪俞晓冬的意思。 俞晓冬话音一落,我继续插话:“现在妈妈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了。你需要认认真真地发一个誓,做出保证。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你。我的诺言是我不报警,我不揭发你,然后跟你回中国好好过日子;你的诺言就是以后不会再伤害我,并且全心全意对我和孩子好。我们要各自为自己的诺言负责。” 我躺在床上说,武元坐在我的身边;俞晓冬和陆慧芳坐在床尾那边,一个不动声色,一个满脸忧愁。 我继续说:“我先带个头,虽然俞晓冬把我推下悬崖了,做了种种伤害我的事情,我非常生气,但是鉴于他跟我诚心地悔过,我决定不去检举他、揭发他,我会按照他的意思去跟警方说,我是自己头晕掉下悬崖的。请大家放心,我在这里的治疗结束以后,我们就会回到中国,我们会好好地过日子,我们会相亲相爱,不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我发完誓了。” 我盯着俞晓冬,说:“你的誓言,该你讲了。” 俞晓冬眯着眼睛,缓缓转过头,盯着武元,看了足有半分钟。武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能看到他左手手背上的青筋在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仿佛在发电报,我甚至能模糊地听见空气中陡然响起了电波声,嘀嘀,嘀嘀嘀…… -5- 俞晓冬是个精明的人。我跟他结婚后,曾去过他的老家。有一次,婆婆陆慧芳说漏了嘴,我从中发现,俞晓冬不但精明,而且善于控制人心。 他和前妻离婚前,骗前妻签了一份担保借钱合同,然后他用担保合同借了一笔钱,在赌桌上输掉了,钱还不上,高利贷自然追上了门。他就跟前妻说,现在高利贷追上门了,如果起诉的话,我们两个人都要坐牢。现在我们俩之间只能保一个,反正我坐过牢,不怕再坐一次,不如我们俩先假离婚。 为了让他前妻相信他,俞晓冬写了一个保证书,保证他们是假离婚。离完婚以后,生活形式一切不变,他们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离开谁,等高利贷事件平息了,他们再复婚。如果说他们要来抓人,要坐牢的话,抓他去。他前妻是个法盲,文化水平低,就被他骗了,而且她当时还非常感动,流着眼泪把婚离了。而俞晓冬认识我以后,一直跟我说,他与前妻性格不合,是自愿离婚的。所以,精明的俞晓冬是不可能将犯罪事实说出来的,何况病房里还有武元在场。当我提出要求时,他好像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反问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我有点急了,我说:“我就是想再听你说一遍才能安心,如果你不愿意给我再立一个誓言的话,我就不安心,我就不能相信你。” 不等他开口,我继续说:“这么重要的誓言听一遍是不够的。你需要再说一遍,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遍,你就满足我吧。”后面我甚至开始恳求他,“我求求你了,你就再说一次吧。” 俞晓冬吃软不吃硬,我求他一回他不上当,那我就求他两回。住院两天以来,我一直在示弱,我发现,我一旦示弱,他的精神就会放松下来。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利用一切我能利用的。我就一直求,一直求,一直求他再说一遍,终于,他站起身说:“那行吧,我再说一遍。” 他对我宣誓说:“暖暖,是我不对。只要你不去举报我的话,我保证以后对你和宝宝好,我们回国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继续示弱,哽咽地说:“你为什么要推我?” 俞晓冬显得有些激动,他说:“暖暖,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最完美的一个。你很善良,对待工作积极努力,有经商头脑,对待家人和公婆也很好,对待朋友也很和善,对我也很好。我确实找不出你有什么缺点,你真的很完美,但如果硬要说你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在金钱上不能满足我。我在外面赌钱,又欠了债,你却发誓说再也不会替我还一分钱赌债。说不还就不还,一分钱都不还,做得很绝,你知道吗?既然你满足不了我,那我没办法,只能把你推下去了。” 我继续哽咽着:“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俞晓冬使劲点点头:“是我不对,我不该赌博,不该偷家里的钱,更不该推你的。” 我能感受到,在俞晓冬说这些的时候,武元害怕得要死,他害怕录音被俞晓冬发现,对方一时激动崩了他。但是他也有机智的一面,他努力帮我套话,他问俞晓冬:“你跟她离婚不行吗?” 俞晓冬说:“离婚当然不行,毕竟钱不是我挣的,离婚的话我不会分到什么钱。就算暖暖愿意给我,给的也是九牛一毛,给那几百万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俞晓冬要的是我的全部身家,所以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婚,他只是觉得离婚拿到的那点钱满足不了他。 