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者
第一章 Chapten One
节日

巴别塔的记忆  作者:克丽丝黛尔·达博丝

不久以后的将来,

世界终将归于和平。

届时,

会有新的男人,

也会有新的女人,

那将是一个奇迹时代。


巴别塔的记忆

I. 阿尼玛,亚底米的悬岛(女,物品大师)

II. 极地,法鲁克的悬岛(男,精神大师)

III. 图腾,维纳斯的悬岛(女,动物大师)

IV. 圆眼,乌拉诺斯的悬岛(男,磁力大师)

V. 植物相,贝丽萨玛的悬岛(女,植物大师)

VI. 普隆波尔,弥达斯的悬岛(男,嬗变大师)

VII. 法罗斯,荷鲁斯的悬岛(男,魅力大师)

VIII. 威尼斯共和岛,菲墨的悬岛(女,预言大师)

IX. 赫利奥波利斯,路西法的悬岛(男,雷电大师)

X. 巴别塔,异性双胞胎海伦和波鲁克斯的悬岛(感官大师)

XI. 沙漠,镇尼的悬岛(男,温泉大师)

XII. 鞑靼,盖亚的悬岛(女,土地大师)

XIII. 西风,奥林波斯的悬岛(男,风力大师)

XIV. 泰坦,阴的悬岛(女,质量大师)

XV. 科尔伯里,宙斯的悬岛(男,变形大师)

XVI. 西耶,珀耳塞福涅的悬岛(女,温度大师)

XVII. 塞勒涅,摩耳甫斯的悬岛(男,梦状大师)

XVIII. 薄暮,维拉科查的悬岛(男,幽灵转化大师)

XIX. 安达卢思,拉的悬岛(男,移情大师)

XX. 星岛,中性悬岛(各大岛际机构的总部所在地)


一座钟全速冲了过来。这是一座安了轮子的落地钟,它体积巨大,钟摆强有力地按秒摆动着。奥菲丽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这种体积的家具朝自己冲过来。

“请原谅它,亲爱的表姐妹!”一个年轻女孩使劲儿拽住落地钟的牵引绳,“它通常不这么亲近人。我为它说句公道话,妈妈可不常遛它。我能来一块华夫饼吗?”

奥菲丽谨慎地观察着那座钟,它的轮子继续在石板地上嘎吱嘎吱地转动。

“需要给您配点儿枫糖浆吗?”她从食品展示柜上拿了一块酥脆的华夫饼,问道。

“不用了,表姐妹。钟表节快乐!”

“钟表节快乐!”

望着年轻女孩和她的大钟消失在人群中,奥菲丽敷衍了一句。如果要她选一个最不想庆祝的节日,那么一定是这个钟表节。她被指派到位于阿尼玛手工市场中心的华夫饼摊位,满眼尽是招摇过市的闹钟和咕咕钟。没完没了的滴答声和“钟表节快乐”在大厅的玻璃窗上回响。奥菲丽觉得这些指针不断运转只是为了提醒她不愿意想起的东西。

“两年零七个月。”

奥菲丽望着萝丝琳姨妈。姨妈一边说着,一边把冒着热气的华夫饼丢到食品展示柜上。钟表节让她也有了一些消极的想法。

“你觉得那位夫人会给我们回信吗?”萝丝琳姨妈挥舞着刮铲小声说,“啊,这个,我猜那位夫人每天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您这么说可不太公平。”奥菲丽说,“伯赫尼尔德很可能也曾尝试跟我们联系。”

萝丝琳姨妈把刮铲放在华夫饼的模具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当然有失公允。极地发生那些事之后,我一点儿都不奇怪长老们会破坏我们的通信。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抱怨。这两年零七个月对你来说比对我还要安静。”

奥菲丽不想谈这个。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吞了钟的一根指针。一个钟表珠宝商走了过来,奥菲丽赶紧迎了上去。这人戴着他所拥有的最华丽的手表。

“好了!好了!”他的表全都开始疯狂地开合表壳,他恼了,“你们得体的举止都去哪儿了,女士们?你们是想让我把你们带回商店吗?”

“别凶它们了。”奥菲丽说,“是我传染了它们。您要糖浆?”

“华夫饼就够了。钟表节快乐!”

