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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抄写员巴托比 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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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信,若非造访事务所的同行朋友们主动对我说出那些恶言恶语,这种睿智而祥和的心境本可长久地陪伴我。但世事往往如此:未开化的狭隘之辈日复一日的消磨,终将磨穿慷慨之人的坚定决心。不过细想之下,我当然不能怪来客会对巴托比那难以名状的怪异举止瞠目结舌,继而忍不住对他评头论足。有几次,有律师来洽谈公务,见只有这抄写员在事务所,便试图从他口中探询几句我的行踪。可巴托比对这等闲谈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地伫立于办公室中央。来客将他这般情状端详半晌,最终一无所获地离去。 另外,在证言听取会举行期间,事务所挤满律师与证人,业务进行得很快。在场的某位法律界人士如果忙得不可开交,看见无所事事的巴托比,便会差遣他去他的(这位法律界人士的)事务所替他拿些文件。这时,巴托比总是平静地拒绝,继续无所事事。然后这位律师就会瞪大眼睛看向我。我能说什么呢?最后,我渐渐察觉整个同行圈子都在流传一个奇怪的传言,说我在事务所养了个怪物。这令我忧心忡忡。更可怕的是,我忽然想到他可能会活得很长:一直盘踞在我的事务所,挑战我的权威,困扰我的客人,玷污我的职业声誉,让整个事务所笼罩在阴郁之中。我还想到,巴托比像节省开支(他每日花销肯定不超过五分钱)那样保养精神和身体,最后可能会把我给熬死了,接着以长期居住于此为由,宣称拥有我的事务所。此类阴郁的设想在我的脑袋里越积越多,友人们仍在不断尖刻地议论我办公室里的这个“幽灵”,所以我终于改弦更张,决定集中全力,永远摆脱这个难以忍受的梦魇。 然而我决定,在为此目标计划任何复杂的对策之前,先直截了当地建议巴托比考虑永久离开。我用平静而严肃的语气,请他慎重而理性地考虑这个建议。但经过三天的沉思,他告知我他初心未改——简言之,他仍宁愿留在我的身边。 “我该怎么办?”我一边将外套纽扣一直扣到领口,一边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做什么?凭我的良知,我该拿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幽灵怎么办?我必须摆脱他;他必须走。但怎么做?你不会推他,你不会推这个虚弱的面色苍白的可怜人——你不会把这个无助的生灵推出门外,对吧?你不会做这样的残酷之事自辱,对吧?是的,我不会,我做不到。与其做这样的事,我宁可让他在这里住到死,再将他的遗骸砌入墙中。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好言相劝,他不为所动。你给他的贿赂,他把它压在了你桌上的镇纸下面。简言之,他显然宁愿依附于你。” 那么,必须得采取点严厉的手段、非常规的手段了。什么!你不会叫巡警来抓他,把这无辜的可怜虫送进大牢吧?而且你要这样做,可以凭借什么罪名呢?流浪汉?他是吗?什么!他是流浪汉、浪荡汉吗?一个拒绝走出房门半步的人?正是因为他不愿流浪,你才企图把他当成流浪汉。太荒唐了。“无固定生计”:我终于逮到他了。又错了:他明显能养活自己,一个人能养活自己,就是其有生计可做的唯一不言自明的证据。那没有办法了。既然他不肯离开我,那我就离开他。我换办公地址,我把事务所搬到别的地方去。我还要正告他:如果发现他出现在我的新办公地点,那么我会把他当成普通的非法闯入者,控告他。 第二天,我按照计划,这样对他说:“我发现这地方离市政厅太远,空气也不好。总之,我打算下周搬事务所,也不再需要你的服务了。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是好让你另谋高就。” 他默不作声,对话就此结束。 到了搬家那天,我雇了马车和工人,来到事务所。事务所本就没几件家具,几个小时就搬完了。自始至终,那抄写员静立在屏风之后——我特意嘱咐工人,那个屏风留到最后搬。对开本巨书一般的屏风也被折叠、撤走,只剩他一动不动地占据着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心中有什么在责备我。 我又走回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颗心却堵在嗓子眼。 “再见了,巴托比,我要走了,上帝会保佑你的。这个你拿着。”我塞了一样东西到他手里。可是那东西滑落在地。说来也怪,我此前那么渴望摆脱他,此刻竟然又舍不得离开他。 在新事务所安顿好之后的头几天,我始终紧锁房门,每次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心惊肉跳。每次短暂外出归来,我必先在门口屏息静听片刻,然后才拿钥匙开门。但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巴托比从未来找过我。 正当我以为万事大吉了,某天,一位神色不安的陌生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华尔街某号的上一位租客。 我心中顿时充满不祥的预感,但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那么先生,”这位自称律师的来客说道,“您得为您留在那儿的那个家伙负责。他拒绝做任何抄写工作,拒绝做任何事,说他‘宁愿不’。他还拒绝离开。” “实在抱歉,先生。”我假装镇定,实则内心打战,“但说真的,您提到的那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既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我的学徒。您不该让我对他负责。”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我实在无可奉告。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先前雇他做抄写员,但他不为我做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行处置他了。再见,先生。” 几天过去了,我没再听到任何消息。我常被恻隐之心驱使,想要回那个地方看看可怜的巴托比,但这个念头总被某种莫名的畏怯阻拦。 又一周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听说任何消息。我想,我和巴托比之间的一切终于结束了。然而我第二天来到事务所时,看见几个人等在门前,他们显得亢奋又紧张。 “就是他——他来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喊道。我认出他就是先前单独来拜访过我的那位律师。 “先生,您必须立刻、马上把那人弄走。”人群中一个发福的男人叫喊道,朝我走过来。我知道他是华尔街某号那栋楼的房东。“这些先生是我的房客,他们再也受不了了。这位B先生——”他指向律师,“已经把他赶出办公室,但他现在赖在大楼里不肯走,白天坐在楼梯扶手上,夜里睡在大门口。大楼里人人自危;客户不敢回办公室;有人担心会发生骚乱。您必须采取措施,刻不容缓。” 房东这番连珠炮似的控诉吓得我连连后退,恨不能躲进新事务所,再锁上房门。我坚称我和他们一样,与巴托比毫无关系,但无济于事。他们知道我是最后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所以认定我应该负这个可怕的责任。又因为担心事情见报(在场有人隐晦地这样威胁),我仔细考虑之后说,若这位B律师愿意让我在其事务所与抄写员私下会谈,当日下午我必竭力帮他们摆脱这个公害。 我回到事务所旧址,走上楼梯,看见巴托比默然坐在楼梯平台的栏杆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巴托比?”我问。 “坐在栏杆上。”他温和地回答。 我示意他跟我进律师的事务所,律师当时已经离开了。 “巴托比,”我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被辞退后还赖在这里不走,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没有回答。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谋生路,要么等着别人来处置你。你想做什么行当?你愿意再帮人抄写文件吗?” “不,我宁愿不做任何改变。” “你愿意去布店当店员吗?” “店员的工作太拘束了。不,我宁愿不当店员,不过我也不挑三拣四。” “太拘束了,”我叫起来,“那你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关起来!” “我宁愿不当店员。”他回道,仿佛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酒保工作适合你吗?这份工作不费眼睛。” “我一点也不喜欢。不过我说过,我不挑三拣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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