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交出自己会有痛苦,爱得更多的更珍贵也更有勇气

赵宏读《斯普特尼克恋人》《爱情评论》

不止于正义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每当有人听说我是村上春树的超级粉丝时,都会脱口而出:“那你一定很喜欢《挪威的森林》吧?”其实我知道他的脑子里此刻一定同时在想,没想到平日义正词严讲着宪法和行政法的女老师居然是个恋爱脑。

的确,《挪威的森林》可说是村上大叔迄今最畅销的作品,正因为畅销,还给大叔带来了无尽的烦恼。除了不堪其扰的节目邀约和粉丝围堵,大概最令大叔感到焦躁困惑的,是大众轻易就为其贴上了恋爱小说作家的标签,而不再深究其作品的文学性。所以我无数次为大叔正名:他是一位严肃作家,写的是严肃作品,畅销也绝不能贬低他的文学性。但解释的次数多了反而激发了逆反心理,写恋爱又怎么了?难道爱情小说和经典小说就是互斥的吗?

《挪威的森林》的成功引发的最大问题还不在于大众的轻易归类,而在于大叔此后的作品鲜少再被人如此热烈地讨论。作为堪称文学界劳模的村上而言,爱情小说其实在其作品中占据不多的分量,在这当中我最喜欢的也不是《挪威的森林》,而是另一部较为小众的《斯普特尼克恋人》。“斯普特尼克”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联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名称,意为“陪伴”“伴随”。大叔以“陪伴”为作品命名,却写了爱情最孤独的本质。

在小说中,村上罕见地写了一个同性恋堇。作为在大学期间就立志写出凯鲁亚克式小说的女孩,堇显得偏执、冷峻又放荡不羁。她深深地令小说的讲述者“我”着迷,但深知堇仅爱同性的“我”却只能将这份痴迷埋在心底,并借由和其他女性的床笫之欢,幻想自己拥在怀中的是堇。这段暗恋最终还是伴随堇爱上了同为女性的敏宣告终结,但堇和敏的恋爱并不顺利。对敏怀着“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迅猛”爱恋的堇,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文学梦,换上了职业套装只为能得到敏,“一往情深,以至前后左右都无法分清”。遗憾的是,那个曾作为天才钢琴少女长大的敏,却在残酷的训练和竞赛,在“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成为强者”的过程中失去了广博的温情,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无法爱上任何人,当然也无法与堇结合,于是和敏一起去希腊小岛旅行的堇就像烟一样消失了。

小说后半段都是在写“我”和敏在希腊小岛上徒劳地寻找堇,在寻找的过程中再度明白,“我们尽管是再合适不过的旅伴,但归根结底仍不过是描绘各自轨迹的两个孤独的金属块儿。远看如流星一般美丽,而实际上我们不外乎是被幽禁在里面的、哪里也去不了的囚徒”。就像被带上斯普特尼克火箭飞向太空的小狗莱卡,我们在畅通无阻的宇宙中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的话语,无相期的承诺。

村上大叔在这本小说里首先尝试跟自己此前作为武器使用的文笔和修辞来个清仓式的告别,所谓“大清仓”就是将此前喜欢的比喻尽情尽兴地用个够,例如小说开篇就写:

那是一场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窟,烧毁有一群群可怜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

我喜欢这段描写,就像喜欢《挪威的森林》中渡边向绿子说的那句,“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

这本小说写的是恋爱的孤独,那种爱而不得的孤独。尽管小说的最后,“我”梦到消失的堇打电话来说,“我的的确确需要你,你是我自己,我是你本身。来这儿接我”,但依旧觉得彻骨的孤独。

在《斯普特尼克恋人》之后,我很少为爱情小说感动,直到看见沈艺尚未出版的《爱情评论》。还记得我鼓动沈艺在“法律圆桌”公众号上连载这篇小说,是因为看了路内的《关于告别的一切》。那本书好像获得评论家不少赞誉,但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一个男人从一张床爬上另一张床,时间跨度从十五岁写到五十岁,除了完成自我的逻辑闭环,倨傲的男性视角没带给我任何爱的滋养甚至想象。两相对比,更觉得沈艺有发表《爱情评论》以振小说江湖的必要。

