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之音

——杨富闵的家族故事

八千里路云和月  作者:白先勇

杨富闵出生于一九八七年,那年台湾刚解严,台湾社会迸发出一股自由朝气,煌煌然进入到“美丽的新世界”,杨富闵便成长在这段遽变的时代。他的身上心中似乎也沾染着那个年代的骚动与不安。杨富闵的原乡是大内,台南县一个偏远的小乡镇。他写过两本描述他家族与家乡的散文集:《为阿嬷做傻事》《我的妈妈欠栽培》。这两本集子,可以说是他的“杨氏宗亲族谱”与“大内乡志”的混合。杨富闵以温厚赤诚,又带着幽默诙谐的笔调,替他的列祖列宗画出一幅幅轮廓分明的肖像:曾祖母、阿祖、祖母阿嬷、小姨婆、大姑、二爷爷、大伯公。杨富闵生长在一个族人枝叶繁茂的大家庭里,机灵早慧的他,自幼便睁大了一双好奇无比的眼睛,在搜索他家族中公公爷爷、婆婆妈妈,他们身上承载着多彩多姿、悲欢离合的故事与历史。于是他的这些族人,日后便无形中幻化成他小说中的人物原型。

在众多族人中,杨富闵的祖母阿嬷杨林兰对他影响最大,祖孙情深,相依为命。在他心中,阿嬷是大内一姊,是护佑他家族的妈祖婆。阿嬷,年轻守寡,含辛茹苦,靠着耕种把子女拉拔成人,对孙子有无尽的疼爱,临终最后一句话叫的恰恰是爱孙的小名阿闵。阿嬷杨林兰化作了杨富闵小说中许多位地母型,生命强韧,百折不挠,充满母爱的女性。

大内乡以农业为主,杨富闵的阿嬷便以种植水果、贩卖杧果维生,因为人口老化,大概青壮人丁都离乡外出打拼去了,大内无可免地沦落成一个老人乡,走向日落黄昏的衰败之途。老、病、死——这些人生必经的课题,杨富闵在他的家乡便有特别强烈的感受。从小他便爱看人家出殡,对于死亡——这个生命最不可解、最令人敬畏的现象,以及出殡的仪式,他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痴迷”,他自称曾参与近百老人的死亡。死亡这个沉重的主题,时常在他的小说中浮现。由于对老、病、死特别敏感,杨富闵对他小说中正在经历生关死劫的人物,便产生了一股不能自已的怜悯——这也是他小说最可贵的特质。但大内在杨富闵的笔下,远不只是一个走向衰败的老人乡,也是一个充满民间宗教神秘色彩的国度,那一个到处都有神祇巡回的地方:妈祖、保生大帝、清水祖师、七爷八爷,层出不穷的庙会节目:宋江阵、八家将。杨富闵把这些热闹非凡的民俗仪式也都写进他的小说里了,使得他的小说刻印了鲜明的台南大内地方色彩。

杨富闵的第一本小说集《花甲男孩》面世,便引起了台湾文坛的关注。论者以为杨富闵的“新乡土小说”继承了王祯和、黄春明的传统。我初读《花甲男孩》,马上感觉到:我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voice)!记得许多年前,王祯和拿他的第一篇小说《鬼·北风·人》给我投到《现代文学》上,当时我便警觉到台湾文坛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声音,果然后来王祯和跟黄春明便开启了台湾乡土文学一个新的里程。杨富闵的花甲故事,似乎也给我有了同样的感觉,这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大内之音”。花甲故事并不都是第一人称发声,但每篇似乎都有同一个叙述者的声音,这个叙述者有点像从前的说书人,以引人入胜的腔调领着听众进入他那有着奇特色彩的异域。那个声音时而急促、热切,似乎有满腹心事,急不可待要告诉你关于大内乡那些黄昏老人临终前的一些秘闻逸事,叙述者的语调有时突梯滑稽,甚至带点黑色幽默,其实《花甲男孩》中的故事大多是生离死别的悲剧,叙述者的诙谐嘲弄,是在避免故事流于滥情。在轻松的语调下面,我们会感到作者对他故事中的阿公阿嬷是如何注入了他的款款深情,他怜惜那些老人。