望着珠宝商离开,奥菲丽把那瓶差点儿被她打翻的糖浆放回了桌上。

“长老们不该把节日摊位指派给我。除了分发那些我自己都没能力烤的华夫饼,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况且,我还弄掉了六七块。”

奥菲丽病理性的手脚不协调在家族中人尽皆知。在周围有这么多钟表的环境下,没人会冒险问她要枫糖浆。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这次长老们没做错。你看起来很吓人,让你的手忙起来,我觉得是件好事。”

萝丝琳姨妈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外甥女,盯着她那张消瘦的脸,色彩黯淡的眼镜和那条纠结在一起、没有哪把梳子能够梳通的辫子。

“我很好。”

“不,你不好。你不再出门,胡吃海塞,也不按时睡觉。你甚至都没回博物馆。”萝丝琳姨妈严肃地加了这么一句,好像这个细节是所有事中最令人担忧的。

“事实上,我去了。”奥菲丽反驳道。

从极地回来,她一下飞艇就急匆匆赶去了博物馆,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放行李。她想亲眼看看那些清空了武器藏品的橱窗,那座清空了军用飞机的圆厅,那些清空了帝国旗帜的墙面以及那些清空了阅兵游行甲胄的壁橱。

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撕裂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不再是个博物馆了。”她咬牙切齿地小声说,“讲历史而不讲战争,就是说谎。”

“你是个物灵阅读者。”萝丝琳姨妈气急败坏地说,“你总不能这样叉起双手无所事事,直到……直到……总之,你得朝前走。”

奥菲丽忍住没反驳姨妈,她没有叉起双手无所事事,但她对朝前走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最近几个月她做了很多调查。她没有下床,专心翻阅各种地理文献。她应该去的地方是“别处”,只是她没有找到机会,至少在长老监视期间不行。

至少在神监视期间不行。

“钟表节期间,你最好把你的表留在家里。”萝丝琳姨妈突然说,“它会刺激其他表。”

的确,钟表们都聚集在华夫饼的食品柜前面。奥菲丽本能地用手按住口袋,然后示意它们去其他地方跳动。

“这,这还真是阿尼玛。只要随身携带一只失常的表,就一定能感受到周围其他钟表的不满。”

“你得找个钟表匠修理修理它。”

“我找了。它没坏,只是非常惊慌。钟表节快乐,叔祖父!”

叔祖父刚刚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缩在旧大衣里,胡须上沾了一层雪。

“是啊,是啊,节日快乐,嘀嗒嘀嗒和伙伴们。”他嘟囔着,径直穿过柜台拿了一块热华夫饼,“这个地方开始变得滑稽了!银器节、乐器节、靴子节、帽子节……每年,日历里都会冒出一个新的派对节日!依我看,我们很快就该庆祝尿壶节了。我们那个时代,大家可不像现在这样宠溺物品。之后,人们又该惊讶它们怎么那么任性了。赶紧把这个藏起来。”他突然塞给奥菲丽一个信封,悄悄对她说。

“您又找到一张?”

当把信封塞进围裙口袋时,奥菲丽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比派对上所有的钟表都快。

“可不是随便哪张,我的孩子。找到这个其实没有多难,但要想不让长老们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们对我的关注可是一点儿都不比对你的少。说起来,咱们要小心。”叔祖父抖了抖胡子,低声抱怨,“我刚刚看到报告员和她那只该死的小麻雀在附近晃。”

萝丝琳姨妈听着他们的对话,咬紧了长牙。他们捣的这些鬼,她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她担心奥菲丽又一次陷入麻烦,因此并不赞成,但她常常充当他们的同谋。

“华夫饼面糊不够了。”她语气生硬地说,“去帮我拿些来,谢谢。”

奥菲丽二话不说便钻进储物室。这里很冷,但可以避人耳目。她先安抚了一下在挂衣钩上急不可待的围巾,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保四下无人,然后才打开叔祖父给她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标题是:第二十二届岛际博览会。邮戳可以追溯到六十多年前。作为一名可敬的档案管理员,叔祖父为了拿到这张卡片一定动用了自己的关系。让奥菲丽感兴趣的是照片本身。图像是黑白的,有一些需要衬托的地方被人工上了色。图上是一些参展商的展台和各种具有异岛情调的奇珍异宝。展台设在一栋雄伟建筑内部的走廊上。这栋建筑看起来有点儿像阿尼玛市场,只不过要宏伟一百倍。年轻的姑娘朝上推了推眼镜,把明信片拿到光下。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透过建筑物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雾气中隐隐约约矗立着一尊被砍了头的雕像。

很久以来第一次,奥菲丽的眼镜在她的情绪波动下有了色彩。叔祖父刚刚给她带来了她所有假设的铁证。

“奥菲丽!”萝丝琳姨妈喊道,“你妈叫你!”

