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恩典

少有人走的路  作者:斯科特·派克

我们之所以能具备爱的能力和成长的意愿,不仅取决于童年时父母的滋养,也取决于我们一生中对恩典的接纳。


健康的奇迹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

我罪已得赦免;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

瞎眼今得看见。


如此恩典,使我敬畏,

使我心得安慰;

初信之时,即蒙恩惠,

真是何等宝贵!


许多危险,试炼网罗,

我已安然经过;

靠主恩典,安全不怕,

更引导我归家。


将来禧年,圣徒欢聚,

恩光爱谊千年;

喜乐颂赞,在父座前,

深望那日快现。

这首早期美国赞美诗的标题是《奇异恩典》。以“奇异”形容恩典,就意味着它不符合我们所熟知的规律,无法按照常理来预测。接下来的内容会证明,恩典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预测的。然而,在传统科学和“自然法则”的概念框架下,这样的现象是无法解释的,只能被归结为奇迹。

在心理治疗中,我自己和别的同行常常为一些奇特的现象感到惊讶,其中之一就是,有些患者的精神极其坚韧。传统意义上的医学专家们,经常指责心理医生们的理论和手段不够精确,缺乏科学性。事实上,我们对神经官能症患者病因和发展状况的了解,其精确的程度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医学领域。通过心理分析,我们可以了解患者的神经官能症产生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什么原因而产生,通过什么方式而发展,怎样治疗才可使患者痊愈。然而,我们却无从得知,为什么许多患者经受过一连串重大打击之后,病情并没有变得多么严重,精神更没有全面崩溃。其中原因何在?毕竟按常理考虑,这样的打击本该给患者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其神经官能症本应极为严重才对。

有一位35岁的商人,他的事业很成功,却因患上轻微的神经官能症而向我求助。他原本是个私生子,童年是在芝加哥贫民区度过的。他一开始由聋哑的母亲独立抚养,到了他5岁时,州政府认定母亲无力抚养他,就强制把他交由三个家庭轮流抚养。之后,他遭到了种种轻蔑乃至折磨,极少体验到温暖和亲情。15岁时,他的先天性脑部动脉肿瘤造成血管破裂,身体出现局部瘫痪。16岁时,他离开了养父母家庭,开始在社会上独立生活。17岁时,他和别人打架,把对方打成重伤而锒铛入狱。在作为少年犯接受管教期间,他没有得到过任何心理治疗。

度过了六个月单调而乏味的牢狱生涯之后,经由介绍,他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了一名仓库工人。以他的情况看来,想必心理医生和社会工作者们都会认为他前途渺茫,人生毫无希望。然而,事实却出乎人们的意料:不到三年,他就晋升为该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部门经理。五年后,他和公司另一位女经理结婚,并离开公司自行创业,随即很快成了富商。如今他是个好父亲,是个自学成才的知识分子,是社区的领袖人物,也是个很出色的艺术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遭受过那么多打击,却能实现今天的辉煌,委实叫人难以想象。通过一般的因果关系,似乎难以做出合理的解释。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他患有轻微神经官能症的原因,并采取有效措施予以治疗,可我们却无从得知,他那不寻常的成功经历,究竟是源于何种力量。

这位商人的心理创伤有案可查,后来的成就又显而易见,所以引用这一案例更有说服力。一般人童年时都遭到过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但是其中不少人成年后,事业都蒸蒸日上,其心理健康状况也要强于他们的父母。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患上心理疾病;我们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有的人承受创伤的能力如此强大?为什么某些人哪怕遭遇小小的挫折,都会产生轻生的念头,而有的人即使经受最难以想象的打击,也不至于自寻死路?人与人为何有着天壤之别?对于这些难以解释的谜团,我们只能简单地概括为:世界上存在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它们凭借我们所不了解的一整套机制,在冥冥之中影响着大多数人,使之安然渡过难关,而且不致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

生理上的疾病,未必一定和心理疾病有关,但事实上,二者之间的联系却是普遍存在的。我们往往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生病,却很少了解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保持健康。你去请教一个医生,脑膜炎因何而起,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那还用说,当然是脑膜炎双球菌造成的。”然而,这样的答案并不能令人满意。如果今年冬季,医生来到我目前暂居的村庄,从每个居民的咽喉处取出细菌做活体培养的话,他们就可能发现,在每10个人当中,大约有9个人都是脑膜炎双球菌携带者。奇怪的是,这个村庄多年以来都没有出现过脑膜炎病例,今年也不大可能出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脑膜炎的病例并不普遍,但是导致该病的双球菌却极为常见。对此,医生常用“抵抗力”作为解释,认为是人体的免疫系统在抵制脑膜炎双球菌和其他病原体的入侵。我们当然知道免疫系统的确存在,并且对它的具体机制也有不少了解,但仍有很多问题无法回答。每个冬天,在死于脑膜炎的人群中,固然有的人是缘于身体抵抗力差,免疫机能出现了问题,可是绝大多数人却身体健康,有着很强的抵抗力。我们当然可以简单地概括,这些患者统统死于脑膜炎,不过这样的概括显然过于肤浅。我们不了解个中内情,只是隐约感觉到,某种一向保护我们的力量,在某些患者身上忽然间失去了效力。

抵抗力的说法,既适用于像脑膜炎这样的传染性疾病,也适用于其他生理疾病。然而,对于抵抗力在非传染性疾病中发挥作用的具体机制,我们几乎完全没有了解。溃疡性结肠炎是一种通常被认为与心理紊乱有关的疾病,在有的人身上发作过一次之后就终生不再复发,而在另一些人身上,这种疾病却一再发作,甚至因病情恶化而导致死亡。表面上相同的病症,结果却完全不同,对此,也许我们只能笼统地做出结论:后一类人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以致对这种疾病的抵抗力远远不及一般人。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完全不清楚了。

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所有病症都属于心理疾病范畴,即心理上首先出现问题,然后导致身体免疫系统失效。令人惊奇的是,有的人免疫系统非但没有失效,而且相当正常。照理来说,人类应该极易被细菌或是癌细胞夺去生命。我们的身体很容易被脂肪和血液凝块堵塞,或者被盐酸溶液腐蚀,因此我们应该随时都会生病并迅速死亡。然而事实却是多数人很少生病,死亡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与意外事故有关的某些现象,也许更容易引起我们的兴趣。很多医生和心理专家都接触过极易发生意外事故的人。在这方面,最富戏剧性的案例之一,是我曾经接触过的一个14岁男孩。当时,我负责调查他作为一个“问题少年”是否适合住院治疗。在他8岁那年的11月,他的母亲突然去世;9岁那年的11月,他从梯子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10岁那年的11月,他骑自行车时发生车祸,造成头骨损伤,还伴有严重的脑震荡;11岁那年的11月,他从天窗上跌了下来,造成臀部骨折;12岁那年的11月,他从滑板上摔下来,导致手腕骨骨折;13岁那年的11月,他被汽车撞伤,造成骨盆断裂。

没有人怀疑这个男孩有遭受意外事故的倾向,或者其中另有隐情。事实上,他没有故意自伤的任何念头,即便是母亲去世,也没有让他感觉多么伤心。他甚至语气平淡地告诉我,他早已不大记得她了。我认为要了解这些意外事故的成因,必须把有关“抵抗力”的观念加以延伸——从患者心理疾病的成因,延伸到意外事故的内涵上,从对意外事故的抵抗力角度考虑问题。在人生某些阶段,某些人的确容易遭遇一系列意外事故,但在多数情况下,多数人对意外事故都具有强大的抵抗力。

我清晰地记得自己9岁那年冬天发生的一次意外。有一天傍晚,我背着书包回家,走在一条满是积雪的街道上。我一不留神滑倒在地,一辆汽车正好迎面驶来。就在即将撞上我脑袋的一刹那,司机紧急刹车,停了下来。我的两条腿紧挨着汽车前轮。我从汽车下面爬出来,居然毫发无损。我惊恐万分,一路狂奔回家。那场意外本身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说我极其走运而已。但如果和其他事件一并考虑,也许我们就不会仓促做出结论。比如,我有多少次在走路、骑车或开车时,险些被汽车撞倒?有多少次在夜里开车,险些撞上行人或骑自行车的人?我有多少次紧急刹车,结果只差一点点就会撞上另一辆汽车?我有多少次在滑雪时险些一头撞到树上?有多少次险些从楼上窗户掉下去?还有,我在打高尔夫球时用力挥起的球杆,有多少次刚好掠过眼皮,擦过发梢……我的人生为何如此新鲜、刺激,而且富有戏剧性呢?

你仔细回顾你自己的一生,也很容易发现,生活中有无数“千钧一发”的时刻,带给你极其神奇的体验。你险些发生意外事故的次数是实际发生的好几倍。你会意识到,你具备特有的生存能力,对意外事件有着某种特殊的抵抗力,而这并不是你自主选择的结果。既然如此,难道说绝大多数人的人生本来就充满危险吗?我们活到今天,真的要感谢神奇的力量吗?难道是“神奇的力量保佑着我,让我一直活到了今天”?

