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则谣言如何演变为席卷帝国的社会大恐慌李红勃读《叫魂》不止于正义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
||||
|
说起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孔飞力的《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以下简称《叫魂》),读者应该不会陌生。书中对人物和情景的描写形象而生动,让人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书中讲述的两百多年前的尘封往事,今天读来依然具有启发意义。 一、妖术恐慌的背景和原因 “1768年,中国悲剧性近代的前夜。某种带有预示性质的惊颤蔓延于中国社会:一个幽灵——一种名为‘叫魂’的妖术——在华夏大地上盘桓。”这段极富情景感的开篇,为故事的展开营造了一种诡异的背景和氛围,也暗示了故事的发展和结局。 引发社会恐慌的叫魂事件大致是这样的:乾隆三十三年的春天,在浙江德清,有人找到一位名叫吴东明的石匠,当时他正在修建一座桥,来人请求吴石匠把一张写有自己仇人名字的纸条打进桥桩。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是一种叫魂的手法,通过大锤对纸条的打击,可以偷走名字被写之人的灵魂,令其很快得病和死亡。 吴石匠害怕惹祸上身,便把这个人捉住并报了官。照理说,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但没有想到,不久之后,随着对一个乞丐叫魂的指控以及屈打成招,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叫魂行为正在自己身边普遍发生,随后,恐惧如病毒一样蔓延,很快就从德清进入萧山、杭州,然后沿着运河和长江一路北上和西行,在半年时间里席卷了大半个中国,最终引起了京城的震动。在此背景下,清朝的最高统治者——乾隆皇帝不得不亲自出马,指挥调度各地的官员四处捉拿叫魂的妖人,帝国机器快速运转,各路人马纷纷出场,一幕幕精彩故事不断上演。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并引发思考的是,这一全国性大抓捕运动最终被发现不过是一场闹剧。到了这年年底,案情真相终于大白:所谓的叫魂恐惧只不过是庸人自扰,在一番大费周折之后,没有一个妖人被抓获,也没有一件妖案被坐实,有的只是自扰扰人、造谣诬陷、屈打成招。在沮丧和失望之余,乾隆皇帝只得下旨“收兵”,停止了清剿行动。 那么,这场席卷了半个帝国的社会恐慌,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升级的呢? 1.不可捉摸的妖术 发生在德清的叫魂是一种妖术,据说妖人可以通过施法于受害者的姓名、毛发或衣物来窃取他们的灵魂。盗来的灵魂会有奇异的效能,会被用于某一目的,丢了魂的人则会因“失魂落魄”而死亡。 事实上,在相信人有灵魂和对世界作“阴阳”二元分割的传统社会,妖术是一种普遍现象,只是在不同民族和地区有不同表现形式,比如欧洲有会魔法的“女巫”,东南亚有所谓的“降头术”,中国的云贵地区有“蛊术”等。即使在现代社会,类似的习俗在一些农村地区依然存在和保留。 回到两百多年前的乾隆时期,在一个教育尚未普及、多数人不具备科学常识的时代,我们几乎无法想象,这种不可捉摸的叫魂妖术,会给乡民带来多大的恐惧。妖术之所以可怕,倒不是因为它会导致直接、可见的伤害,而是在于其不确定性,人们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也不知道它何时发生,以及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不确定性既无法被证成,也无法被证伪,就会让弱小的个体不知所措。而当它被传播开来时,就会酿成普遍性的恐慌。 现代人也许会嘲笑书中那些小人物,并给他们贴上“愚昧、胆怯”等标签。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妖术和迷信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建构,它需要有信众,需要有坚实的社会基础,当这些条件具备时,妖术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头生长。即使在“叫魂案”发生一百多年后,不是还有人相信可以“神教附体,刀枪不入”吗,不是还有人相信刑场上的人血馒头可以治疗肺炎吗? 作为社会产物的妖术,其实反映了特定文化观念和社会心理。