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桂系信史

——《黄旭初回忆录》的重要性

八千里路云和月  作者:白先勇

新桂系作为一个军事集团,在民国史上从北伐、抗战,到国共内战,都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因此新桂系历史,在民国史上亦应有一定的重要性,但是因为新桂系在国民党军队中,并不属于中央嫡系,在官方国军史上,记载并不翔实,有时刻意疏漏,甚至扭曲。因此,广西省前省主席黄旭初的回忆录,便弥足珍贵,补偿了国民党官方历史的不足。

新桂系领袖以李宗仁、白崇禧为首,黄旭初位列第三,有“广西三杰”之称,前三杰为李、白加黄绍竑。李、白长年在中央任职,唯有黄旭初固守广西,主政广西近二十年,有“广西大管家”之称。黄旭初与李、白关系亲密,深得二人信任倚重,他对二人之军政生涯,尤其李、白与蒋介石之间的恩怨分合,了如指掌,详加记载。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军溃败,黄旭初于十二月二十一日由海南岛飞香港,没有入台,一直寓居香港,至一九七五年逝世,享年八十三岁。黄旭初长居香港,开始撰写他的回忆文章,多发表在香港《春秋》杂志上,共一百三十万言,其中《广西与中央廿余年来悲欢离合忆述》最令人注目,黄旭初以参与者及旁观者的双重身份,分析广西与中央二十多年来,自北伐开始,直至一九四九年国民党败退,分分合合,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黄旭初有记日记的习惯,叙述多有根据,下笔井井有条,其为人谨慎,行事笃实,三十年代,建设广西,父亲总管其事,黄旭初便为其最得力的执行者,父亲托以重任,因其诚信可靠。黄旭初的回忆录,可以说是一部新桂系信史,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今年(二〇一五年)一月独立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第一部《黄旭初回忆录》,由蔡登山教授主编,始出版即引起史学界的重视。如今第二部《黄旭初回忆录》已问世,由同一出版社出版,此册回忆录侧重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三位新桂系领袖的生平事迹、逸事秘闻。其中有关父亲白崇禧的部分,有几件大事由黄旭初讲来特别具有意义,可信度高。两岸一直流传的一个说法:白崇禧三次逼蒋介石下野。事实上,蒋介石每次下野均为大势所逼,以退为进,非任何个人所能胁迫,父亲在国民党权力结构中,无论军权、政权皆不足以左右蒋介石之进退。

据黄旭初论述,一九二七年北伐途中,“宁汉分裂”,八月,蒋介石下野,当时谣传“蒋总司令下野,为李宗仁、白崇禧和何应钦所逼成”,但此事真相,据李宗仁亲口告诉黄旭初,并非如此。当时徐州方面,蒋介石率军作战,吃了败仗,八月六日返南京召见李宗仁,一见面便说:“这次徐州战役,没有听你的话,吃了大亏,我现在决定下野了!”李宗仁大吃一惊,忙道:“胜败兵家常事,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蒋介石说:“你不知道,其中情形复杂得很,武汉方面一定要我下野,否则劫难难以干休,那我下野就是了。”原来武汉汪精卫政府,以武力逼蒋下野,唐生智领军蓄势待发。李宗仁力陈刻下局势十分紧张,孙传芳军威胁首都,武汉方面又派兵东进,请蒋顾全大局,不要下野。蒋说:“我下野后,军事方面,有你和白崇禧、何应钦三人,可以应付得了孙传芳,而武汉东进的部队,最少可以因此延缓。”其实蒋介石曾派褚民谊赴汉口与汪精卫商洽,褚民谊与汪私交甚深,但仍未获谅解。蒋介石为形势所逼,终于下野,宁汉对立危机,因此消除。李宗仁如此结论:“当时外间不明真相,且有部分党人以讹传讹,歪曲事实,硬把罪名加到我和何应钦、白崇禧的头上,说蒋的下野,是我们三人‘逼宫’使然,恰和事实完全相反。那时白崇禧在苏北军中指挥作战,不知此事。据我所知,何应钦当时也力劝总司令打消辞意,绝无逼其下野的事。”李宗仁对黄旭初这段亲口叙述,应当接近事实真相。

父亲白崇禧将军与蒋介石的关系长达四十年,相生相克,极为微妙复杂,恩怨难分,爱恨交加。北伐军兴,蒋力邀当年仅三十三岁的父亲充当国民革命军的参谋长,充分显示蒋对白的器重,但北伐刚完毕,蒋便策动“灭桂”计划,发动“蒋桂战争”,欲置白于死地。引黄旭初的话:“蒋先生确实深爱白崇禧的长才,但又每每对他不满,真是矛盾!”据黄引述,北伐期间,一次党国元老、蒋介石亲信张静江对李济深、李宗仁说:“蒋先生和各元老谈话,常露对白氏的批评,谓其不守范围。我曾为此与蒋先生辩论,以为他所直接指挥下各将官,论功论才,白崇禧都属第一等,值此军事时期,既求才若渴,应对白氏完全信任,使能充分发展所长,不可稍存抑制心理,但蒋先生总是说‘白崇禧是行,但是和我总是合不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张静江所引蒋介石这段话,生动地描述了蒋、白之间的矛盾关系,这是北伐时期,日后大凡如此。蒋“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白)”,原因值得深究玩味。李宗仁对白的评语:“才大心细,遇事往往独断独行。”父亲北伐期间,屡建奇功,南昌之役,蒋亲自领军,却被孙传芳部击溃,父亲增援,则大破孙军,后率第四集团军一路打进北平,最后完成北伐,时年三十五岁。父亲少年得志,锋芒太露,功高震主,而不知收敛,不免触犯上级,招来“灭桂”之祸。

父亲与黄旭初在大陆期间时有书信往来,本书收集了多封父亲任职华中“剿匪”总司令驻跸武汉时的信件,当时国共内战,国军节节败退,濒临崩溃,父亲忧心如焚,浮于纸上。父亲入台后,两人通信就困难了,父亲受到当局严密监控,与海外桂系同僚多断绝来往,一九五二年,黄旭初托日本友人携带一短笺问候父亲,父亲竟未回复,八年后始托人向黄解释:当时环境极为恶劣,与香港桂系同僚书信来往,是当局大忌。黄这才明了父亲在台湾处境之艰难。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黄旭初来过一次台湾。七弟先敬开车载他到六张犁回教公墓父亲坟上致哀,黄旭初形容憔悴,神情怅然,独自在父亲墓前伫立良久。经此战乱流离,新桂系风流云散,当年叱咤风云的革命旧友,一一飘零,广西三杰中的大管家,能不满怀凄怆。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日父亲在台逝世,黄旭初在香港写下挽联,追述父亲一生军功,并感慨两人未竟之大业:

从建立策源地而北伐,从结束阋墙而御侮,数千里纵横驰骋,名满山河;志大未全伸,抗日回天功特著。

在共事模范营为少时,在分头服务为中岁,四十年声应气求,心存乡国;老来空有约,乘风话语愿终虚。

八千里路云和月
一九四六年五月三十日,父亲陪同蒋中正飞长春视察,在长春机场会见国民党军政要员

八千里路云和月
一九四六年五月三十日,父亲于长春机场会见国民党军事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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