也许你认为这样的意外事件算不上神奇,不过是求生本能起作用的结果。可是,一句简单的“求生本能”就能够解释一切吗?就能使我们对奇迹的存在视而不见吗?我们对于“求生本能”这一事实本身就所知甚少,大量的意外事件更是提醒我们,我们生存至今,是得益于一种比本能更奇妙的力量。我们不妨认为存在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够对抗我们身体和心理的疾病。众所周知,潜意识引导着身体的运动。但是偶然事件似乎更加神奇,其波及范围也更加广泛,乃至涉及人与人、人与其他事物的关系。我9岁那年,那辆汽车没有从我身上轧过去,是我的生存本能在起作用吗?还是司机身上具有某种本能,使我不至死于非命?或许我们的本能,不只为保护我们自己的生命,也是为了保护别人的生命。

尽管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曾从朋友口里听说过这样的交通事故——原本可能成为牺牲品的人,竟然从撞得破破烂烂的汽车里毫发无伤地爬了出来。我的朋友们感到无比惊奇:“真是叫人无法想象啊!从损坏得那样严重的汽车里,居然有人能得以生还。更奇怪的是,他们伤得并不重。”我们怎样解释这种现象呢?这完全是一种偶然吗?我的这些朋友并不是信仰宗教的人,他们感到神奇,是因为在那些交通事故中根本不存在逃生的可能性。“在那种情况下,本不该有任何人活下来。”他们说,“啊,我想上帝就是喜欢酒鬼。也许现在还不是那个家伙进天堂的时候吧?”

有些人把这些偶然事件解释为运气使然,或者是纯粹的意外,或者是“他们的命运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仅此而已。他们对这样的解释感到满意,也由此关闭了深入探究的大门。如果我们进一步分析,以本能来解释这些偶然事件,似乎同样无法令人满意。难道汽车——非生命的事物——拥有一种本能,在其自身发生损毁的时候,能够根据车里人的身体轮廓,采取特殊的方式来保护他们的生命吗?还是车里的人有一种本能,能够根据汽车损毁时的冲击力,及时采取某种特殊的姿态保护自己呢?这些说法听上去无疑是荒谬的,当我们试图解释这些偶然事件时,关于本能的传统观念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同步性的概念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种现象,不过在思考同步性之前,我们应该先了解一下潜意识的相关内容。

潜意识的奇迹

我在接待新的患者时,常常在纸上画出一个大圆圈,然后在圆圈内画上一个小方块。我指着小方块说:“这就是你的意识,而圆圈内的其他部分则是你的潜意识,占了总面积的95%以上。如果你更多地了解自己,就会发现你的潜意识——这个你所知甚少的‘自己’,有着极为丰富的内涵,它的神秘性超出你的想象。”

潜意识是一片神秘的领域,梦是它存在的最好证据。有一位社会名流,患上了多年难以治愈的抑郁症。他总是感到无聊,却始终找不出原因所在。患者的父母当年很贫穷,而且默默无闻,他的祖辈却曾声名显赫。一开始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几个月以后,他对我讲了一个奇怪的梦,才让我看到了他潜藏的进取心:“我和父亲出现在一座公寓里,那里摆放着许多巨大的家具,它们大得令人窒息。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父亲让我驾驶帆船,到附近海湾的另一端,把他丢在海岛上的一条船拖回来。我不知他为何要把船丢在那里,但我对这件事很热衷。我问他怎样找到船,他把我带到一个高耸的柜子前。柜子足有12英尺长,顶端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面有二三十个大抽屉。他告诉我,沿着柜子一直看过去,就会看见那条船。”乍看上去,这个梦的含义很难理解。按照惯例,我让他就柜子这一意象随便展开联想,他马上回答:“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它带给我的压迫感吧,我最先想到的是棺材。”我问:“那么抽屉代表什么呢?”他突然笑着说:“也许我是想杀掉我的祖先们。那些抽屉使我联想到家族墓穴,每个抽屉大得可以装上一具尸体。”梦的含义终于被揭示出来:他年轻时就希望成就功业,就像他赫赫有名的祖先。他也为此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所以在心理上恨不能“杀死”所有的祖先,以便让心灵获得自由。

任何有梦的解析经验的人,都会认定这是一个有意义的梦。做梦者感觉自己出了问题,潜意识就安排了一出戏,告诉他问题的来源——做梦者原本难以意识到的来源。而且,这样的梦显然运用了象征的技巧。由于梦带来的启示,患者的治疗有了重大突破。潜意识帮助他剖析自我,找到了治疗疾病的途径。潜意识的技巧之高明,令人叹为观止,即便和世上最出色的戏剧家相比,恐怕也毫不逊色。

心理医生每每把梦的解析作为治疗的重要环节。我本人曾一度忽略过许多梦的意义,以及梦有可能带来的启示。潜意识可以用清晰的语言讲述患者最真实的情况。只要做出正确的解释,这些信息就能滋养心灵,促进心灵的成长、心智的成熟。那些能够解释的梦,一定会给做梦者带来有益的信息。这些信息会以各种形式出现,提醒我们小心陷阱,为某些难以解释的问题提供答案。在我们自认为正确时,这些信息明确地指出我们是错的;我们认为自己可能是错的时候,它们会给我们勇气,让我们确信自己是对的。有时候,我们的梦还会提供意识所缺少的关键信息。我们迷失方向时,梦会成为前进的向导;我们犹豫不决时,梦会给我们正确的指引。

即便我们的大脑处于清醒状态,潜意识也会提供各种信息,与我们沟通,帮助我们解决人生问题。此时,它采取的方式与通常的梦略有不同,我们可以称之为“杂念”。就像我们对待梦的态度一样,对于“杂念”这种支离破碎的信息,我们可能同样不以为意。心理医生常要求患者说出脑海里最早出现的想法,哪怕它们乍看上去显得荒诞和琐碎。

有一位年轻的女患者,早在青春期时就经常眩晕,立足不稳,好像随时都会跌倒在地,但却找不出原因所在。眩晕的感觉迫使她常常伸直双腿,臀部下沉,以保持重心平衡,如此一来,她只能体态僵硬地蹒跚而行。这位患者思维敏捷,学识丰富,人际关系也很正常。她接受过多年的心理治疗,情况却一直没有好转。她找我看病不久后的一天,我们正随意交谈,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木偶”三个字。我当时正专心听她说话,于是马上把这个奇怪的字眼逐出了脑海。但是,仅仅过了一会儿,它又再次出现,这一次是那样清晰,就像印在眼帘上一样。我使劲眨眼,试图集中精神,可它就像是生了根,怎么也不肯离去。于是我对自己说:“等一下!假如它是一种天启,而且想以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就极有可能是在暗示我,我需要了解一条重要信息。”接下来,我努力思考这样的问题:“小木偶”这三个字,究竟有什么特殊含义?难道它和我的患者有某种关系吗?难道她就像个小木偶吗?她的长相确实很可爱,像个布娃娃似的,而且,她喜欢穿那种色彩鲜艳的衣服……对了!我想起来了,她走路时,样子的确像是一个木偶——她就是小木偶,完全正确!

我找到了患者的病因所在:她像个动作僵硬的小木偶,处处想显示出活力,但又害怕绊倒。这方面的证据也逐渐浮出水面:她的母亲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是小木偶的幕后操纵者。她操纵着小木偶的绳索,控制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她曾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让幼小的女儿接受严格训练,学会了自行大小便。类似的训练让母亲感到自豪,而患者的心理却受到了严重刺激,一生似乎都要看别人眼色行事。她竭尽所能去满足别人的要求,哪怕它们不切实际。她尽可能显得举止端庄、中规中矩、衣着整洁,不敢有丝毫的洒脱和放纵。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也没有自行决断的能力。

这一事实成了治疗的转折点。“小木偶”这个词就像是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我从没邀请过它,一开始也没打算接纳它,甚至三番两次地想赶走它。进入意识层面的潜意识信息,往往都是不受欢迎的,意识常对它产生排斥,所以弗洛伊德和他的不少学生都把潜意识视为“危险地带”,认为人性中所有原始的反道德、反社会成分,乃至我们体内蕴藏的邪恶成分,莫不藏身于潜意识中。他们还认为,凡是被意识所排斥的东西,必然是不可接受的邪恶之物。由此,他们认定心理疾病就潜伏在潜意识里,如同深埋在心灵深处的恶魔。

纠正这种错误观念的责任后来落到了荣格肩上,荣格创造出“潜意识的智慧”这一说法。我自己的经验也印证了荣格的看法。在我看来,心理疾病并非潜意识所致,而是意识层面的一种现象,或是意识和潜意识的关联出现了问题。以抑郁症为例,弗洛伊德发现,在很多患者的潜意识中都存在某种被压抑的欲望(主要是性的欲望)和愤怒,消极的情感不断积聚,使得他们患上心理疾病。于是他得出结论,潜意识就是心理疾病的根源。然而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欲望和感觉为什么会进入潜意识?它们为什么要受到压抑呢?答案是:它们受到了意识的摒弃和排斥——这才是问题的所在。人类有潜在的欲望和愤怒,是自然而然的事,本身并不构成问题。只有当意识不愿面对这种情形,不愿承受处理消极情感造成的痛苦,宁可对其视而不见,甚至加以摒弃和排斥时,才导致了心理疾病的产生。

虽然我们常常对潜意识不予理会,但它仍时刻渴望与我们对话,我们的言行足以暴露一切。我们经常说错话,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说漏嘴”。我们在个人行为上所犯的可笑“错误”,也会揭示出潜意识与我们沟通的渴望。在《日常心理疾病》一书中,弗洛伊德把这一情形看成是潜意识的表现。他在书中使用“精神病理学”的字眼,再次证明他否定了潜意识的积极意义。弗洛伊德把潜意识视为魔鬼,认为是潜意识让我们身处困境。他从不认为潜意识就像是善良的仙女,努力地想让我们变得诚实。事实上,患者不小心说漏嘴,对于治疗通常是有帮助的。患者往往掩饰真相,拒绝承认弱点和不足,患者的潜意识却能挺身而出,站到心理医生一边。它追求的是坦诚、真实和开放,尽可能忠实地交待患者的历史和过去。

