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周六)

一个人生活  作者:谷川俊太郎

今天是武满彻[武满彻(1930年10月8日—1996年2月20日):20世纪卓有成就的日本现代派作曲家,前卫作曲家,作有卷帙浩繁的管弦乐、室内乐作品以及90多部电影配乐。他的创作融合东西方音乐元素,兼具传统与现代音乐风格,作品常以宁静、典雅、纤细为突出特点,又具神秘、灵异、妙想之美,因而深受广大乐迷喜欢,他也因此而获得了诸如“脆弱大师”“不朽的死亡”“冥界的音乐人”等美誉。——译者注]的忌日。昨天晚上烤的玉米松饼已经变硬了。听到楼下有什么声音,下楼一看,发现年轻的朋友石黑的亲戚经营的室内专修店的工作人员正在父母的房间重新粉刷墙壁。我们在健司君的婚礼上见面打过招呼。因为电影好看而开始读亨利·詹姆斯的《鸽翼》上下两卷,今天又稍微读了点儿。午饭吃的是凉饭配上泡菜、明太辣鱼子、葱等混着做的大阪烧样的东西,喝了荞麦茶。饭后坐公交车去东京歌剧城,两点开始听《响铃》(Ring A Ring)音乐会,我坐在浅香[指武满浅香,武满彻的妻子。——译者注]旁边。

因为从十六日开始举办“梦想之窗:武满彻·影像与音乐的世界”系列纪念活动,所以最近几乎每天都和武满母女见面。本次音乐会将部分彩排免费向儿童开放,所以会场内满是带着孩子来的父母,人声鼎沸。音乐会由真树主持,她对孩子们说:“有一个作曲家叫武满彻,实际上他是我的父亲……”挺好笑的。听着吉他演奏家铃木大介和渡边香津美那激动人心的《小小的天空》二重奏,我已经分不清武满去世后的这三年时间是长是短了。

自从不再能够和武满见面聊天以来,我更加感觉到他就近在身边。我觉得,人死之后就闲下来了。世上的人大多繁忙,就算想要找个人聊天,也会因为有所顾虑而不能如愿,而到了那个世界的人就不再会为这个世界的忙碌所累,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找他聊天了。我跟浅香说好想让武满彻也听听这首《小小的天空》啊,那时候我们所怀有的感情,不是悲伤,而是更近乎喜悦的东西。跟武满不在身边的不满相比,在歌声所带来的情绪泛滥中,我们真切地感受到武满就在身边的一种满足的情绪更加强烈。我这么说,武满应该不至于怪我是个不诚实的朋友吧。

我和浅香、真树一边眺望着稍显模糊的地面,一边在五十三层喝着啤酒,吃着寿司。六点开始是“铃木大介吉他独奏会”。会上也看到了坂上弘和大江健三郎。第一首是武满的《森林中》,演奏稍微有些刺耳,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我昏昏沉沉地听着,当接下来开始演奏巴赫的《第二变奏曲》后,我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到了最后不知为什么感觉眼睛、耳朵和心都异常清明起来。每一个节拍都如一粒一粒的珍珠一样光辉耀眼,没有一丝停滞,变成了一串长长的项链。感觉就如武满所说的“声音的河流”一个劲儿地从眼前流过,我就这样听着,仿佛真如自然界的河流的流水声一样。语言所承载的意义有时候会伤人,而音乐同自然一样,在意义之外的地方鼓舞着人。最后的恰空舞曲让我感情充溢泛滥,其中感动较感伤更多。巴赫的音乐有着帮助矫正人生态度的力量。

接下来演奏的武满的《对开页》(Folios)呈现出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过的戏剧性味道。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认为武满是一个隐藏着激情之类的强烈感情的人,听到这次的演奏,我进一步明白了表现激情并不一定需要用极强音演奏。休息的时候我见了很多武满的友人,由于太过兴奋,后来竟有些心不在焉。水尾和子生病后许久没见到她了,今天再次见面,十分开心。她说她一直在家里做针织,我开玩笑地教唆水尾比吕志说:“你可以把她织的东西拿去卖了。”

音乐会的后半段,铃木和渡边香津美演奏吉他二重奏,光看着两人的表情就很享受。古典音乐和爵士乐就如同甜蜜的恋人一样调情。我的感受,只能形容为“生之欢愉”。说起来,年轻的时候武满同铃木博义曾共同创作过一首芭蕾舞乐曲《生之欢愉》。演奏结束后掌声久久不息,于是又加奏了《何塞·托雷斯》《写乐》两首电影乐曲和《早春赋》。当最后一个音符逐渐消失的时候,两人一时间纹丝不动地听着,观众也适时地没有鼓掌打扰,非常棒。

结束之后浅香夫人请工作人员以及一干朋友去武满生前经常去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大家情绪都很高涨,两位吉他演奏家在经过白天和晚上两场音乐会之后依然不辞劳累,又从车里取出吉他弹奏起来,小室等唱起《死去的男人遗留下的东西》,连我也被气氛煽动起来,罕见地配合着香津美的吉他哼唱起《小小的天空》。深夜一点左右到家的时候,发现父母的卧室焕然一新,我都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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