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社会,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化观念和社会心理。在一个教育未能普及、信息高度闭塞的社会,民众很难有健康和自信的心态,很难具备足够的常识和能力分清楚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什么是客观的描述,什么是臆想和胡说八道。 2.来历不明的流动者 乾隆朝无疑是一个盛世,帝国的疆土无比广大,人口不断增长。当特定地区的资源无法满足不断增长的人口的生存需求时,就会带来人口的流动,出现“流民”现象。在现代社会,人口的流动意味着活力和希望,而在传统的熟人社会里,流动则令人害怕和不安,每个外来者身上都带着一丝诡异和恐怖的气息,都可能对当地乡民构成威胁和带来危险。 在“叫魂案”中,正是一个个的外来者,使得人们对妖术的传言深信不疑,并让恐惧不断升级。有一位邻居突然死去,而前两日刚好有一个异乡人从其门前路过,这两件事情之间难道不存在“叫魂致死”的因果关系吗?在书中,那些云游的僧道和走街串巷的乞丐,还有算命先生,他们穿插在故事中不断出现,成了实施“妖术”的完美嫌疑人。于是,“有关叫魂的怀疑都集中在流浪者身上,包括陌生人、没有根基的人、来历不明与目的不明的人、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以及不受控制的人”。 在现代流动社会,尤其是城市生活中,人和人之间是陌生的,陌生人社会带有开放性,陌生状态下人人独立而平等,彼此之间会持一种更平和的心态。但是,在传统的农耕社会,生活在乡村和县城里的乡民都是世世代代的熟人,熟人之间有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他们对外来的“侵入者”会有恐惧和排斥。正是这种对外来者的敌意、敌视甚至仇恨,加剧了“叫魂案”中的恐惧想象,使得谣言不断扩散。 实际上,对外来者的仇恨和恐惧,其实并非只是古代才有的现象。二十世纪早期的欧洲,对流动的犹太人的仇恨,为后来纳粹的种族灭绝行动提供了理由和动力。二十世纪后期在麦卡锡主义盛行的北美,来自亚洲的黄色族裔,成了掌权者打着国家安全名义排挤和抓捕的完美对象。 3.帝王的敏感和怨恨 在叫魂风波中,对于民众而言,恐慌可能主要来自迷信和无助,而对官员来说,他们的恐惧则直接来自皇帝的雷霆之怒。那么,在叫魂这件事情上,乾隆为什么如此愤怒和暴虐呢? 让君王震怒的原因首先可能在于辫子问题。众所周知,满人在通过武力夺取了明朝江山之后,面对人数远远超过满人的汉族人口,内心是不自信的。如何在心理上驯服汉人,这是关切到统治能否稳定和长远的重大问题。于是,对于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汉人而言,剃额头和留辫子就成为检验其是否忠诚新王朝的一个标志,留发还是留头,两者只能选择其一。在当时明朝文人留下的典籍文献中,很多人为了逃避剪辫子,选择了自杀,或者隐身山林,成为“遗民”。 在“叫魂案”中,妖人叫魂的方式之一就是剪掉被害人的发辫,据说辫子可以附带其灵魂。当这一信息被乾隆皇帝获悉后,君王敏感的神经开始紧张,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谋反”的气味:这剪辫子的妖术,背后是否还藏着更大的祸心,会不会是“反清复明”的另一种形式?对乾隆而言,某个老百姓的魂有没有丢无所谓,他担心的是清朝的魂魄会不会被妖人窃取,担心自己的皇位和江山是否安稳永固。 可以想象,在皇权专制的时代,皇帝对于自己皇位的担忧,无疑是天大的事。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乾隆在这件事情上的愤怒,而天子一怒,可能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于是,大大小小的官员立即行动起来,加入这场捉拿妖人的运动中来,他们竭尽全力,要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诚。 与此同时,对于乾隆而言,发生了叫魂妖术的江南,可能是他最厌恶的“腐化堕落之地”。旗人之所以打败明朝,在于其武力,在于其骁勇。“旗人应当在勇气、俭朴、坚毅等方面成为具有超高水准的典范。”可是,自从坐了江山后,旗人却被汉人的文化所日渐腐蚀。“如果有什么能让一个满族人感到自己像粗鲁的外乡人,那就是江南文人。”在鱼米之乡的江南,繁荣兴旺的农业和勃勃生机的商业,造就了江南优雅的艺术气质和生活品味。文章锦绣地,富贵温柔乡,江南对于满族子弟的吸引力何其之大,比如权臣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就热衷填词谱曲,成为江南汉人文化的忠实信徒。 总之,在乾隆皇帝看来,正是江南的温柔风,吹得那些满族子弟们再也没有了巴图鲁的野性和彪悍,成了翘着兰花指学唱昆曲的纨绔青年。