听到这话,奥菲丽赶紧藏起了明信片。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立刻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沮丧,甚至超出了沮丧。无休止的等待在她的体内挖出了一个空洞。每天、每个星期、每个月都让这个洞越来越大。奥菲丽有时会想,她最后会不会掉进自己体内的空洞中。

她无比小心地拿出怀表,打开盖子。这个可怜的机械制品已经受了很多罪,奥菲丽不允许自己的笨拙再伤害它。就在她被强行遣返阿尼玛前,她从托恩的物品中取回了它,但从那时起,它就再也没有显示过时间。又或者说,它每次都同时显示太多个时间。指针一会儿指着这个方向,一会儿又指着那个方向,却没有什么明显的逻辑:四点二十二,七点三十八,一点零五……而且,再也没有嘀嗒嘀嗒声了。

两年零七个月的沉默。

自托恩越狱后,奥菲丽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一份电报,一封信。她不断对自己说他不能冒暴露自己的风险,他是个被通缉的人,甚至是被神本人追捕,但她的内心还是日复一日地枯萎。

“奥菲丽!”

“我来了。”

她抓起一桶华夫饼面糊,走出储物室。她的母亲穿着鼓鼓囊囊的大裙子,站在摊位的另一边。

“我女儿终于肯屈尊下床了!是时候了,再久一点儿,你就变成床头柜了。钟表节快乐,亲爱的,给小孩子们弄点吃的吧,好吗?”

母亲指着那一长串陪着她来的孩子。在他们中间,奥菲丽看见了她的弟弟、妹妹、侄子,小一辈的表亲以及客厅的时钟。在奥菲丽看来,他们可没那么小。最近几个月艾克多疯狂长个儿,轻轻松松就赶上了奥菲丽的身高。看到他们全都身材高大,长着火红的头发和雀斑,奥菲丽有时也会纳闷:自己真的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吗?

“我和雅格特讨论了一下你的情况。”奥菲丽的母亲把整个上身探过摊位,说道,“你姐姐跟我意见一致,你得开始考虑回归正轨了。她和夏利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你去厂里工作。你需要正视自己,哪怕一次也好,我的女儿!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这么年轻!现在没什么把你们拴在一起了,你和……你知道的……他。”

这最后一个字,奥菲丽的母亲只做了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家里再也没人提起托恩,仿佛这是个可耻的话题。基本上,也没有人再提过极地。有些时候,奥菲丽甚至怀疑自己在那里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当过亲随用人、副手说书人或是家族大阅灵人。

“妈妈,替我谢谢雅格特和夏利,但不用了。我不认为自己适合花边工作。”

“她可以跟我去档案馆工作。”叔祖父在胡子底下嘟囔。

奥菲丽的母亲紧紧抿着嘴唇,她的脸看起来像只风箱。

“您对她的影响太坏了,叔叔。过去、过去、永远都是过去!我女儿得为她的未来着想。”

“啊,这个嘛!”他嘲讽道,“你是希望她像图书馆里那些温情小书一样路线正确,嗯?直接把你的孩子送去爪哇国不是更好。”

“我尤其希望她能改变她留给长老们和亚底米的坏印象。”

听到这个,奥菲丽非常恼火,一不留神竟把一块华夫饼递给了家里的钟。

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虽然她告诉每个人长老是不可信的,却没有人听她的。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警告他们!尤其是神的事。然而,她对谁都没有说:既没有对不断问她问题的父母说,也没有对担心她沉默的萝丝琳姨妈说,甚至没有对帮她调查的叔祖父说。

全家人都知道托恩的牢房里发生了一些事——不太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奥菲丽坐了牢,但没有人从她那里得到过事情的真相。她不能说,不能在发现了神的事情之后说。

海德嘉尔妈妈因他而自杀。

梅勒习奥尔男爵为他而杀人。

他差点儿杀了托恩。

神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危险的真相。只要有必要,无论多久,奥菲丽都会保守秘密。

“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她终于说,“但这是我的人生。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甚至包括亚底米。至于长老们的想法,我压根儿不在乎。”

“你开心就好,我亲爱的小家伙!”

