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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书当诉 作者:戴安娜·阿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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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严肃方正、干干净净的短发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瓶柳条。她咨询室墙面的颜色是奶油色和绿色的,正好是我讨厌的一种色彩组合。“好吧,现在,”她用一种意在把歇斯底里情绪消灭在萌芽状态的声音说,“不是世界末日。” 我从没觉得是世界末日。我想,她见过太多未婚女性怀孕,因此免不了按老规矩来对待她们,但我立刻对她用老规矩来对待我感到不满。 “事实上,”她接着说,“人们几乎可以这么说,在战时,在产房床位等等十分紧缺的情况下,不结婚生孩子要比结婚生孩子简单。” “哦?”我回答。 “是的,有很多可用的帮助。我强烈建议你把它留下来。这是你的自然功能,如果你放弃了,会给自己留下创伤,很深的创伤。只要你下定决心,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你看,到处都是战争遗留的寡妇。你可以换工作,戴上结婚戒指,没人会怀疑的。” “但之后呢,孩子出生以后?” “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她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机构来处理这件事。有三种选择:第一,你生下孩子,事先安排好收养事宜,你甚至不用看到‘它’。委员们会非常仔细地审查有意愿收养孩子的夫妇,我们会确保他们真的想要孩子,以及负担得起。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种情况下担心孩子,纯粹就是多愁善感。和养父母在一起可能比和你在一起要好得多。”她说着就笑了起来,话语中透着一种干脆利落劲儿,还带着些许让人意外的感觉。 “我看不出有什么意义,”我说,“经历九个月怀孕和生产,在那之后甚至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我在脑海中生动地描绘了一幅画面: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爬过那片虚空。 “所以这个选项不行。那么还有第二个选择:寄养父母。我们会给孩子找个寄养母亲,你随时都可以去看‘它’,然后,等你有了更好的条件能照顾‘它’时,比如赚了更多钱或结婚了,你就可以把孩子带回家。有很多男人都可以接受这种处境的,多到你会感到惊讶。” 我想,如果我一直赚不到钱,或永远不结婚,或无法让丈夫接受这种处境呢?而且,对孩子来说,养育“它”的人就像是亲生母亲,之后却要被一个只是过客的人抢走,这又算什么?虽然这个选项没有第一个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但我也不想冒这个险。我点点头,做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第三个办法,”她说,“在我看来是最好的。你要立刻对你父母讲这件事,让他们帮你一起抚养孩子。这个办法,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我的父母,”我说,“他们会吓坏的。” “这事儿对他们有好处吧,愚蠢的老东西们。”这个女人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所谈论的是一些她一无所知的人,她不了解他们的年龄、收入、生活方式,还有他们对女儿的感情,那么,她怎么能假定这样做对他们是有好处的呢?她用专横的态度把我的父母斥为“愚蠢的老东西们”,真是非常无礼。我坐在那里想:“多么可怕的女人!”她接着解释道,一旦非婚生子成为既成事实,大多数家庭都会在一段时间后适应这种情况,不论一开始多么震惊。“你可能会发现,”她说,“孩子会成为你母亲最喜欢的外孙。我见过这种事。” 理智告诉我她是对的。如果我要继续,就必须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我每星期只挣五英镑,根本存不了足够的钱让我独立。总得有人来帮我,但孩子的父亲帮不了。也许我的父母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痛苦后,会转而承担起责任,但如果他们真这样做,那将会在情感和经济上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一样会被全部打乱,变得复杂。我觉得,由于我自己的一时愚行,竟然强迫他们陷入这样的境地,这是不可容忍的。怀孕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 “不行。”我说。 “那么,”这个女人又说,“如果你去堕胎,你一定会非常后悔的。你的身体状况很好,我想说,到目前为止,你的孕期状态非常理想。如果终止妊娠,你还会遭受各种痛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将手伸向桌面,把文件夹整理了一下。随后她抬起头来,眼神犀利而精于算计,“当然,”她继续缓慢地说,“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愿意,这完全由你决定——”她停顿了一下,意在强调随后的动词——“如果你想谋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话。”然后她看着我。 “没错,是这样。”我说着站了起来。她的眼神,她对动词的选择,在一瞬间理清了我的思路。现在,我知道必须着手去找一个给我做流产手术的人。 走在街上,我笑了起来。“毫无新意的道德绑架!”我想着,“谋杀,真是的!”竟然将这个词用在一个刚发育了两个半月的胚胎上,我突然觉得,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现在在我子宫里发生的一切,仍然只是关于我自己的一个生理过程,是我身体的一次新的分离。将来可能会存在一个需要加以考虑的生命,但在现在这个阶段,没有。 我怀孕是出于潜意识的意图,而且一怀孕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事实。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感觉非常好,也很自豪。我已经在做着孩子们坐在婴儿车里的美梦了。我知道我想要个孩子,我知道我的身体为了达到这个最渴望的目的已经做出了安排,我的潜意识里也是如此。在我去拜访那位妇女之前,我一直在认真考虑要生下这个孩子,但现在我知道,我不会,而且并不遗憾。生孩子并不是治愈母亲的手段。我是否会因为这个决定而产生身心创伤?如果是,那就太糟了。但是,除非我确定自己能做好,否则我是不会成为一个母亲的。 结果,那个女人对我的警告从来没有变成过现实。在身体上,我的健康状况在怀孕三个月后明显改善,随后进行了刮宫手术,任何可能造成的创伤迄今都尚未显现。我常常为自己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也时常发觉自己又动起了想要弥补这件事的念头,不过我原本以为可能会出现的两种态度在我身上都未见迹象:对于别人的孩子,我既没有一看到就渴望,也没有一看到就退缩。我喜欢这些孩子,喜欢他们的陪伴,觉得他们很有趣,但似乎也就是如此而已。我只能假设,也许我天生确实拥有母性,但并没有这么强烈吧。 懒惰和任性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决定?一定有所影响。我坐在咨询室那天,无数的情感汹涌而过,这无疑令我对前景感到沮丧,比如必须找到新工作、新住所,将自己连根拔起(尽管我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生活枯燥、空虚),转而去埋头解决超出我经验之外的实际困难。我的惰性很严重,让我不愿面对自己无法避免的复杂情况。某种程度上,我是一个懦夫,不是面对其他事情,而是面对需要努力之事时的懦夫。 但是,尽管我对自己态度的辩解,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曾经是——现在看来也是——在为一种精神力量的缺乏寻找借口,但这些辩解中谈到的其他因素确实存在。我现在依然认为说堕胎非法是荒谬的,我不相信无意识的东西可以被“谋杀”,对我来说,阻止生命和结束生命大相径庭。我钦佩那些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后果的女性,如果她们还能成功,我甚至会羡慕她们。不管她们是否真的认为生命必须得到尊重,还是服从了自己的渴望(我想,情况往往如此),她们都表现出一种我所缺乏的勇气。但让一个孩子接受非婚生子的命运,确实肩负了沉重的责任。而我,只有当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提供保障时,才会真的去做,而这种保障是当时的我无法提供的。 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相信的。但是,假如那个坐在桌子后的女人在提出同样的观点时,并没有以那种态度令我立刻对她疏远;假如她能做到面对真实的我,而不是面对一个她脑子里设想的怀孕的姑娘谈话呢?……也许,我的观点会发生改变,我的人生会转向另一个方向。尽管理智和我的弱点交织在一起,使我难以厘清,但我也并没有完全摆脱遗憾。我很高兴,我没有冒险让一个孩子过上艰难的生活,但对于自己不是那种敢于冒险的女孩,还是有些惋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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