在此背景下,源自江南的“叫魂案”,无疑为乾隆皇帝开展政治清剿和惩罚那些江南士人和堕落官员,提供了一个机会和借口。 二、妖术案中的众生相 在《叫魂》一书中,孔飞力用绘声绘色的文笔,讲述了看上去无比繁荣和强大的“康乾盛世”是如何被一个谣言搞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在“叫魂案”中,身居庙堂的皇帝寝食难安,不断发出措辞严厉的谕旨,部署和指挥着这场围剿行动;地方官员们迫于压力,到处抓捕所谓“妖人”,进行刑讯逼供,并与皇帝进行着狡黠的博弈和周旋;乡民们则人心惶惶,彼此怀疑和窥探,相互告密和揭发,开启了人人自危的底层互害模式。各种力量彼此交错,推动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共同上演了一幕荒诞剧。在此过程中,“社会就像一面多棱镜,将人们对叫魂的看法以各种各样的色彩反射出来”。 1.气急败坏的皇帝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事件中,乾隆皇帝无疑是主角和导演,而不受制约的皇权和非常规的政治机制,则是“叫魂案”处理的权力来源。 自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中国历史进入了两千多年的皇权专制。在皇权专制发展的早期,虽然皇帝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并不意味着其权力不受制约。比如在唐宋时期,皇帝行使主权,而宰相和各部行使治权,宰相和大臣们向皇帝负责,皇帝则向社稷和上天负责,君臣之间实际上是存在分权和制约的。尤其在宋代这个被称为“士大夫最理想的时代”,政治制度上的精致设计,不仅可以实现部门之间的制衡,甚至可以实现臣子对君王的制约。 但是,到了明清时期,朱元璋推翻了长期以来“君臣共治天下”的传统,直接取消了宰相,国家权力被皇帝独揽,内阁和臣子都成了皇帝的下属,如同公司的股东一下子变成了打工的牛马,皇权专制发展到了巅峰阶段。对此,晚明启蒙思想家黄宗羲在其《明夷待访录》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有明之无善治,自高皇帝罢丞相始也”,“宰相既罢,天子之子一不贤,更无与为贤者矣,不亦并传子之意而失者乎?或谓后之入阁办事,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也。曰:不然。入阁办事者,职在批答,犹开府之书记也。”在这种皇帝乾纲独断的专权体制下,对于为皇帝打工的臣子们来说,什么法定职责、士人担当、时代使命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要服务好皇帝和取悦于皇帝。所以,在谈到明朝的主要弊端时,海瑞在其《治安疏》中一语道破:“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 在这样的政治体制下,就不难理解“叫魂案”中的权力运作逻辑。因为皇帝对妖人剪辫子的事件极为愤怒,对案发的江南无比厌恶,而皇帝的关切就是帝国利益所在,叫魂妖术遂被定为了“政治罪”。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乾隆皇帝亲自出场,挥舞着皇权的大棒,打破了官僚系统的常规治理程序,频频通过“朱批奏折”这种皇帝和各省长官之间直接、私密的通信渠道,指导和督促各地开展“政治清剿”运动。 对于来自京城的最高指示,各地督抚们无疑都在努力贯彻和执行,可是结果似乎并未让皇帝满意,于是言辞激烈的训斥从紫禁城不断发出,如雪片一样飞到各地督抚的案头,让他们头疼不已。在对河南巡抚阿思哈的朱批中,乾隆甚至言辞激烈地将其称为“无用废物”。然而,可悲的是,“君主的愤怒可以发泄在行省官员身上,因为他们未能抓获妖党首犯。然而,这样的失职却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样的妖首并不存在”。 2.左右为难的官员 居于深宫的帝王担忧的是江南会不会有人谋反,缺乏信息和安全感的老百姓害怕的是自己会不会丢魂,那么,饱读诗书又掌握信息的各级官员,在这场歇斯底里的政治运动中又是如何反应和行动的呢? 可能在事件的最开始,尤其是山东督抚向朝廷上奏的时候,地方官员们也许还真的怀疑可能存在妖术害人的情况,可等到四处抓捕却查无实据的时候,估计官员们心里已经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了。但是,皇帝抓捕妖人的意志无比坚决,指导抓捕的圣谕纷至沓来,训斥下级的语气日渐严厉,于是,左右为难的官员们不得不采取各种手段,在假装积极执行圣旨的同时,与皇帝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较量与博弈。 在全国范围内对妖术的清剿触发了弘历和各省督抚之间的较量。这场暗斗悄然隐蔽,但激烈的程度不亚于清剿本身。