不妨再举几个例子。我接触过一位特殊的女性患者,她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她有时会因遇到问题而感到生气,但她却不肯承认这一点,也不肯把愤怒表达出来。我们约定时间见面,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迟到,虽然可能只是迟到几分钟。我告诉她,这可能是她对我本人感到不满,或是对我的治疗方式感到不满,或是对两者都有意见,所以才故意姗姗来迟。我想以此暗示她真正的心理状态。起初她坚决否认,说她迟到是因为出了小小的意外,她对我本人以及我们的合作都很满意。

次日下午,她给我开了一张支票,作为支付给我的治疗费用。我注意到,这张支票上并没有她的签名。下一次见面时,我对她说起这件事,说她没有认真写好支票,是因为她在生我的气。她说:“这实在是可笑啊!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忘记过在支票上签名。”我就把支票拿给她过目。说实话,她总是表现得很节制,这一次却显然受了刺激,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说:“我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简直快崩溃了,觉得像是变了一个人。”我坦率地告诉她,她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状。很快她就痛苦地承认,她的确对我怀有怨恨,因为某种原因一直在生我的气。就这样,她真诚地面对自己的潜意识,治疗便取得了新的进展。

还有一位患者,他认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在家中发脾气,不能对家中任何人发火,甚至不可以流露出恼怒的迹象。当时,他的姐姐正好从外地来看望他,他就顺便对我提起他的姐姐,称赞她“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后来他又提到,他当晚要在家里举行聚会,准备邀请邻居夫妇参加,还包括他“妻子的姐姐”。我提醒他,他刚才把他的亲姐姐说成了“妻子的姐姐”。他似乎满不在乎地说:“你跟我说起过弗洛伊德式的‘说漏嘴’。你大概认为,这就是我说漏了嘴吧?”我告诉他:“你说得对。在潜意识中,你希望参加派对的那个‘姐姐’并不是你的亲姐姐,而是你妻子的姐姐。我想,你不仅不喜欢你的亲姐姐,甚至可能对她恨得要命。”他终于承认说:“其实我倒不是多么恨她,可她的话太多了。今晚肯定又是她的一言堂了,大家都得耐着性子听她唠叨。有时候,她让我尴尬得无地自容。”我对他的治疗,由此有了小小的突破。

人们不经意间说出某些奇怪的话,做出异于平常的举动,原因各种各样,但往往是受到压抑的东西的一种自然流露,其中既包括消极的东西,也包括积极的东西。它们是客观而真实的,尽管我们可能不想公之于众。

我清楚地记得,我曾为一位患者的处境而动容。患者的母亲态度冷漠,对她的管教过分严厉,很少表达关心和体贴。不过患者给我的印象,却是为人成熟,性格爽朗而自信。她找我看病时这样解释:“现在我心情有点儿乱,又恰好有时间,所以我想,接受心理治疗可能对我的成长有好处。”我问起她感到心烦意乱的原因,她说她刚从大学休学,因为她怀孕有五个月了。她不打算结婚,只是隐约地想到,她应该把孩子生下来并送给别人抚养,然后再去欧洲继续学业。我问她是否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孩子的父亲,她说:“是的,我给他写了一封短信。我想让他知道,是因为这个孩子,才有了我们的交往。”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的交往,才有了这个孩子。她不经意的言语,显示出她在本质上是个渴望被人关心体贴的女孩。尽管她戴着貌似成熟少妇的面具,但其实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独立。她渴求母爱,乃至于先让自己成为一个母亲。我没有指出这一点,因为她当时还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去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和心情,以及自己对于亲情和爱情的过分依赖。不过她的这次弗洛伊德式的“说漏嘴”,对她的治疗却大有帮助,因为我觉察到她心怀恐惧,需要长期的关心、呵护和照料。

以上三位患者起初都试图隐瞒某些东西,但最终都泄漏了秘密。他们真正想隐瞒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第一位患者不惜代价,把自己打扮成完美主义者;第二位患者以为自己对家人没有任何不满;最后一位患者则坚信,她自己足以应付困难,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为在复杂的社会上获得生存,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人人都戴上了面具。因此,意识塑造的自我,与潜意识中的自我,有时相差甚远。不过,意识的能力终归有限,常常让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不管如何掩饰,潜意识都会看清真相。要让心智成熟,我们需要聆听潜意识的声音,让意识中对自己的认识更接近真实的自己。为完成这一任务,我们通常要付出一生的努力。需要指出的是,经过集中的心理治疗,以及某些特殊的辅助手段,我们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一任务的绝大部分。有些患者甚至可能感觉“重获新生”,激动无比地说:“我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与过去的我完全不一样!”这就像是前面引述的那首赞美诗的开头:“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如果我们把“自己”理解为意识中对自己的认识和定位,那就必须要承认,在我们精神世界中存在着某种比我们自己更睿智的东西,这就是“潜意识的智慧”。之所以引述我的潜意识把患者描述为“小木偶”的案例,是为了证明潜意识不仅在对自己的了解上胜过意识,在对他人的了解上也是如此。事实上,潜意识几乎在一切方面都比意识更加睿智。

我和妻子第一次到新加坡度假,是在天黑后才抵达的。我们离开旅馆外出散步,不久就走到一片面积庞大的空旷地带。我们在黑暗当中,勉强能辨认出两三个街区以外的一个高大建筑物模糊的轮廓。“我很想知道那个建筑是什么。”妻子说。我立刻随意而又绝对肯定地回答:“哦,那是新加坡板球俱乐部。”这句话完全是自发地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我立刻就感到后悔了,因为我没有任何依据。我以前从未到过新加坡,也从未见过任何一家板球俱乐部——哪怕在白天。可是让我无比惊奇的是,当我们继续朝前走,并且到达建筑物另一侧时,我们看到了它的正门,入口上方有一个铜匾,上面写着“新加坡板球俱乐部”。

我是如何知道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也就是即便没有亲身经历而获得智慧,我们也可以继承祖先经历并获得的智慧。尽管对于科学而言,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认识,但奇怪的是,我们总是能够“辨认”出这种智慧的存在。每当我们阅读一本书,碰到一种我们喜欢的想法或理论时,书中内容就会立刻使我们感觉极其熟悉,仿佛引发了我们模糊的回忆。这时候,我们就会“辨认”出智慧的正确性,哪怕我们以前从未思考过相关的理论,或者产生过相关的想法。我之所以使用“辨认”这个词,是因为它带有“再次知道”的意思,似乎我们从前就知道这一事实,只是忘记了而已,所以才能像遇见老朋友一样认出它。所有的知识和智慧,似乎都储存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我们学习某种新东西,实际上只是发现了一直存在于脑海中的某种事物。这个观念,也许通过“教育”(education)这个词的渊源就可以反映出来。Education源于拉丁语中的educare,字面意思是“带出来”并且“带领到”。因此我们在教育别人的时候,并不是在把某种新的东西强塞入他们的思维,而是把这种东西从他们思维中引导出来,让它从潜意识进入意识。

那么,这种比我们自己更睿智的东西,其来源是什么呢?我们还不得而知。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暗示出,我们的智慧来自于对全人类智慧的继承。最近的科学实验,把遗传物质同记忆现象结合起来进行研究,结论证明我们的基因很可能继承了某些知识,并在细胞里以核酸遗传密码的形式储存。信息以化学的形式储存,这一观点使人们意识到,人类思维所获取的信息很可能储存在几立方英寸的大脑物质里。换言之,这种极为复杂的模式,能够使人类积累的知识储存在小小的空间里,并且遗传给下一代。

当然,有很多令人困惑的问题,至今仍旧没有解决。当我们思考这种继承模式的技术层面时——包括它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如何实现同步性等等——在人类的思维现象面前,我们仍一如既往地感到无比敬畏。思考这些问题,相当于思考宇宙的控制模式,也许上帝正是利用这种模式去控制他的军队,他的天使、大天使、小天使、六翼天使们,让它们帮助他执行统治宇宙的命令吧。虽然我们的思维时常不承认奇迹的存在,但是,思维本身就是个奇迹。

好运的奇迹

或许我们最终可以凭借高科技,追踪人脑中每个分子的运动轨迹,为潜意识所表现出的奇异智慧提出解释,然而即使这样,我们也仍旧无法理解所谓的“心灵感应”现象。蒙太古·乌曼和斯坦利·克利普纳这两位著名心理学家,曾进行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实验,成功证明清醒者可以把头脑中的意象传送给多个房间之外的熟睡者,使该意象出现在后者的睡梦中,并且这一现象是可以重复的。实际上,这种意象的传送并不仅仅出现在实验室中,两个彼此相识的人,确实经常会做意象相同或类似的梦。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们无从可知。

但这的确是事实,我们甚至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证明这种现象的存在。我自己曾有过亲身经历。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接连看到了七幅景象。后来,几天前在我家过夜的一个朋友告诉我,那天晚上,他也做了和我相同的梦:他梦见了同样的七幅景象,出现的顺序也完全相同。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和朋友过去的经历毫不相同,却居然在同一天晚上“创造”了几乎相同的梦境,这真是匪夷所思却又值得深思的重要事件。我们一生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从数以百万计的意象中任意选择,然后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梦,而我和我的朋友选中的,竟是相同的七幅景象。按常理,这种概率近乎为零,所以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我们确信它绝对不是巧合。