就我的阅读体验而言,爱情小说其实并不好写。村上大叔说,爱情几乎是文学的定番,但占比多少因人而异。对于中学时就已被琼瑶、三毛甚至席绢那种几近泛滥的爱洗礼过的我这代人而言,再看爱情占比太高的作品,当然会非常挑剔。

好的爱情小说,几个元素在我看来必不可少:

首先,男女主的人设要讨喜。我承认在这点上我不太认同沈艺。她笔下的肖震莽撞、滥情又有点浅薄,他好像根本无法体察秋实幽微的感情变化,从始至终表现得都像只随时宣示主权的雄狮。沈艺说我是瞧不起肖震作为打印店老板的身份,最后几章还努力把他的事业拔高了一点。即便他的打印店上了市,我依旧不太认同他身上的市井气。可秋实我是喜欢甚至是疼惜的,疼惜到后几章,我已迫不及待地盼望她早点摆脱这段虐恋。如此通透美好的人为什么要一再吃爱情的苦,我感慨她,也感慨身边很多优秀的女性朋友。

其次,故事走向要不拘一格又要合乎情理,尽管爱情这件事最没道理可讲。我和沈艺曾探讨过,为什么哥大毕业在CBD工作的秋实会爱上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打印店老板。这也是读这本小说时,一直困扰我这个重度智性恋患者的疑问。但当他们的爱情故事线在穿插闪回中逐渐完整时,我似乎也明白了爱缘何而生、缘何而起。他像个古惑仔一样在跑路时掳她去了天津,在她母亲生病时不计亲疏地忙前忙后,甚至在小说的最后还为她打了一架。他和秋实在CBD工作的精英都不一样,他鲁莽甚至粗鄙,却保留了男性在进入爱时的那种纯真和仗义。这种仗义当然掺杂着旺盛的雄性荷尔蒙和浅白的占有欲,却曾打动过初恋时的我们,也打动了CBD精英秋实。最关键的,他还许诺未来,尽管绝不是真的,但恋爱中甜度最高的部分不就是他已经把你放在了他的未来里吗?

最后,除了人设和故事,爱情小说最核心的还有氛围感。回想我读过多次的爱情小说,让我一再想在周日下午重新翻看它们的原因,都是小说里的氛围感,这种氛围感会带来无尽的回甘。这种氛围感可能是某个细节,例如《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和直子在东京街头踩着秋叶散的长长的步,以及直子望向渡边时几近透明空洞的双眸;可能是某段台词,比如《斯普特尼克恋人》里堇对敏表白时说的那句,“如果我对你怀抱的不是情欲,那么我血管里流淌的就是番茄汁”;甚至是别致的性爱描写,这个也无法被轻看。日本电视台曾做过一次读者调查,主题是为什么《挪威的森林》会成为最畅销的爱情小说,很多人的回答居然都是看了这本小说,就很想跟爱的人做爱。也因为有珠玉在前,读者对村上大叔晚年的小说不满的原因之一,竟也是性爱描写程式化。

这些营造氛围感的元素在《爱情评论》里都有,此外还有不少金句。很多人追更的原因大概跟我一样,期待秋实在爱欲里翻腾出那些金句,比如“所有的快乐都暗含危机,尤其是那些失控的快乐,它们终将索取代价”,“也许性比爱更可靠,毕竟,性是真实的,抓得住的;而爱呢,爱到最后,难免欺骗”;“时间培养感情,习惯也是毒瘾,一个人与另外一个人发生了交集,投入了意志,千丝万缕的琐事串在一起,解不开甩不掉”,还有文末最后那句,“希腊人说,你绝无可能置你的足于同样的河中两次。只有爱情可以”。

我们期待从金句里读到更多爱情指南,从别人的爱情挫败中领受基本的情感教训,仿佛有了这些加持,下次就可以在爱里居于高位,免于受伤,但这并无可能。该受的苦永远逃不掉,就像秋实从上一段背叛中挣脱,迎面撞上的下一段依旧以痛苦、疲惫和背叛收场。这到底是因为我们根本就缺乏与深爱相匹配的智慧,还是在爱里就是要历经人性最幽暗的部分?如果爱释放多少光明就释放多少幽暗,我们还要爱吗?