它的燃料则来自官僚的责任制度:官员若让罪犯逃脱会受到京城吏部的制裁,该官员的上司则有责任对下属的失职加以弹劾,失于弹劾又会构成更上级官员弹劾失察者的理由。到了总督、巡抚这一层,行政上的失误则会在皇帝对其个人的宠信上出现裂痕。 在传统社会,“官僚责任制度的运作是围绕着对信息的控制而展开的”。由于没有公共媒体和信息收集传递常规机制,在“叫魂案”的处置中,皇帝对地方的控制以及官员对皇帝的反控制,主要是通过“奏折”和“朱批”的技术手段进行的,一方声嘶力竭严厉施压,一方则谎报情况虚与委蛇。 官员们实在不容易,夹在“暴民的狂怒易变和君主的反复无常”之间,他们左右腾挪竭力应对。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事,面对皇帝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官员们还得努力配合坚决执行,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如果在皇帝关心的事情上不用心和不卖力,自己的乌纱帽就难保。 而在皇帝看来,清剿运动久久没有取得进展,是因为撞上了官僚们设置的路障,而构成这些路障的就是令乾隆最为痛恨的“官场恶习”:“谨慎地隐匿情报,小心地自我保护,隐瞒真相以掩护人际关系,百促不动以墨守常规程序。”其实,乾隆心里估计也清楚,地方官员的汇报里藏着不少猫腻,但演出既然开场了,好歹就得有点动静,得有一些成果,不能匆匆忙忙就鸣金收兵。 3.人心惶惶的乡民 在孔飞力的笔下,“叫魂案”出现的所谓盛世,其实是一个“镀金的盛世”。在华丽的表象之下,掩藏着诸多问题和危机,包括资源和财富分配不公、社会道德沦丧、司法腐败日渐严重。从而,人们对通过自身努力来改善生活境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看不到希望的乡民而言,叫魂和妖术提供了一个导火索,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仇恨的“敌人”,而告密和诬陷则成为这种社会情绪宣泄的方式。妖术既是一种权力的幻觉,又是对每个人的一种潜在的权力补偿。在担惊受怕的无助状态下,人们将攻击用作防卫的手段,通过指控别人是“叫魂犯”,来获得一种力量和安全。 孔飞力指出,“作为现代中国的前奏,叫魂大恐慌向中国社会的观察者们凸显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现象:社会上到处表现出以冤冤相报为形式的敌意”。 在“叫魂案”的发源地德清,寺庙里的和尚为了争夺香客故意挑起人们对妖术的恐惧。举报妖术成了一件无比好用的武器,无论是恶棍还是良民,人人都可以取而用之。乡民们编造谣言,互相攻击,利用妖术恐惧大做文章,因为只要指控成立,只要官府发起了调查,普通人就有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 在这个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的社会里,以“叫魂”罪名来恶意中伤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种突然可得的权力。对任何受到横暴的族人或贪婪的债主逼迫的人来说,这一权力为他们提供了某种解脱;对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块盾牌;对想得到好处的人,它提供了奖赏;对妒嫉者,它是一种补偿;对恶棍,它是一种力量;对虐待狂,它则是一种乐趣。 ……这是一种既可怕又富有刺激的幻觉。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真实的权力——人们可以通过指控某人为叫魂者,或是提出这种指控相威胁而得到这一权力。施行妖术和提出妖术指控所折射反映出来的是人们的无权无势状态。对一些无权无势的普通民众来说,弘历的清剿给他们带来了慷慨的机会。 在这场由皇帝发动、由官员主导的妖人抓捕运动中,各阶层乡民踊跃参与、积极配合。通过指控自己的邻居或者来路不明的乞丐或僧道为实施叫魂的妖人,普通的乡民感觉到自己拥有了权力,觉得自己化身巨龙身上的鳞片,捍卫着某些神圣而伟大的东西。对于乡民的告密和诬陷,基于某些目的,官方给予了支持和鼓励,尽管他们知道:这种底层互害会让社会信任消失,会让公共道德败坏,会更进一步加剧社会的不安和恐惧。 三、如何看待“汉学家看中国”? 与本土历史学者的研究相比,欧美汉学家的中国史写作,有其独特价值和优势,但也可能存在片面以及成见。《叫魂》这本书,为我们认识西方汉学家的作品,提供了一个典型的样本。 1.大历史的小写法 中国的历史,如果从目前可以考证的河南二里头文化算起,大约有四千年的历史,与世界上的其他文明相比,中华文明完全可以被称为“博大精深,源远流长”。 关于中国大历史的写作,读者比较常见的本土作品较多采用了线性的宏观叙事,场面宏大,涉及面广,主线绵长。