这种现象尽管无法用已知的自然定律解释,却经常会出现,目前被人们称之为“同步原理”。我和朋友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做相似的梦,只知道我们做梦的时间很接近。在这种离奇的现象之中,时间可能是重要的乃至是决定性的因素。我们常常听说,在某次严重的车祸中,总是有某个幸运的家伙,神奇地从撞得稀巴烂的汽车中逃生,而且安然无恙。若说汽车可以借助“直觉”,故意将自己撞成某种形状,以便保护某个乘客,或者说乘客会凭直觉将身体蜷缩成某种姿态,以便适应变形的车辆,这听上去显然过于荒谬。没有任何已知的自然法则可以解释,车辆通过特定的变形适应乘客的身体(事件A),或者说乘客的身体自动适应了车辆的变形(事件B),这样的事件究竟为何会发生。然而,这两个事件之间尽管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却不可思议地同步进行,让乘客得以活命。同步原理虽不能解释这其中的原委,却可以明确地显示在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中,往往都是两个事件同时及时地发生,而不只是其中的一方运气好而已。同步原理无法对奇迹本身做出解释,只能告诉我们,所谓“奇迹”也许只是极平凡的事件,只不过它们与特殊的时机巧妙配合,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

两个人做起了相同的梦,这种偶然事件在统计学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除非是心灵感应或是超自然现象。所谓“偶然事件”本身的定义就很模糊,大多数心灵感应与超自然现象,其意义或许同样是模糊不清的。尽管如此,某些心灵感应现象的大量出现,却有可能给我们带来好运。换句话说,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可能给当事者提供意外的帮助。

一位受人尊重、思想成熟、具有怀疑精神的科学家,曾这样描述他的亲身经历,并与我一起进行分析:“上一次参加完学术会议,我见那天天气很好,就决定沿着湖边的道路开车回家。你知道,沿湖的道路有许多视线不良的弯道。快要接近第10个弯道的拐角时,我突然想到,一辆汽车可能从拐角处冲出来,冲向我所在道路的一侧。我没有过多考虑,马上用力踩刹车,让汽车彻底停下来。就在这时,果真有一辆汽车从拐角处猛冲过来,车轮越过了路中间黄色标线6英尺的距离。尽管我的汽车原地不动,还是差点儿被撞上。如果我不是果断停车,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就会在拐角处撞到一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我决定马上停车。在其他10多个拐角处,我可以在任何一个拐角停下来,但是我却没有。以前我也曾多次驾车通过那条路,尽管也想到过撞车的危险,但从未停过车。这也使我很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超感知觉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没有任何理想的解释。”

这种在统计学上无法解释的巧合,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同步原理的表现,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有害的。我们听说过死里逃生,也听说过祸不单行。我们对同步原理的科学研究,还存在漏洞和不足,有必要继续进行深入研究。现在,我只能发表个人的“不科学”的看法:现实生活中反复发生的这种在统计学上概率很小的事件,带给我们好处的几率,远比造成破坏的几率大。我所说的“好处”不仅是救人一命,也包括促进心智的成熟,改善生活的质量。心理学大师荣格在《论同步现象》一文中提到过的“圣甲虫之梦”,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我举的这个例子,和一位年轻的女患者有关。不管我怎样努力,似乎都难以触及她的心灵本质,问题在于,她似乎无所不知。良好的教育背景,成为她自我掩饰的绝佳武器。不管什么事,她都会有理有据地分析。她的笛卡尔式的逻辑过于精密,几何式的现实观无懈可击,让我的一切努力都变得徒劳。我试图在她那逻辑主义的面具里,掺入一些温情的人性成分,但无任何结果。最后,我只得寄希望于发生某件意外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以便打破她自我封闭的藩篱。我果然等到了这样的机会。有一天,我和她面对面坐着,我的背后是一扇窗户。我专心聆听她滔滔不绝地解释她生活中的种种事件。她说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送给她一个黄金做的圣甲虫——一件名贵的珠宝。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从我背后的窗户那里,突然传来叩击玻璃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只小虫子,它居然想从阳光明媚的室外,爬进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这真是一种不寻常的现象!我立刻打开窗户,在小虫飞进来时,一把把它抓在手里。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金龟子,长得和圣甲虫颇为相似,金绿色的外壳,就像是黄金打造的。我把它拿给她看:“瞧,这就是你说的圣甲虫。”这次意外事件,对她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她理性主义的保护伞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抗拒的心理刹那间崩塌。此后对她的治疗,就变得越来越顺利了。

以上谈到的是一些有益的超自然事件,它们都属于serendipity(不期而遇的收获或好运)的范畴。根据《韦氏大辞典》的解释,serendipity的英文原意是:“意外发现的有价值或令人喜爱的事物的天赋和才能。”

这个定义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它把“好运”看作是一种天赋和才能,换句话说,有些人具有这种天赋和才能,而有些人则不具备它。我的基本假设之一就是,“意外发现的有价值或令人喜爱的事物”是上天恩典的表现之一,这样的恩典是我们所有人都能触及的,只不过有的人能够把握,有的人却让机会白白溜走。那么,如何果断打开窗户、放甲虫进来、把它拿给患者看,也就是说如何把握住这份恩典呢?事实上,有的人之所以不懂得把握机会,坐视机会的消失,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恩典的存在,也从不知晓某些好运的价值,因此也就从未“意外”发现过令人惊喜的事物。换句话说,人人都有机会与恩典不期而遇,但有的人在恩典降临时不懂得把握。他们对类似的好运不以为然,以为不值得小题大做,结果任凭大好的机遇从身边溜走。

五个月以前,我曾在一座小镇里安排了两次接诊,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为了打发这段时间,我给住在那里的一个同事打了电话,问他是否可以让我在他家里写作,完成本书第一部分的修订。我在他家里见到了他的妻子——一个性格内向而冷淡的女人。她一向对我爱搭不理,有时甚至怀有敌意。我们尴尬地交谈了大约5分钟。在我们短暂的交谈中,她提起了我正在写的书,问我写的是哪方面的内容。我告诉她这本书是关于心智成熟的,除此以外并没有说得更多。

交谈过后,我坐在书房里开始工作。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我就陷入了困境。我写的关于责任感的内容,完全无法让我满意。显然,我必须深入而详尽地叙述,才能够使观点更有意义。不过我感觉到,冗长的论述可能会影响整个内容的流畅性。从另一方面说,我又不想删去全部内容,因为某些观点的论述是必要的。我犹豫不决,苦苦思考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心情也越来越沮丧。无法解决当下的问题,让我感到很无助。

就在这时,同事的妻子悄悄地走进了书房,她显得腼腆而犹豫,不过表情毕恭毕敬,态度也相当温和友善,完全不像以前见过的情形。“斯科特,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她说,“要是打扰您了,您就告诉我。”我对她说她没有打扰我,我只不过遇到了难题,眼下不知该如何解决。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说:“我碰巧看到了这本书,不知为什么,我想它可能对你有用。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恼火,换在平时,我或许会告诉她,我的书本来就多得不得了,我的时间也有限,没空去阅读它。但是她那罕见的谦逊,让我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我告诉她,我感激她的好意,会尽可能读一读。我把那本书带回了家。我不知道什么叫“尽可能”,不过那天晚上,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提醒我,促使我把其他的书扔到一边,开始阅读她交给我的书。这本书篇幅不长,书名是《人们怎样实现变化》,作者是艾伦·威利斯。书中大部分内容都在讲述责任感,其中有一章还深入讨论了我白天所写的那些我并不满意的内容。第二天早晨,我把部分内容压缩成短小精练的段落,就这样,我的问题解决了。

这并不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我也没必要对它大张旗鼓地宣扬,甚至可以把这件事完全忽略,因为即使没有这件事,我照样可以修订完这本书。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得到了上天恩典的惠顾。这个事件本身既是不寻常的,也是寻常的。说它不寻常,是因为在通常情况下,它绝不可能发生;说它寻常,是因为这种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事件,时时刻刻都发生在我们身上。它们悄悄地来到我们跟前,敲打着我们意识的房门——就像那只甲虫轻轻撞击着窗户玻璃一样。自从同事的妻子借给我那本书以后,类似的事情在几个月里发生过好多次。它们发生在我的身上,有时候我能够辨认出来,而有时候我虽能够利用它们,却没有意识到它们神奇的本质。当然我也无从知道,有多少次,我白白错过了这样的机遇。

恩典的定义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描述了许多不同的神奇现象,它们都具有以下几条共同点:

第一,它们具有滋养生命、促进心智成熟的作用。

第二,它们的具体作用机制要么仍旧未被人们完全了解(例如在身体抵抗力和梦境的例子中),要么完全不为人知(例如所谓的超自然现象),总之无法用现有的科学理论和已知的自然法则来解释。

第三,它们是人类世界中的普遍现象,在不同的人身上均会反复发生。

第四,尽管它们可能或多或少受到意识影响,但它们的根源位于意识和主观思维之外。

尽管这些现象通常被认为是彼此不同的,但我认为它们都是同一种力量的外在体现,这种力量发源于人类的意识之外,能够滋养人们的心灵,使之获得成长。早在千百年前,人们还没有认识到免疫球蛋白的存在、梦境的状态和潜意识的机制时,这种力量就已经为宗教界所知晓,并被冠以“恩典”的名称。像“奇异恩典,何等甘甜”这样的赞美诗,就是为歌颂它而写下的。

那么,我们作为具有科学思维方式的人,应该怎么对待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呢?我们无法去精准地测量它,然而它就在那里。它是真实的。我们是否应该无视它的作用,只因为它不符合传统科学对于“自然法则”的定义?这样的态度很明显是危险的。我认为,如果从理念层面就拒绝承认恩典的存在,我们就不可能彻底理解宇宙本身和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以及人类自身的本质。