最初看这本小说时,我的直觉是作者写了一个从下一段爱里认识上一段爱,进而跨越上一段爱的故事,秋实在和肖震的纠缠中,一遍遍复盘的其实是她和南华的感情挫败。因为人在当下很难看清自己,骄傲和自尊让我们在面对背叛时选择迅速转身,躲避伤害,而绝不会待在原地冷静地检视自己和检视这段关系。而在决绝转身后,又一定会被巨大的自我否定所吞噬,所以真的要等到进入下一段关系时,才有机会去回望和总结。可讽刺的是,秋实和南华的爱因他者的介入而崩塌,但秋实在下一段关系中,转身又成了肖震和朱安感情里的他者。在此,秋实仿佛就是她自己上一段关系的破坏者,她通过和肖震的虐恋,认清了和南华的感情如何走向破败,也终结了自己在上一段关系里残存的盼望。始终蒙在鼓里的朱安又何尝不是曾经的那个秋实,所区别的无非是等待老公归家时一个刷的美剧,而另一个刷的是韩剧。

但作者沈艺说,她并没这么想,秋实在和肖震恋爱时对于南华的爱情闪回,只是文学创作的一种手法,其目的是让小说的叙事在空间和时间上有交叠和错落之感。但她也承认,朱安的确是秋实的另一面,是那个曾被爱圈养在家里的秋实,所以她们最终都经历了同样的人生抛物线,也因为都从圈养中挣脱,而有了一样的生命领悟和人物弧光。

小说里因为两人痴缠得太久,以致在肖震草草结婚又回来找秋实时,连我们公众号的小编都说,这个男的实在太渣了,怎么还没分手!怎么还要跟他一起创业?我一边被逗得哈哈大笑,另一边也在想,陷入爱里谁又能表现得更好呢?所以李宗盛大概是对的,爱情到底就是精神鸦片,爱恨情欲里的疑点、盲点,即使呼之欲出那么明显,可总有人去捡。沈艺在小说的开头也写,女人聚在一起,话题总是聊到男人,不管她们多大年纪。但作为女性,我们能够挣脱吗?我们需要挣脱吗?这些问题其实也跟前面的问题相关,既然爱那么痛,我们还要爱吗?

现在的影视剧在塑造大女主时,基本都会将她们与爱隔绝,似乎女性只要陷入爱就是陈腐低智的表现。现代女性要有光环,就一定要戒掉对感情的依赖,对男性的依赖。不仅要一门心思搞事业,最好还能跟男性一样游戏人间,所谓“像男性那么活着”。所以章子怡在离婚后人气不降反涨,连带她再踏上戛纳红毯都被盛赞是“熹妃回宫”。智者不入爱河,人格独立就要隔绝爱。如果当下还有女性说,她期待恋爱甚至享受为爱付出,恐怕会被讥讽为深受父权制下“浪漫爱”的叙事荼毒。我时常想,这种过激反应是不是走向浪漫爱的另一端?相比章子怡,我更欣赏一生谈了很多场恋爱,且从每一段爱里都获得艺术滋养的阿格里奇。她好像从没把爱和自己的事业追求对立,爱自然而然地发生,全情全心地投入,即使痛苦地结束,也总会变成下一次触键时的灵感。

秋实最后看塔罗牌的时候,女巫告诉她,“你爱过的一些人,其实你都没有真正爱过,你爱的是你自己。你也许不能理解,但你眼睛里没有他们,你只是借着他们在爱你自己”。连作者沈艺也评价说,秋实在爱里没有交出自己。但这个结论我作为读者不太同意,在两段爱里,秋实都认认真真地爱过,即便都受到伤害,即使最终都没获得安稳的结局。但她不也还是在爱里认清了自己,修正了自己?所以,相比在爱里的自我成长,所谓的安稳结局和Happy Ending真的更令人向往吗?