相比之下,西方一些汉学家则比较喜欢从细微处着手,通过选择一个具体的人物或故事,以此为出发点和叙事主线,分丝析缕,不断延伸,从而在个案讲述中展现历史的某个时期或者某一面相。这种写法,套用佛家的话说,是从恒河一粒沙中折射和反映出须弥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在欧美汉学家的类似作品中,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作品很多,比如耶鲁大学史景迁的《曹寅与康熙》《利玛窦的记忆宫殿》《大汗之国》《太平天国》《王氏之死》等系列作品,比如纽约州立大学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以及孔飞力的这本《叫魂》等。这种对大历史的“小写作”其实并不容易,它对作者的敏感性、洞察力、想象力提出了很高要求,并非每个学者都拥有这种举重若轻的能力。 据说孔飞力在1984年来到中国,进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在汗牛充栋的档案文献中进行爬梳筛选。在此之前,他并未听说过“叫魂”这个概念,也对相关历史事件和文化背景不甚了解。但是,在阅读清代历史档案时,乾隆朝的“叫魂案”引起了孔飞力的注意,这个案子的材料丰富完整,透过泛黄的档案文献,事件从头到尾的发展过程清晰可见,故事中的各个人物跃然纸上。对于一个历史学家而言,这是一个理想和完美的案例。孔飞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题材,以其非凡的洞察和表达,对故事进行了深度解读和演绎,通过挖掘“叫魂案”背后的历史意蕴,揭示了处于鼎盛期的大清帝国里皇权和官权相互博弈的复杂关系。 尽管《叫魂》描述的是小故事,展示出来的却是大气象。这种大历史的小写作,避免了平铺直叙和面面俱到,对于读者而言会更有代入感,会带来沉浸式阅读的体验。当然,为了增加故事的可读性,作者会在史料之外进行一些可能合理的想象,增加一些情景,设置一些情节,描述人物内心活动,阐发作者看法观点,从而呈现出一种非虚构写作的文学色彩。 2.“异域凝视”的犀利与偏颇 历史是如此复杂,如同一座有着很多房间的宫殿,一盏灯照不亮全屋,只有通过不同角度的光源,才有可能最大程度反映真实情况。在中国历史研究中,本土学者因为身处熟悉的文化环境,拥占丰富的历史信息,反倒有可能出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问题,从而对习以为常的东西熟视无睹。 相比而言,西方汉学家在研究中国历史时,由于立场、视角、方法等方面的差异,他们没有文化负担,也不受一些“前见”的约束,他们的研究对中国历史而言,就具有一种比较优势,构成了一种来自异域的“文化凝视”。诚如学者在评价史景迁的作品时说:他所受到的“现代西方史学训练,使他不可能陷入儒家道德臧否性的中国传统‘史德’误区。反倒是因为他身为西方学者,远离中国政治,与中国近代的政治伦理没有切身的关联,没有族群兴衰的认同,没有利益的瓜葛,不会以一己偏私之见损害历史之大公”。正是因为这份轻松、自由以及中立,使得西方汉学家的作品中常常出现新的观点,带来很多启示。 但是,来自外国尤其是欧美的汉学家在研究中国历史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对历史的延续性和复杂性的认识可能不足,对事件背后的社会和文化并不熟悉,因此其作品中可能带有某些不可避免的偏见和缺失。 比如,西方写作者可能存在先入为主的问题,其立场和价值观可能会影响其对史料的选择。在浩瀚的文献仓库中,他们可能有目的地选取自己想要的内容,并按照自己的设想去搭建历史的样子,这个样子可能与历史事实有所出入,甚至存在重大差异。 再比如,西方学者由于对中国社会和文化的理解毕竟有限,所以在史料解读和故事描述中,难免会有流于表面和不够深刻的问题。比如,对于《叫魂》一书,有本土研究者通过史料再梳理和与类似案件对比后指出,孔飞力所言的乾隆借“叫魂案”以整肃官僚的立论并不存在,它不过是同时代君主介入大案的一个缩影,并且“叫魂案”的处理整体上也是成功的。因而,似乎不是乾隆制造了“叫魂案”,而是孔飞力心中的理论预设制造了《叫魂》的写作。“在孔飞力绘声绘色的笔下,叫魂案中的乾隆充满了戾气,因对官员的控驭手段感到不满,于是要借案件来整肃。这是一个带有诛心式的臆断。” 因此,对于读者而言,在阅读欧美汉学家的中国历史作品时,既要看到这些作品的独特价值,它们提供了另一种审视中华文明的视角,如同一面镜子,让我们可以更好地认识和理解自己;与此同时,也要对这些作品中可能存在的偏见和狭隘保持清醒,避免因对“他者言说”的盲信而引发认知迷茫或文化焦虑。 |
||||
| 上一章:面对法... | 下一章:理解法...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