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抄写员巴托比  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

我踉跄着回到桌前,陷入沉思。那盲目的偏执又占据我的心绪:还有何事能让我被这瘦骨嶙峋、一文不名的可怜虫——我花钱雇的抄写员——羞辱性地回绝?究竟还有哪桩完全合理的要求,他铁定会再度拒绝?

“巴托比!”

没有回应。

“巴托比!”我提高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巴——托——比!”我咆哮。

他好像遵从魔法召唤法则的幽灵,在我第三次叫他后终于出现在他隐居所的出入口。

“去隔壁叫钳子来一趟。”

“我宁愿不。”他缓慢而毕恭毕敬地说,然后悄然退了回去。

“很好,巴托比。”我说道,语气中有种严肃的泰然自若,昭示某种可怕报复必将很快施行。当时我确实想做点什么。但终究,眼见已近用餐时分,我想还是戴上帽子下班回家为好,虽然内心被困惑与苦闷折磨着。

我应该承认吗?这件事的结局便是:在我的事务所里,赫然存在一位名叫巴托比的年轻抄写员,他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他仍以每张(一百字)一般为四美分的价格为我抄写文件——但他已被永久豁免核对自己抄写内容的职责。这项职责转交给了火鸡和钳子,当然,这无疑是一种褒奖,因为这说明两人的敏锐度更胜一筹。再者,无论多鸡毛蒜皮的差遣,都断不可支使这位巴托比先生;即便好言相托,众人也心知肚明,他多半会回以“我宁愿不”。说白了,就是断然拒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与巴托比达成某种和解。他的稳重,毫无放浪形骸之举,不懈的勤勉(除了偶尔在屏风后呆立冥思),他非同一般的沉静,以及万变不惊的举止,这一切使他成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雇员。最关键的是,他总在那儿:清晨第一个到,白日里寸步不离,深夜最后一个离开。我对他的诚实有种极度的信任感,觉得最紧要的文件交到他手里也万无一失。当然,有时我仍会按捺不住,突然对他大发雷霆。毕竟要时刻记着那些奇特的习性、特权与闻所未闻的豁免条款——巴托比留在我事务所的默认条件——实非易事。偶尔赶着处理急务,我仍会不假思索地急促唤他,比方说让他用手指按住一截刚绕上的红绸带,好让我捆紧文件。不出所料,屏风后照例会传来那句“我宁愿不”。试问一个具备一般人弱点的人怎么能忍住不痛斥这等乖僻——这般不可理喻呢?话说回来,每遭一次回绝,我再犯此类疏忽的概率便减一分。

这里需做个交代:在繁忙的法务大楼里赁屋办公的法律界人士,多数习惯给事务所配几把钥匙,我也不例外。我事务所的其中一把钥匙由住在阁楼的妇人保管,她每周擦洗、每日洒扫我的事务所;一把由火鸡保管以便日常使用,还有一把我有时随身携带。第四把,我不知道是谁在拿着。

某个周日清晨,我去三一教堂听一位有名的牧师布道,到得有些早,便想去事务所稍坐。幸而我随身带着钥匙,但当我试图将钥匙插入锁孔时,却觉内有异物相阻。我吃了一惊,不觉喊了一声。岂料惊魂未定之际,里头竟传来钥匙转动声——门打开一条小缝儿,巴托比幽灵一般地探出瘦削的面庞,他身着衬衫,可以说衣衫不整,邋里邋遢。他平静地致歉,又说他此刻正忙,故而眼下宁愿不让我进去。末了又补了一句,让我不妨在附近街区转上两三圈,届时他大抵已经办完事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巴托比出现在我的律师事务所,完全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带着死板的绅士风度,但又镇定自若。这一切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我如他所愿,慌忙从自己门前溜走。然而,对这难以捉摸的抄写员温文尔雅的无耻行径,我心中亦不免涌起阵阵无力的痛苦的反抗情绪。说实在的,他那惊人的温文尔雅,非但卸去了我的武装,更可谓瓦解了我的男子气概。试想,若有人心平气和地听任自己雇的抄写员对自己发号施令,甚至被他逐出自己的事务所,此人之男子气概怕是暂且荡然无存了。再者,我满心忐忑,不知这巴托比星期天早上出现在我的事务所,只穿着衬衫,或者说衣衫不整,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有什么不齿的勾当?不会,断无可能。任谁也不会哪怕片刻疑心巴托比品行不端。可他在里头做什么呢?抄写?也不对。不管如何乖僻,巴托比向来极重体面。他断不会近乎裸体地伏案工作。何况今天是星期天。巴托比身上有种气质,难以想象他会在这一天从事任何世俗活动,亵渎安息日的圣洁。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极度不安,满怀焦灼的好奇,终究还是折返门前。这一次,我毫不费力地插入钥匙,推门而入。巴托比已杳无踪迹。我焦灼环顾,又偷偷窥探屏风后面,他显然不在那里。细察整个事务所之后,我断定巴托比一定在此饮食起居多日了,虽然这里既无碗碟,也无镜子与床。角落一张摇摇欲坠的沙发的坐垫上,凹陷着瘦削身躯斜卧其上留下的淡痕。我在他的办公桌下面发现一条卷起的毯子;空荡荡的壁炉里搁着鞋油盒与刷子;一把椅子上摆着洗脸用的锡盆,盆里放着肥皂和一条破毛巾;一张报纸里裹着些姜饼屑与一小块奶酪。“是的,”我暗想,“巴托比显然已将此地当成家了,形单影只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刹那间,这个发现,如晴天霹雳,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撼:这是何等凄凉而又孤独的生活!贫穷固然刺目,可这孤独简直骇人!想想吧。星期天的华尔街荒凉如约旦佩特拉古城;而每一个夜晚,这里都空空荡荡。这栋工作日白天吵吵嚷嚷的写字楼,入夜后也唯有空寂回响,到了周日更是一片死寂。而巴托比以此为家,是繁华转为荒芜唯一的见证者——活似纯真的转世的罗马执政官马略,在迦太基的废墟间沉思!