然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力量究竟存在于哪里,只知道它并不存在于意识之中。那么,它究竟在哪儿呢?我们探讨过的一些现象,例如梦境,表明它有可能存在于个人的潜意识之中。而另一些现象,例如同步原理和奇迹般的好运,则表明它或许超越了个人精神世界的范畴。宗教人士把它看作是上帝的恩赐,是上帝对世人的爱的具体表现。但是上帝究竟在哪里,他们也没有统一的说法。有的神学理论认为上帝存在于人类之外,也有的认为上帝就是人类精神世界的核心。

之所以我们会遇到这样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首先是因为我们想要确认这力量的位置。人类总是更愿意把事物理解为具有实质的存在。我们把周围的物品分成各种各样的门类:船舶、鞋子、封蜡,等等。当我们遇到不同的现象时,也试图把它们分门别类,给它们下非此即彼的定义。船舶既然是船舶,就不可能是鞋子。我既然是我,就不可能是你。“我”是我的身份,“你”是你的身份,假如我们俩的身份发生了混淆,你我都不会好受。前文已经说过,印度教和佛教的思想家认为,我们对“实体”的认识其实是一种幻觉。现代物理学家们在相对论、波粒二象性、电磁感应等理论面前,也开始意识到我们心目中的实体概念有多么片面。因为我们倾向于把事物认定为某种实体,所以才想弄清楚它们究竟在哪儿,就连像上帝和恩典这样的事物也不例外。

我总是尝试不去把每个人看作是真正的实体,而当我自己的思想局限让我不得不把人们认作(以及描写成)一个个实体时,我会想象这些实体的边界乃是非常具有通透性的——与其说是一堵墙,不如说是一道篱笆,无论是从篱笆顶上还是缝隙里,别的“实体”都可以翻进来或是渗透进来。我们的意识和潜意识之间就是这样彼此渗透的,而二者又都不能说是构成我们精神世界的“实体”。跟20世纪科学概念“渗透膜”的比喻相比,或许14世纪英国诺维奇郡女隐士朱莉安的话更能反映恩典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身体包裹在衣服里,血肉包裹在皮肤里,骨骼包裹在血肉里,心脏包裹在胸腔一样,我们的心灵和身体包裹在上帝的慈善之中。衣服、血肉、骨骼和心脏都会衰朽,而上帝的慈善却永远保持完整。”

不管我们如何定义和描述它们,上面所说的那些“奇迹”都证明,我们的心智成熟会受到某种意识之外的力量帮助。为了进一步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让我们来看看另一项奇迹:地球生命作为一个整体的成长与发育,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进化。

进化的奇迹

本书的主题并非探讨进化,但涉及的内容无不与进化有关。心智的成熟就是个人精神世界的进化模式。我们的肉体可能随着生命周期而改变,不过它早已停止了进化的历程,不会产生新的生理模式。随着年龄的增长,肉体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但在人的一生中,心灵却可以不断进化,乃至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换句话说,心灵可以始终生长发育下去,其能力可以与日俱增,直到死亡为止。在我们的一生中,心灵获得成长的机会无穷无尽,而且没有任何限制。本书的侧重点是心灵的进化与成熟。考虑到生物进化的历程与之极为相似,我们不妨把它作为参考模式,进一步了解心灵成长与恩典的意义。

生物进化的过程乃是莫大的奇迹。依照我们对宇宙的认识,进化过程本来并不可能发生。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能量会自然地从有序状态流向混乱状态,从分化状态流向均一状态。换句话说,宇宙的秩序处于持续不断的崩解之中。通常,我们以“水往低处流”来描述这一过程。想使这一过程逆转,就必须借助水泵、水闸、水桶提水等方式,使它回到原来的状态,使水从低处流向高处,也就是说,使这一过程发生逆转的力量,必须来自别处。为维持某处的秩序保持不变,必须以其他地方的秩序崩解为代价。这样下去,经过数十亿年时间,整个宇宙会完全分解,其秩序降至最低点,成为没有任何形状和结构、不再发生分化的死寂状态,这种没有秩序、不再发生分化的状态,我们称之为“熵”。

能量自然地从高处流向低处,使熵不断增加,这种自然倾向或许可以称为熵的力量。进化过程是与熵的力量彼此抵触的,是由低向高的发展。在进化过程中,生命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有序。病毒是一种极其简单的有机体,仅仅比单独的分子稍稍复杂一点儿;进化到细菌,其结构要更为复杂严密,已经有了细胞壁、内部结构和新陈代谢功能;进化到草履虫,就有了细胞核、纤毛和基本的消化系统;海绵则不仅拥有多个细胞,而且细胞性质各不相同,彼此依存;到了昆虫和鱼类,不只有神经系统和复杂的运动方式,甚至还形成了社会组织。从病毒到昆虫和鱼类,生物在进化过程中不断复杂化,走向高度分化的有序状态。而当这一过程发展到人类,已经形成了极其复杂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人类由此高居进化阶梯的顶层。说进化过程是奇迹,是因为它显然违反熵增的自然规律。不夸张地说,如果按已知的科学定律去理解,那么不管是本书的作者还是读者,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进化过程可以画成一座金字塔,结构最复杂但数量最少的有机生命体——人类——处于金字塔的顶端,数量最多但结构最简单的有机体——病毒——处于金字塔的底部,如下图所示:

少有人走的路

从图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进化的力量与熵的力量方向完全相反。在金字塔内部,我用竖直向上的箭头标出了这种“反自然”的力量。既然这种力量在数十亿年来战胜了目前所谓的“自然法则”,让生命发展到了如此复杂有序的高度,就说明它本身必然也是客观存在的,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人类的心灵进化,也可以画成类似的金字塔图形,如下图所示:

少有人走的路

我再强调一次,心灵的成长、心智的成熟需要不断努力,而且必然是艰苦的过程,它必须与自然法则对抗,必须跟循规蹈矩的自然倾向背道而驰。但遗憾的是,我们却习惯于保持原状,热衷于使用陈旧的地图与陈旧的方法;我们习惯于走平坦的道路,害怕道路上荆棘遍布。在反抗自然法则的过程中,心灵需要同熵的力量对抗,就如同生物进化一样,我们的心灵克服了熵的力量,才一直成长到今天。尽管我们遭遇到各种阻力,尽管不是人人都能坚持,然而,我们的心灵还是逐渐变得成熟而健康。我们免不了要吃苦头,但相当多的人仍可实现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这推动了文化和社会的不断进步。我们身后有一种力量,一种无可名状的力量,它使我们宁愿忍受痛苦,选择艰难的旅途,使我们敢于穿越荆棘,趟过泥泞,走向更美好的人生境界。

心灵进化的金字塔适用于每一个人。我们的心灵渴望成长,但我们必须积极行动、克服阻力,才能实现目标。它也同样适用于整个人类,只有每个人心灵的进化,才能带动全人类的进化。童年时期,我们接受自身文化环境的滋养,到成年时期,我们可以将得到的滋养回馈给整个社会。心智成熟的人可使自己受益,也会把创造的果实奉献给人类。个人的进化与社会的进化息息相关,这是人类进化的本质。

不过,对于人类进步的梦想,有的人却感到怀疑和失望,在他们看来,人类世界其实没有取得多大进步。他们从不认为人类的心灵处在成长之中。他们说这似乎不符合事实,因为世上到处都是战争、贪污和污染,世界局势益发混乱糟糕,既然如此,有理性的人怎么还会认为人类正不断走向文明和进步呢?而这正是我想加以解释的。我们产生幻灭感,是因为我们对世界的期望远远高于上一代人。今天令人无法容忍的行为,昨天还被视为理所当然。以本书探讨的一个重要题目为例,父母有义务促进子女心智的成熟,这在今天绝不会被认为是异端邪说,但在几百年前却根本没人给予关注。尽管今天的父母们仍旧有许多缺点,不过我相信,和以前的父母相比,他们教育子女的水准已经高出了很多。我最近读到一篇关于教育子女的文章,文章写道:

罗马法律规定,父亲对子女有绝对的控制权。父亲可以出售子女,也可以将他们处死。父亲作为绝对权威的观念,后来被写入英国的法律,且原封不动地沿用到14世纪。中世纪时期,人们的童年完全不像现在认为的那样美好。孩子到了7岁,就要被送出去当奴仆或学徒。和他们的劳动相比,学习排在其次,他们的作用就是充当行业师傅的奴仆,孩子和仆人的待遇基本上没有区别,对其称呼的措辞也很难区分。直到16世纪,年幼的孩子才开始受到重视,社会承认他们要经历特殊的成长过程,值得父母关爱。

归根结底,推动个人乃至整个物种克服懒惰和其他自然阻力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其实我们已经给它取了名字,那就是“爱”。我们之所以能够成长,在于持续的努力;我们之所以能够付出努力,是因为懂得自尊自爱。对自己的爱使我们愿意接受自律,对别人的爱让我们帮助他们去自我完善。自我完善的爱,是一种典型的进化行为,具有生生不息的特征。在生物世界中,存在着永久而普遍的进化力量,体现在人类身上,就是具有人性的爱。它违反熵增的自然规律,是一种永远走向进步的神奇的力量。

开始与结束

我们在前文中曾经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爱究竟来自哪里?如果加上我们对恩典来源的迷茫,就可以把它扩充成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进化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爱是有意识的,恩典则不是。那么,这种“发自人类意识之外,为人们心智成熟提供滋养的强大力量”,又是从何而来呢?