谈到爱时,一个朋友总会谈及柏拉图关于爱的理论。在柏拉图看来,人分为彼岸和此岸。在彼岸每个人都是完整的,可到了此岸,我们都分裂为二,所以我们总会觉得有缺失,也总在找回自己的另一半,因为唯有找到,才能获得最终的完整。也因为这个故事,我们的一生都被驱使去寻找那个唯一的Soulmate,但也在寻找未果后一次次地失望。但换个角度,也许我们的确会有缺失,但能够弥补这种缺失的仍旧是我们自己,所以恋爱也许只是一种媒介,我们交出全部的自己,也在和他人的冲撞中识别了自己的缺失,进而去弥补缺失。《圣经》里说,“爱是常觉亏欠”,或许这里的亏欠并不是针对爱人,只是针对自己。全然交出自己会有痛苦,与他人冲撞更会痛苦,但恋爱仍旧值得去谈,也值得用“恋爱脑”All in地去谈。只是我们需要觉知,最终能带来自身成长的仍旧是自己,能从泥沼中把自己拉起来的也还是自己。如果爱情注定是场风暴,勇气和觉知就会是罗盘,带着罗盘穿过风暴,我们也一定会遇到更好的自己。

还有个问题是,我们需要像男性那么活着吗?轻贱爱就是更高级的人生选择吗?我身边的确有不少女性友人像被开示了一般宣告自己再不需要爱。坦白讲,面对她们,我也会觉得再说自己还憧憬爱,甚至还为爱烦恼的确有点羞耻。与我们相熟的一个律师还说,既然知道爱终究都会逝去,干吗还要轻易开始,有这个工夫投身法治搞搞事业不香吗?

尽管伴随年龄增长,爱能带来的边际效应似乎已在递减,可至少现在我仍旧觉得爱是生活的必需品。我们或许不需要给爱赋予太多的光环,就好比能让你认清自己进而修正自己的媒介也不一定就是爱,但爱的确是同时包裹了甘甜和痛苦的礼物,它带来的内心激荡以及由此拓展的人生广度大概也非阅读、旅行、工作,甚至交友所能替代。所以,石黑一雄写《莫失莫忘》里的克隆人,他们证明自己能和人类一样,所以不需要被“终结”的方式,也是找到了爱。认识到这点,女性大概也不必再为自己在爱里投入了太多的时间,浪费了太多的精力而羞耻,或许爱就是上苍赋予女性的武器,因为相比单纯的接受爱甚至轻贱爱,那个能给予爱的,爱得更多的往往更珍贵也更有勇气。

前两天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说,如果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往往会失去不想失去的;反之,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会得到原本不能得到的。总之,人生的容错空间很大,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陷入万劫不复。认识到这点,我们再爱时是不是可以更勇敢一点、更大胆一点呢?

小说的最后,秋实和朱安都重新出发,开始了寻找自己的英雄之旅。尽管莫名地有点悲壮,但仍旧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也许朱安还会栽跟头,毕竟她在关系结束后还会心有不甘地觉得自己分到得太少;但秋实已经不再是从第一段关系中走出的那个敏感脆弱、随时准备缩回洞穴舔舐伤口的女孩,也不再是那个过年时需要躲在家里伪装和母亲去上海看望父亲的姑娘。无论在下个夏天,她会和谁在路边喝啤酒吃花生,我都会觉得她已有勇气迎接所有馈赠,也有能力处理所有伤害。因为跨越了两段伤害的她,配得上接下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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