武元又问:“你现在对暖暖做了这个事情,有没有想过后果?” 俞晓冬说:“我当然想过,成王败寇。成了,那就是老天爷在成全我;输了,法律要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拉我去枪毙,我也无所谓。” 说完,俞晓冬无所谓地冲着武元笑了笑,然后伸手摸了摸后腰,那里隐约有一处隆起,仿佛枪的形状…… -6- 后来,病房再次陷入了沉寂。俞晓冬不愿再多说什么,我也不敢再问什么。沉寂是让人可怕的状态,因为沉寂有双面,一面是静默的,而另一面可能蛰伏着爆发。除了沉寂,病房里还有恐惧,我恐惧录音被俞晓冬识破,而武元则直接成为恐惧的化身。 武元听完俞晓冬的大量陈述以后,觉得他丧心病狂,无可救药,并且他坚信俞晓冬后腰上卡的东西是枪。武元坐在椅子上,陷入高度的紧张,他也不玩手机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特别是俞晓冬。俞晓冬只要动一下,武元都会本能地挪动一下凳子,或者是下意识地站起来,朝远离俞晓冬的方向挪两步。 恐惧还具有传染性,武元的肢体语言已将恐惧表现得极为明显,达到了几乎无法掩饰的地步。倘若他的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以俞晓冬敏锐的观察力,识破真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被俞晓冬看破,武元极有可能在压力下被迫承认录音的事情。而一旦录音被删除或被收回,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我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机会获取这份关键证据了。 时间开始过得缓慢,漫长的一秒过后是下一个漫长的一秒,我觉得空气都凝固了。我不敢看俞晓冬,只是偶尔用左眼的余光朝他的方向扫一下,他稳稳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看样子没有离开的打算。因为之前的几天,他从来没有离开过ICU VIP,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不曾离开。按照之前的规律,今夜他还会在这里过夜,所以我觉得我被推进了一个死局,而我已无力破局。 病房里的四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僵持,而俞晓冬快速从这种氛围里觉察到了某种危险。他揣起手机,把所有注意力都汇集到了我的身上,偶尔他也会突然转过头看向武元和病房外来来回回的人流。 被俞晓冬突然盯着,武元更加紧张了,他赶紧移开眼神,身体朝床头挪了挪。俞晓冬突然起身,把手伸向后腰,武元也站了起来。我闭上眼睛,把命运交给了黑暗,我想武元可能露馅了吧。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了,陆慧芳拿着手机走到门外接电话,而俞晓冬转身走到病房门口,听陆慧芳打电话。我松了一口气,用眼神暗示武元坐下来。武元颤抖地点点头,缓缓坐在椅子上。 陆慧芳接完电话走回病房,仍然远在天边,有时候跟俞晓冬聊聊天,打打岔,有时候看看手机,回回消息。 俞晓冬继续观察武元,时不时跟武元叙旧唠家常,甚至问武元手机里有没有他们以前的合影。提到手机,武元抖得更厉害了,我心想恐怕不用到天亮,武元就会暴露。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峙,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录音的事露馅。也不知到底熬了多久,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陆慧芳熬不住了,她说:“太晚了,我想休息了。”说完,她又心疼儿子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害怕他把身体熬坏了,于是她建议他们一起在附近找个酒店开个房间。 俞晓冬当然没同意,他跟陆慧芳说:“我不去外面住酒店,我就在这里陪着暖暖。”陆慧芳也没说什么,又坐下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陆慧芳又开口了,这回她强烈要求去开房睡觉。她说,人不睡觉是不行的,身体是会熬坏的。最后,陆慧芳拍了板,她让俞晓冬去外面开一个房间睡觉,她留下守着我。 出于对陆慧芳身体的考虑,俞晓冬第二次表示拒绝了。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陆慧芳先留守ICU,他和武元出去开两间房,先把武元安顿下来。然后,他和武元回到医院,他留守ICU,武元带着陆慧芳去宾馆休息。 俞晓冬的计划相当谨慎,相当于无缝衔接,既出去开了房让陆慧芳得到休息,又使得我和武元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在长达近四个小时的僵持过程中,他应该已经觉察到有一点点不对劲了,可他没有证据,但是他不可能再给我和武元单独相处的机会,所以他就想出了这样一个两全之策。 我能说什么呢?