对这一问题,我们无法像解释面粉、钢铁和蛆虫的来源那样,从传统科学的角度来回答,因为问题所涉及到的力量实在太基础了,以至于目前的科学还无法解释。这并不是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唯一一种基础性概念。我们真的知道电究竟是什么东西吗?知道能量究竟从哪里来吗?知道宇宙的起源吗?或许有一天,随着科学思想的深入发展,我们将能解答这些基础性问题。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只能凭猜测提出各种各样的假设。

为了解释恩典与进化的奇迹,我们假设上帝不仅存在,而且是爱我们、愿意让我们成长的。在许多人看来,这样的假设实在是过于简单了,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天真。然而,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因为无法解释就忽略显而易见的事实,绝不是正确的态度。我们不能通过回避问题来得到答案。尽管关于上帝的假设确实很简单,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在深思熟虑的基础上提出更合理的假设。所以至少在目前,我们要么接受“充满爱的上帝”这个看似天真的假设,要么就只能面临信仰的真空。

而如果我们仔细思考的话,就会发现“充满爱的上帝”这个假设本身尽管简单,但却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难题。

如果我们认为爱与成长的动力都是上帝赐予我们的,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上帝想要我们成长?我们成长的方向是什么?成长的终极目标又是什么?上帝究竟想让我们怎么样?我并不想在这里讨论具体的神学理论,只说我的理解:如果我们认为上帝是充满爱的,那么最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上帝想让我们成为他自己(或是她自己,它自己)。我们成长的方向就是变成上帝。上帝不仅是推动进化的力量,而且是进化本身的目标。神学典籍里“上帝既是开始又是结束”的说法,含义就在于此。

这一结论其实已经有很悠久的历史了,但它一直让我们感到恐惧,让千百万人们不敢面对。从来没有别的结论能像它一样,赋予我们如此沉重的负担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令我们难以接受的观念,不是因为它太难理解——没有什么比它更容易理解的了——而是因为如果我们相信它,就必须要为它付出我们所能付出的一切。这跟相信上帝高高凌驾于我们之上,从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位置照看我们完全不同。我们需要达到上帝的位置,拥有上帝的力量与智慧,真正获得上帝的身份。如果我们相信这是可能的,就需要努力尝试把可能性变为现实。但我们不想做出这样的努力,不想负担只有上帝才能负担的责任,不想无休止地思考。如果我们能说服自己相信,上帝的位置是我们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那我们就不必再担心自己心智成熟的问题了,也用不着追求更高层次的觉醒和爱,只要放松下来,做普普通通的凡人就好。如果上帝总是待在天堂,而我们永远处于凡间,彼此间不可能有交集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把宇宙发展和生物进化的责任统统丢给上帝,而我们自己只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让子孙后代健康快乐就够了——光达到这些目的就已经不容易了。然而,一旦我们相信凡人真的有可能成为上帝,就会永无宁日,因为我们不可能说出“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用不着再辛苦工作了”这样的话。我们必须要不停地追求更高层次的智慧与能力,追求无止境的自我完善和心智成熟,去肩负上帝的责任。难怪我们是如此强烈地拒绝相信这一可能性。

承认上帝滋养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也成长为跟他/她/它一样的存在,这就需要我们面对自己的懒惰。

熵与原罪

这本书讲述的是心智的成熟,自然免不了要涉及同一枚硬币的反面:阻碍心智成熟的障碍。最大的障碍就是懒惰,只要克服懒惰,其他阻力都能迎刃而解;如果无法克服懒惰,不论其他条件如何完善,我们都无法取得成功。所以,懒惰也是本书一大主题。我已经说过,我们总是逃避必要的痛苦,惯于选择平坦的道路,这是我们的惰性使然。谈到爱的时候我也强调过,不少人的爱是虚假的爱,因为他们不想承受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痛苦。懒惰是爱的对立面。心智的成熟需要通过努力来实现。现在,我们要探讨懒惰的本质。简单地说,懒惰是人生中的一种可怕的消极力量。

许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基督教所谓“原罪”的概念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只能让人倒胃口。比如,我向来认为,性爱和原罪没有什么关系。就我本人而言,性爱跟我的其他嗜好同样无辜。假如我放纵自己,尽情享受美味佳肴,事后顶多是消化不良,为此吃些苦头而已,我却不认为自己有罪。我知道人世间充斥着罪恶、欺骗、偏见、折磨与残暴,可是我在婴儿们身上,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与生俱来的罪过。我也绝不认为,仅仅因为祖先偷吃善恶树的果实,每个孩子就应该跟着遭殃,世世代代都要受到诅咒。不过后来我慢慢注意到,人们的懒惰其实无处不在。为帮助患者们的心智获得成熟,我做过各种努力,发现最大的敌人就是懒惰。而我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懒惰作祟的痕迹,它阻止我实现自我完善,承担更多的责任。我和别人的共同特征之一就是无法摆脱懒惰,就这一点而言,伊甸园中的蛇和苹果的故事,突然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圣经》的故事也许遗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圣经》让我们知道,上帝有一种习惯:他喜欢黄昏时到伊甸园散步,他和人类的沟通是开放的。既然如此,经受蛇的蛊惑而偷吃苹果的亚当和夏娃,为什么不坦率地告诉上帝:“我们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吃善恶树的果实。我们喜欢伊甸园,对它充满感激,可是我们无法理解您的规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吃善恶树的果实呢?您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他们显然没有这样做,而是盲目地触犯了天条。他们不了解上帝的规定,也没有试着向上帝提出疑问,去质疑上帝的权威和观念。而且,他们没有从成年人的理性立场出发,与上帝进行起码的沟通,就听信了蛇的话。在偷吃果实之前,乃至在遭到惩罚之后,他们都没有聆听上帝的心声,让上帝给出明确的说法。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受到诱惑就马上行动,却没有采取某种缓冲性的步骤呢?这一步骤的缺少,就构成了原罪的本质。这一步骤的内容本应是他们跟蛇与上帝的辩论。亚当和夏娃本可携起手,当着上帝和蛇的面,在彼此间掀起一场大辩论。既然他们没有这样做,也就无从知道上帝的立场。也许上帝和蛇之间的辩论尤为重要,象征着人类心灵的善恶之争。我们回避内心的善恶论辩,就产生了许多构成原罪的邪恶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我们想权衡某种行为是否得当,斟酌某种选择是否明智,也无法判断上帝的立场和标准,因为我们没有聆听自己内心的上帝——与生俱来的正义感——的声音。我们的失败应归咎于懒惰。完成心灵的论辩需要努力,需要时间,需要坚强的意志。假如我们聆听内心中上帝的声音,就会得到这样的指令:我们需要选择相对艰难的道路。如果要走完这样的道路,我们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经受更多的痛苦。这当然使我们产生恐惧,从而想要逃避痛苦——就像亚当和夏娃以及其他先祖一样。就这一方面而言,从古到今,我们人类莫不是懒惰者。

是的,我们身上确有一种原罪:懒惰。人人都有这种原罪,包括婴儿、儿童、青少年、成年人和老者,包括聪明的人和愚蠢的人,包括健康人和残疾人。也许有些人不算过分懒惰,但在本质上,所有人都是懒惰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不管我们精力多么旺盛,野心多么炽烈,智慧多么过人,只要深入反省,就会发现自身懒惰的一面,它是我们内心中熵的力量。在心灵进化的过程中,它始终与我们对抗,阻止我们的心智走向成熟。

你或许会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话。我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懒惰。我每周工作60个钟头,每天晚上还要加班,甚至周末也不休息。尽管我累得要命,可还是强打精神,陪妻子出门购物,带孩子参观动物园,帮他们做好家务事。我的人生似乎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忙!忙!忙!”倘若果真如此,我的确应该对你表示同情,可我仍想指出,只要用心观察,你一定可以看到自己的懒惰之处。懒惰与你花多少时间工作,如何对别人尽职尽责没有多少关系。懒惰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恐惧感。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不妨再次引用亚当和夏娃的神话。有人认为,亚当和夏娃没有去问上帝为什么制定法律,不允许他们偷吃苹果,其原因不是因为亚当和夏娃天生懒惰,而是他们内心的恐惧。他们不敢面对令人生畏的上帝,害怕上帝大发雷霆。

并非所有恐惧都等于懒惰,但大部分恐惧确与懒惰有关。我曾指出,人们总是觉得新的信息是有威胁的,因为如果新信息属实,他们就需要做大量的辛苦工作,修改关于现实的地图。他们会本能地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宁可同新的信息较量,也不想吸收它们。他们抗拒现实的动机,固然源于恐惧,但恐惧的基础却是懒惰。他们懒得去做大量的辛苦工作。

在有关爱的内容里,我曾提到自我完善意味着接受新的责任,做出新的承诺,发展新的关系,达到新的层次,经受更大的风险。现在我们可以认为,我们其实是害怕失去当前的地位或角色,所以才害怕转换成新的角色,达到新的地位。我们害怕改变现状,害怕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亚当和夏娃不敢询问上帝,完全可能是出于恐惧。他们害怕一旦去质疑上帝,就可能发生更大的不测。因此,他们宁可选择一条简单的出路,一条不做正面对峙,而是默默绕开的、不合理的“捷径”。这样一来,他们得到的是没有多少用处的认知。他们希望仅凭现有的认知,就可以平安地生活下去。质疑上帝或许会给人类带来麻烦,但《圣经》这则故事却告诉我们,我们必须面对自己的责任,做好属于自己的工作。