《花甲男孩》作者的叙述方式相当特殊,叙述者铺陈情节,忽前忽后,完全打破时序,随着意识自由流动,读者紧跟其后,好像一同在溜冰滑雪,呼啦啦东窜西窜,有时甚至晕头转向,但终于会被引领到达目的地。《花甲男孩》叙述者的声音所呈现的魅力,当然,还是得力于叙述者的语言运用,那是一种极为流畅通俗,掺杂了大量闽南语的白话文,其间又点缀了e世代[指电子化、网络化、数字化的时代。——编者]的流行密码,因此这是作者刻意创造的一种十分个人化的文体:一种承载了民俗传统与现代流行的混合体。

王祯和与黄春明的小说成功,一部分也由于他们对台湾闽南语的掌握运用恰到好处,这就牵涉到小说中方言的运用这个大问题上来了。中国的著名小说《水浒传》《金瓶梅》《醒世姻缘传》中也有不少山东土话,如果这些小说用山东话念起来,恐怕更加够味。但这些小说的方言运用还是极有克制的,不会山东话的人也看得懂。《海上花列传》则是完全用吴语苏白,不属吴语系的人,只能看懂一二。《花甲男孩》虽然台味很浓,因为杨富闵在小说中方言的运用得当,顺其自然,并非刻意炫耀,因而不失其流畅的可读性。

《花甲男孩》的主题其实写的就是人伦,而且是中国传统式的人伦:祖孙之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写得最动人的几篇,也就是作者用情最深的时刻。《逼逼》是写老夫妻之间爱恨交集的复杂关系。水凉阿嬷的先生读册阿公,一生风流,到了临终还有一个叫“逼逼”的情妇纠缠不清。水凉阿嬷虽然满怀怨愤,但以七十五岁的高龄还是骑着粉红的脚踏车到庙里替病危的丈夫求平安,并且按着台湾乡下的习俗,翻山越岭寻找亲戚报丧,那是一段令人肃然起敬的行旅。读册阿公给水凉阿嬷留下了最后遗言:多谢五十年的你。老夫妻终于和解,水凉阿嬷要用手替读册阿公绣一张讣闻,她打算连他那些女人的名字也刺上去。王祯和有一篇描述黄昏之恋的小说《来春姨悲秋》,杨富闵的《逼逼》也有异曲同工的感人力量。《繁星五号》中单亲爸爸流浪国文教师苏典胜与独生子保询相依为命,不幸儿子因一时车祸丧生。曾经一心栽培儿子上重点中学繁星,为了达成儿子未竟的心愿,流浪教师苏典胜宁愿放弃原有教职到繁星中学去当校车司机开繁星五号。校车上的学生都变成了苏典胜自己的孩子,亦都变成了保询,被挫伤的父爱因此得到暂时的纾解。但车上的孩子总有长大毕业的一天,毕业典礼后,孩子们欢天喜地被自己的家长接走了,只剩下苏典胜还坐在繁星五号空车里,痴痴地等。这是杨富闵写得最“正经”的一篇,苏典胜的悲怅心情是如此沉重,作者再也无法使用他惯有戏谑的语调。自从黄春明的《儿子的大玩偶》之后,我还很少读到父子之情写得如此真挚动人的小说。

《花甲男孩》写的大多是老人的故事,而且是老人们走向衰亡的途径。这些老人的情境也就象征性地反映了台南大内这个农业乡镇日暮黄昏的颓败景象。杨富闵深爱他的故乡,也深爱他的乡亲,他为大内乡以及大内乡的老人们无可挽回的衰颓命运谱下了几首动人的挽歌,可能这些挽歌是随着电子琴伴奏,嘻哈唱出的。

《花甲男孩》是杨富闵第一本小说集,出手不凡,我们对他应该有更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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