稍不小心,不但会葬送我和孩子的性命,也会将武元推下深渊。然而,他的完美对策,却遭到了陆慧芳和武元强烈的反对。陆慧芳太心疼儿子,儿子在ICU连续“看护我”好几天了,她怕儿子身体垮掉。武元也是一万个不愿意,他不能跟俞晓冬单独出去,因为他太害怕俞晓冬了,他对俞晓冬的恐惧已经到达了顶峰状态。万一在开房路上露馅,俞晓冬把他做了呢?于是他说他晚上一般睡得很晚,他可以在这里玩玩手机,打打游戏,关键是陪陪暖暖,毕竟他第二天早上就要走了。 尽管遭遇双重反对,俞晓冬却没有放弃,他一直劝说武元跟他去开房,但武元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搬出了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他来泰国是来看我的,看到我变成这个样子,作为朋友,他哪还有心情去睡觉呢? 俞晓冬一听,使劲皱了皱眉头,一副纠结的样子。迫于无奈,他在陆慧芳的催促下,只好同意让武元留在病房,他带着陆慧芳去酒店安顿。 陆慧芳和俞晓冬走后,我没有让武元去做什么,可他跟了出去。也许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跟在陆慧芳和俞晓冬身后走到医院大门外,确定他们离开后,他又在ICU门口待了将近两分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回到我的病房。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又把双肩背包卸下来,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小孩一样。我知道他一直在克制他的恐惧。 我迫不及待地跟武元确认录音的事情。我问他:“我都没有看到你弄手机,你录到了没有?” 武元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录到了,你放心。” 武元播放录音时,他的手还在抖,以至于我听到的录音也是发抖的。武元说他自己挺 的,居然害怕得要死,说话时舌头都打结了。 我说:“你一点都不𪨊,你比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要伟大。” 我告诉武元先把录音上传到云端,备份保存证据,即使中途被识破,手机被抢夺,但至少证据被保存了下来。继而我又嘱咐他:“你回去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把江阴话翻译成普通话,把普通话翻译成英文,再把英文翻译成泰文,然后把录音证据交给警察。” 俞晓冬把陆慧芳安顿好,很快就回来了,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进入了高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他和武元又开始熬鹰了,你不睡我也不睡,你不吃我也不吃,你不动我也不动,你看着我,我也要看着你。 武元靠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俞晓冬坐在椅子上,靠在靠墙的那边,盯着武元研究起来;我躺在病床上,心里不停地打着鼓点子,千万别出事,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录音千万不要被夺走。我怕俞晓冬从武元身上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事情一旦败露,俞晓冬随时可能动手。 俞晓冬研究了一会儿,试图打破僵局,他叫武元:“我们一块儿去上个厕所吧?” 武元摇摇头:“你自己去吧,我要上厕所我自己去,我认识路。” 俞晓冬回来后,武元找把椅子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我睡在中间的病床上,右边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俞晓冬。夜深了,救护车的警报灯光时不时反射进来,打在武元脸上,他的脸忽明忽暗。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一床之隔坐着一个杀人凶手。武元的眼睛时不时睁开又闭上,有时他坐起来看一会儿手机。俞晓冬突然起身,武元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挪动着凳子。 他怕俞晓冬,他是真怕俞晓冬。 俞晓冬则比较放松,因为我们刚刚互换了誓言,意味着我不会再去揭发他,他终于可以打个盹了。 我也眯瞪了一会儿,我仿佛看见武元变成了一只信鸽,他飞出医院的窗口,一直朝北飞,最后飞进了警察局。 武元在乌汶府医院只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如果可以用爆炸来形容恐惧,那么对武元来说,这个晚上的恐惧相当于恒星坍塌,在强大的引力下,他的灵魂被迫向内坍塌,慢慢被压缩成一个小球,随时可能炸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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