想必心理医生对此最有体会。患者向心理医生求助,是为了寻求某种改变,而他们其实对改变恐惧得要命,害怕不得不吃各种苦头。这种恐惧感,或者说懒惰,使90%的患者在康复前就会忙不迭地退出治疗。有趣的是,这种临阵脱逃的情况大多出现在最初几次治疗中,或是在治疗之初的几个月。相当多的已婚患者,在最初几次治疗之后,就意识到其婚姻危机重重,若想使心灵恢复健康,只有通过协议离婚,或是进行极为艰苦的自我治疗,重新构建理想的婚姻。有的患者在去看心理医生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症结所在。他们接受治疗,只是为了确认早已意识到的可怕的人生现实。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们总是害怕面对困难,例如不得不独自生活,或者不得不花几个月乃至几年时间与伴侣一起努力克服重重困难,以便改善婚姻状况。恐惧感使他们常常半途而废,有时是在两三次治疗之后,有时是在10次或20次治疗之后。他们打算中止治疗时,往往会编造这样的借口:“我们原以为有足够的钱来治疗,但实际上我们想错了。”他们有时也会坦言:“我害怕治疗。我害怕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挽救当前的婚姻。我知道这是临阵脱逃。或许有一天我会有足够的勇气,继续到您这里接受治疗。”总而言之,他们宁可维持可怜的现状,也不想通过努力摆脱困境。

在心理治疗初期,对于“懒惰”这一病因,患者可能一无所知。他们也可能承认:“我和别人一样,有时当然不免偷偷懒。”其实他们懒惰的程度,已经超出常人的想象。懒惰就像魔鬼一般狡诈,让人们不仅擅长伪装和欺骗,还会想方设法让懒惰变得合情合理。哪怕患者的意识已成熟到一定程度,也未必有能力去了解懒惰的本质,并与之进行对抗。假使他们有机会进入某个领域,获取某种新的知识,就很容易出现懒惰的情绪并产生恐惧。他们可能说:“我听说有很多人涉足过这一治疗领域,但最后也没修成正果。”“我认识一个接受过心理治疗的人,不过他始终是个酒鬼,后来还自杀了。”或者是“难道你想让我改头换面,变得跟你一模一样吗?这可不是心理医生该做的事。”诸如此类的回答,都是患者(学生)逃避治疗(学习)的遁词,他们为懒惰寻找借口。他们要欺骗的人,与其说是心理医生(教师),不如说是他们自己。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承认懒惰的存在,认清懒惰的本质。

一个人的心智越是成熟,就越是能察觉到自身的懒惰;越是自我反省,就越是能找到懒惰的痕迹。就我个人而言,在追求心智成熟的过程中,我越是接近事实真相,就越是感到懒惰在作祟,而我有可能获得的最新启示随时都会从身边溜走。有时候,当我即将获得建设性的思路时,脚步竟会突然停止,或不由自主地变得迟缓起来。我相信,某些极有价值的想法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让我忙碌了半天,最终功亏一篑。为改变这种情况,我一旦发现自己放慢了脚步,就会强迫自己加快步伐,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大步迈进。与熵的对抗是永恒的战斗。

我们的心中都有一个病态的自己和一个健康的自己。即便内心充满恐惧,性情无比固执,我们的身体里仍有一部分神奇的力量——也许这力量并不强大,但它是积极的,它推动着我们心智的成熟。它喜欢改变和进步,向往新的、未知的领域。它愿意做好属于自己的工作,甘愿冒心智成熟带来的一切风险。与此同时,不管我们表面看上去多么健康,心灵进化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们的身体里也始终有另一部分力量——它可能同样不算强大,它不想让我们付出任何辛苦。它坚守熟悉的、陈旧的过去,害怕任何改变和努力。它只想不惜代价地享受舒适,逃避痛苦,宁愿为此付出“无效”、“停滞”乃至“退化”的代价。在我们某些人的身体当中,健康的力量也许小得可怜,完全被庞大的病态力量带来的懒惰和恐惧所控制。另一些人心中居于主导地位的则是健康的力量,总是热切地渴望进步和完善,追求达到神性的高度。需要指出的是,健康的力量必须时刻提防懒惰的病态的力量,后者始终潜伏在我们的身体中。我们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两个自己:一个是病态的,一个是健康的;一个走向生存,一个走向死亡。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足以代表整个人类。在每一个人的身体中,都拥有向往神性的本能,都有达到完美境界的欲望,同时也都有懒惰的原罪。无所不在的熵的力量,试图把我们推回到人类进化的初期——那里有我们的幼年,有母亲的子宫,还有荒凉的原始沼泽。

邪恶的问题

在我看来,懒惰就是原罪,常常通过心理疾病而得以呈现。在这种情况下,懒惰无疑是魔鬼的化身,体现出我们内心邪恶的一面。为了把这一结论解释得更清楚,我需要对邪恶的本质加以探讨。在有关神学的问题中,邪恶的重要性恐怕可以占据首位。正如对待其他宗教问题一样,在大多数情况下,心理学界不承认邪恶的存在。事实上,心理学界对懒惰和恐惧所作的研究,对于研究“邪恶”已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我希望以后有机会专门撰写其他著作,深入讨论“邪恶”这一题目,不过,我还是想在此提出我的基本看法:

首先,我相信邪恶是真实存在的,它并非原始宗教为解释某些不可知现象而凭空捏造的一种概念。世界上的确有一些人或组织,他们仇视一切善良的行为,尽可能地去摧毁公平和正义。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有意识的信念,而在于其意识极度无知而盲目,对自己的邪恶并不自知。说得更准确一些,他们不想了解自己行为的本质。这种情形正如宗教文学对于魔鬼的描写——魔鬼本能地憎恨光明,它们逃避光明,也企图消灭光明。

邪恶的人憎恨光明,因为光明会让他们看清自身邪恶的本质。他们憎恨善良,善良会凸显他们的罪恶;他们憎恨真正的爱,爱会放大他们的懒惰。他们竭力摧毁光明、善良和爱,以此逃避面对觉醒和良知的痛苦。所以,我的第二个结论是:所谓邪恶,就是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式的懒惰。

爱是懒惰的对立面。一般意义上的懒惰,无非是消极地失去爱的能力。有些懒惰者只要举手之劳就能走出困境,实现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但是除非他们受到强迫,不然的话,他们宁愿保持现状。这样的人,即便不能去爱别人,至少也算不上邪恶。真正的邪恶者却主动逃避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捍卫自己的懒惰,保持病态的自我。他们从不关心别人的心智成熟,甚至百般阻挠和破坏,宁可把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他们病态的自我,无法容忍健康的心灵。他们一旦感受到健康心灵带来的威胁,就会尽可能予以破坏。因此,关于“邪恶”,我们可以给出这样的定义:邪恶是运用一切影响力阻止他人心智成熟与自我完善的行为。一般意义的懒惰,只是对自己和他人缺少爱,而邪恶则视爱为仇敌,与真正的爱完全对立。

第三个结论是:至少到目前人类进化的这一阶段,邪恶是不可避免的。人的心灵具有熵的力量,人类也拥有自由的意志。基于这两点考虑,我相信有的人能够控制自身的懒惰,有的人则无能为力。熵的进化与爱的进化,是两种对立的力量。在某些人身上,它们可以获得平衡,在其他人身上,它们却势不两立,这些都是正常现象。而爱的力量和熵的力量在不同的人身上各占主导地位后,这些人必然彼此对立和敌视,正所谓“正邪不能两立”。

我的最后一条结论是:熵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是人性极恶的体现。但是,熵不是一呼百应的领袖,无法集中起大多数人的力量。邪恶的阴影无处不在,譬如有的犯罪分子四处出击,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会残忍地伤害数十名无辜儿童的生命。然而在人类进化的巨大框架中,邪恶永远处于弱势地位,它每伤害一个心灵,就会有更多的正义感被唤醒,更多的心灵获得解放。邪恶自身不自觉地发出警告,使别人远离它的陷阱。对于邪恶的肆无忌惮,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厌恶。觉察到邪恶的存在,人们就更容易产生自我完善的意愿。邪恶之手曾把耶稣送上十字架,结果却使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耶稣的身影,从此团结一心,纷纷加入对抗邪恶的战斗,邪恶本身也由此成为推动人类心智成熟的一种有效方式。

意识的进化

“观察”和“认知”这两个字眼,几乎贯穿本书始终。以邪恶为目标的人,总是拒绝观察事实真相,而心智成熟的人,却能深刻地意识到懒惰的存在。尽管如此,对自己的信仰和世界观,一般人却无知无觉。要使心智获得成熟,必须认清自己的偏见和局限。我们经由爱、包容和关怀,可以渐渐了解自己,了解所爱的人和整个世界。自我了解最重要的意义之一,就是认清我们的责任和决策的能力,我们将精神世界的这一部分内容称为“意识”。所以,心智的成熟也可界定为“意识的成长”,或是“意识的进化”。

“有意识的”(conscious)这个词来自拉丁文中的前缀con和单词scire,前者意为“经由”,后者意为“知道”。“有意识的”意思就是“经由……知道……”。那么,我们到底“经由”什么?又去“了解和知道”什么呢?之前曾经提到过一个事实:我们的潜意识里蕴含着非凡的知识,潜意识知道的事情永远比意识多得多。我们获得一项真理,得到一种启示,不过是重新认识潜意识里原本存在的事情。获得新的真理和启示,其实是意识和潜意识达成一致,获得了共同的认识。意识的成长与进步,意味着它开始认同潜意识所熟知的一切,此时意识与潜意识逐渐融合——心理医生最清楚这种观念,因为心理治疗的过程,就是使潜意识层面的内容浮现到意识层面的过程。换句话说,心理医生的职责,就是扩大患者的意识领域,使其范围和方向与潜意识领域更为接近。

那么,为什么潜意识如此“渊博”,能够知道意识不知道的诸多事情呢?也许这个问题也太过“基础”了,我们还未找到科学的答案,暂时只能提出假设。在我看来,最令人满意的假设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个跟我们极为亲密的上帝,亲密到他本来就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要获得恩典,我们就必须见到上帝,而最接近上帝的地方就是我们自己的心灵。想达到崇高的精神境界,就应经常自我反思。上帝与我们之间的界面,相当于潜意识与意识之间的界面。简而言之,我们的潜意识就是上帝,我们内心的上帝。我们是上帝的一部分,上帝一直与我们同在,无论现在还是未来。