有生以来第一次,一种压倒一切的、刻骨铭心的忧伤攫住了我。我从前体会的,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轻愁。但此刻,生而为人的共同纽带不可抗拒地将我拖入阴郁之地。一种兄弟间的悲凉!因我与巴托比同为亚当的子孙。我忆起当天所见——那些身着华服、神采飞扬的人,如天鹅般在百老汇这条密西西比河里巡游。再想想那个孤零零、面色苍白的抄写员,我喃喃自语:“啊,幸福总是追逐光明,我们便以为人间皆欢;悲苦总藏匿一隅,于是人们便误以为世间无疾无苦。”这些忧伤的幻想——想必是病态愚痴的妄念——又引我深入细思巴托比的怪癖,将发现更多怪异的预感在我周身盘旋。恍惚间,我看见这抄写员苍白的躯体躺在冷漠的陌生人中间,裹着微微颤动的裹尸布。

突然,我被巴托比锁着的办公桌吸引——钥匙赫然插在锁里。

我心中忖道:“我并无恶意,亦非为满足无情的好奇心。况且,这张办公桌是我的,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属于我。”于是我鼓起勇气,打开抽屉。里面井井有条,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抽屉很深,我挪开层层文件,探手深入。我在深处摸到一个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一块打着结的厚厚的手帕。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银行存折。

此刻,我忆起之前在此人身上见到的所有沉静的怪异之处。我记得,除了回答问题,他从不开口;尽管他有时有不少闲暇,我却从未见他阅读——不,连报纸也不曾碰;在屏风后面,他长久地站在那扇惨淡的窗户前面,注视窗外那堵死墙​[指其上无门无窗的墙。];我确信他从未踏足任何餐厅或小吃店;而那张苍白的脸分明昭示,他从不像火鸡那样喝啤酒,也不像常人那样喝茶喝咖啡;据我所知,他没去过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不曾出门散步,今天除外;他从不说自己的身份来历,也不说是否还有亲戚在世;尽管瘦削苍白,他从未抱怨身体病痛。我主要是想起了他周身萦绕的某种下意识的、淡漠的——该称之为什么?——淡漠的倨傲吧。或者说那是一种峻刻的孤独,竟令我慑于其威,对他的种种怪癖逆来顺受,甚至不敢差他做最微不足道的琐事,即便从他经久的无声无息,我早知道屏风后的他,定又在看着那堵死墙时陷入了沉思。

我反复回味着这一切,再联系我最新发现的事实,也就是他常把我的事务所当成住处和家,兼之他那乖戾的阴郁脾性——一种审慎的忧虑渐上心头。我本是满腔纯粹的哀悯与至诚的同情,然而,随着巴托比的孤独在我的想象中不断放大,这份哀悯化作了恐惧,同情也转为嫌恶。有句话委实不虚,也委实可怕:目睹和思考某一限度内的苦难,确能唤起我们的至善之情;然而在某些特定情形下,苦难超越了这个限度,善心也力有不逮。若有人断言此皆因人心本为自私,实乃大谬。毋宁说,这是因为某些与生俱来的沉疴痼疾已无望救治。于一颗敏感之心,同情带来的往往是痛苦。当此人最终痛悟此般同情终究是徒劳无益,放手也是人之常情。那日清晨之所见所闻令我确信,这位抄写员罹患某种先天的无药可治的失调。我或可救治他的躯壳,但他的躯壳并不痛苦,受苦的是他的灵魂,而我怎么也无法触及他的灵魂。

那天早上,我没再去三一教堂。目睹了事务所那一幕之后,我不知怎么已无心参加礼拜。我漫步回家,心中思索该拿巴托比怎么办。我下定决心:次日上午要心平气和地询问巴托比的身世等。倘若他拒绝坦率且毫无保留地相告(我料定他会“宁愿不”),那么除了应付薪资,我会再给他二十美元,告知他此处已不再需要他的服务。我还会告诉他,若我在其他方面可为他效劳,我必欣然相助,尤其倘他欲归故乡(无论何处),我愿资助旅费。再者,他抵乡后任何时候若仍需帮助,但凡来信,我必有回音。 第二天上午到了。

我隔着屏风温和地叫他:“巴托比。”

没有回答。

“巴托比,”我用更温和的语气说,“过来一下。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只是想和你谈谈。”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

“巴托比,你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出生的吗?”

“我宁愿不。”

“你能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吗?”

“我宁愿不。”

“你拒绝和我说话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我觉得我对你很友好啊。”

上一章:3 下一章:5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