奥菲丽看见一位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的妇女偷偷摸摸靠近柜台,不禁浑身僵硬起来。她没有戴一块表,也没有遛一座钟,但她戴着一顶极尽浮夸的帽子,上面竖着一个高速旋转的鹤形风向标。金框圆眼镜放大了她那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它们窥视着阿尼玛居民的一举一动,奥菲丽更是重点监视对象。

如果说长老们是神的帮凶,那报告员就是长老们的帮凶。

“你女儿是个自由思想者,小索菲。”她带着和善的微笑对奥菲丽的母亲说,“每家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她不想回博物馆工作?尊重她的选择。她不想做花边工作?不要强迫她。她翅膀硬了,就让她自己飞……也许,她需要换个环境?”

报告员的目光和她的鹤形风向标一齐转向奥菲丽。奥菲丽拼命忍住不去确认叔祖父的明信片是否从围裙口袋里露了出来。

“您是在怂恿我离开阿尼玛吗?”奥菲丽起了戒心。

“噢,我们可没有怂恿你做任何事!”报告员急忙说,打断了本已张圆了嘴的奥菲丽的母亲,“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行动自由。”

这个女人做事显然缺乏技巧,这也是她永远都当不成长老的原因。奥菲丽心里很清楚,一旦她登上飞艇,就会有人一直尾随盯梢。她想找到托恩,是的,但她绝对不会把神引去他那里。在这些时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为自己不能利用镜子离开阿尼玛而感到遗憾:不幸的是,她穿越镜子的超能力有它的极限。

“谢谢您。”在给孩子们分发完华夫饼后,奥菲丽对报告员说:“我想我更喜欢待在卧室。钟表节快乐,夫人!”

报告员的微笑僵住了。

“我们亲爱的母亲们可是给了你一个天大的荣耀,你听到了吗?她们还关心你这个小人物。别再躲躲藏藏了,跟她们坦白吧。她们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而且超出你的想象。”

“钟表节快乐,夫人!”奥菲丽用生硬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报告员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她望着奥菲丽,先是震惊,继而愤愤不平,最后扭头走了,加入到钟表游行队伍中的一伙老妇人中——长老们。长老们听着报告员的报告,只是无言地点点头,但她们从远处朝奥菲丽投来的目光无比冰冷。

“你做了!”奥菲丽的母亲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用了那个可怕的能力!用在报告员身上了!”

“我不是故意的。如果长老们没有强迫我离开极地,伯赫尼尔德早就教会我控制爪子了。”

奥菲丽怒气冲冲地用抹布抹了一下摊位,嘟囔道。她掌控不了这个新能力。至今,她还没有伤到别人,没有割掉一个鼻子,也没有切断一根手指,但若是有人让她极度厌恶,结果就只有一个:她身上会有什么自己动起来,把那人推开。当然,这不是解决纠纷的最佳方式。

“你别想就这么逃了。”奥菲丽的母亲用一根红指甲指着她小声说,“我就是受不了你整天窝在床上,还挑战我们亲爱的母亲。明天一早,你就去你姐姐的工厂,没得商量!”

奥菲丽等母亲带着孩子们离开了,才用双手压住展示柜,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她内心那个洞更深了。

“随你妈怎么说。”叔祖父气呼呼地嘟囔,“你还是能来档案馆工作。”

“或是跟我去修理工坊。”萝丝琳姨妈用鼓励的语气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比给纸张消毒、清除上面的虫子和霉菌更让人有成就感了。”

奥菲丽没有回答。她既不想去花边工厂,也不想去家族档案馆或是修理工坊。她内心深处最希望的是避开长老们的监视,逃去明信片上的那个地方。

也许托恩现在就在那里。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夹层。”

“男洗手间。”

“别忘了您的围巾:您要走了。”

奥菲丽一下子站直身子,把一瓶枫糖浆洒在了摊位上。她的两颊当即烧了起来,在无数厨房钟和天文钟中寻找把这三句话吹进她脑子里的人,但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你被哪根针扎了?”看见奥菲丽慌慌张张地在围裙上套上大衣,萝丝琳姨妈吃了一惊。

“我要去洗手间。”

“你病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奥菲丽笑容满面,“阿尔奇巴德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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