也许你可能会问:“这怎么可能呢?”有些人或许认为,把自己的潜意识看成上帝,简直是大逆不道。可是他们应该想到,即便是最虔诚的基督教徒,也应该记得基督教的信仰之一——上帝就在信徒的心中。这与上面的说法本质上完全相符。要更好地理解上帝和人的关系,不妨把潜意识假想成是埋藏在地下的广阔根系,意识则是地面上矮小的枝干,吸收潜意识供给的养分。这个比喻来自荣格,他曾说过:

我一直认为,生命就像是一种植物,依赖地下的根系供给养分。真正的生命隐藏在根系里。我们看到的地面以上的部分只能存活一个夏季,然后会归于枯萎——它的生命何其短暂!生命和文明永远更迭交替,这使我们感到一切都是一场虚空。但是,我也始终有这样的感觉:在永不停歇的变化之中,总有一种东西存活在我们脚下,我们只看到花开花落,而生命的树根却岿然不动,万古长青。

荣格没有直言上帝存在于人的潜意识中,不过他上面的说法,却显然印证了这一点。他把潜意识分为两种:一种是浅层次、个人化的潜意识;另一种是深层次、属于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在我看来,集体潜意识就是上帝,意识则属于个体,而个体潜意识是两者之间的界面——上帝的意志与个人意志较量的战场。战场上随时都可能发生冲突和骚乱,出现彼此搏杀的场面。潜意识是温和的、充满爱的领域,我相信这是事实。梦却不一样。梦包含温和的信息,却也不乏大量冲突的信号。它们可能带来良性的自我完善,但也可能带来极其混乱的梦魇。

不少科学家认为,潜意识里隐藏着某种狂暴状态,这种状态就是心理疾病的根源,似乎潜意识是心理疾病的罪魁祸首。心理疾病的表现症状,就像潜伏在地下的魔鬼突然现身,因此才使人们在一夜之间精神错乱,犹如中了魔怔。实际上,意识是精神病理学探讨的重心,所有的心理疾病,其实是意识出了问题所致。我们之所以生病,正是意识抗拒潜意识的智慧的结果——意识患了疾病,潜意识想给它进行治疗,意识就会与之发生冲突。心理疾病是意识背离上帝的结果,而所谓上帝就是我们的潜意识。

心智成熟的终极目标是天人合一,即个人与上帝应当具有相同程度的认识。既然潜意识就是上帝,我们不妨这样界定心智成熟的目标:使意识达到上帝的境界,使我们整个人完全成为上帝。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努力让意识与潜意识完全融合,最后只剩下潜意识呢?答案是否定的,我们的目标是一方面成为上帝,一方面仍需保留意识。不妨这样假设:在潜意识的“树根”的基础上,如果我们能让意识萌生出丰硕的果实,并最终使我们成为上帝的话,那就意味着上帝可以拥有另外一种生命形式,这就是我们自己。这也是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作为有意识的自己,我们生来注定要面对这一事实:我们可以不断成长,成长为具有上帝属性的一种崭新的生命形式。

我们的意识具有罕见的强大力量。它掌管生命的一切行动,负责做出决定,并把决定付诸实施。假如只有潜意识而没有意识,我们的生命就像新生的婴儿,即使心灵可以实现“天人合一”,我们仍无法采取任何主动行动,也无法让他人感觉到上帝的存在。在印度教和佛教的思想中,存在着一种容易使人走向退化的特质——它们把没有自我界限的婴儿阶段比做“涅槃”,进入“涅槃”就如同返回母亲的子宫。我提出的神学思想则与之相反: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变成牺牲自我、最后只剩下潜意识的婴儿,而是培养出成熟、自觉的自我,进而发展成神性的自我。

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可以独立做出影响他人和世界的选择。这种成熟而自由的意识,可以使我们和心灵的上帝达成一致。这样,上帝就会经由我们的意识,获得强有力的崭新的生命形式。我们可以成为上帝的左膀右臂,成为他的全权代理人。另外,我们也能有意识地做出选择,按照上帝的意愿来影响世界和他人,因此,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神迹”。我们代替上帝为人类服务,去播洒爱的雨露,在没有爱的地方创造爱。我们可以让同胞们产生和我们相同的认知,进而推动整个人类的进步。

力量的本质

现在,我们可以了解所谓“力量”的本质了。这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解的题目。导致误解的一个原因在于:世界上存在两种力量——政治的力量和心灵的力量。许多宗教神话都试图对二者进行明确区分,例如在释迦牟尼出生前,预言家就告诉他的父亲:释迦牟尼长大后,要么成为最强大的国王,要么成为一无所有的穷人,同时也是最伟大的、妇孺皆知的心灵导师。他只能成为二者之一,却不可能二者兼具。耶稣则从撒旦那里得到这样的许诺:归顺撒旦,他就可以统治整个世界,并享受作为统治者的最大荣誉。耶稣最终拒绝了这种诱惑,他选择了死亡,被钉在十字架上,显得那样软弱无力。

政治的力量,就是以公开或隐秘的方式,去强迫别人遵循自己的意愿。这种力量既存在于权力之中(比如国王的身份或者总统的职位),也存在于金钱之中,然而,它并不属于拥有权力或者金钱的人。归根到底,政治的力量和德行以及智慧无关,最愚蠢、最邪恶的人,也可能成为地球的统治者。而心灵的力量则完全存在于人类心中,它和强迫、控制别人的力量没有关系。拥有强大心灵力量的人,完全可能是拥有万贯家财的富翁,也可能占据着领导者的地位;他们同样可能是穷人,没有任何政治权力。既然心灵的力量不是控制别人的力量,那么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简而言之,它是在意识基础上做出决定的力量,亦即意识的力量。

我们做出决定时,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采取某种行动,却不了解自己的真实动机;我们也无法看清,自己的选择会造成什么结果。比如说,当我们感情用事,轻率地拒绝某位客户的要求时,我们真的了解自己是在做什么吗?又如,我们可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打自己的孩子;我们对部下颐指气使,随意予以升迁或者降职;我们瞒着配偶,和别的异性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这时候的我们,果真有着足够的自知之明吗?从政的人都知道,天下诸事难遂人愿,命运总是喜欢同我们开玩笑。有时候,我们充满善意地忙忙碌碌,结果却适得其反;而某个动机不纯的人,实施居心叵测的个人计划,但结果反倒颇具建设性。我们教育子女,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形。既然如此,我们究竟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非正当的目标而四处行善,还是应当为了正义的目标硬着头皮去做坏事呢?世道难测,我们感觉胸有成竹,却可能一无所知。我们自以为聪明绝顶,却可能是“当局者迷”。

我们仿佛漂流在茫茫大海中,不知何去何从。这时虚无主义者可能会说:“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哪怕什么也不做。”他们的潜台词是,我们应该继续漂流,得过且过。他们的理由是,人生的海洋浩瀚无际,前途难测,依照我们有限的能力,绝不可能绘制出准确的地图,并借着地图找到方向驶出迷雾。但是事实上,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就可以通过自我反省,最终摆脱迷蒙的状态,这才是应该提倡的做法。找到人生的方向,通常要经历漫长的过程,仅仅依靠投机取巧或头脑中的灵光闪现,很难达到目标。真正的自知自觉,总是缓慢而渐进的过程。我们踏出任何一步,都须有足够的耐心,进行细致的观察和深刻的自省。我们更应该态度谦虚,脚踏实地。心智的成熟之路,是永不停歇的学习和进步的过程。

我们凭借足够的耐心,付出充分的努力,沿着心智成熟之路前进,点滴的认知和经验,就会慢慢汇集起来。渐渐地,人生之路将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在此过程中,我们可能一不小心进入死胡同,也可能不时经受失望的打击,或者遭到错误信息的干扰。但是,在自我纠正和自我调整的过程中,我们终将了解人生的真谛,清楚我们在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一言以蔽之,我们必将拥有驾驭人生的强大力量。

我们的心灵获得力量,就会感觉舒适愉快。在人生旅途上,我们稳扎稳打,循序渐进,进步带给我们的愉悦感难以言喻。没有什么比成为人生的专家,熟知自己所做的事情更让人感觉幸福了。我们的心灵愈是成熟,就愈有可能成为人生的专家,感觉到与上帝心灵相通。我们会看清周遭的一切,熟悉个人行为的动机和后果。我们觉得心明眼亮,甚至如同上帝一样全知全能。意识与上帝合而为一,意味着我们达到了至高境界,甚至具有与上帝相同的认知。

我们的心智成熟到一定阶段,就会更加谦逊而快乐。我们知道自己的智慧源自潜意识。我们清楚“根”在何处,而我们的一切认知,莫不像流水一样,从潜意识的“根”源源而出。我们一切求知的努力,旨在于打破意识与上帝的界限。我们还知道,潜意识的“根”不属于我们自己。换言之,它不是我们自己的潜意识,而是属于整个人类、全体生物乃至上帝的潜意识。如果别人问我们的知识和力量从何而来,任何同时拥有这两种无价之宝的人,一定会这样回答:“这不是我的力量,它来自另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我展示的只是其中小小的一部分。我只是作为一种途径而存在,真正的力量不属于我。”这样的感受发自内心,而且让我们充满喜悦。与上帝(潜意识)沟通,自我意识就会大幅度缩小。我们只想对上帝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您的意愿。我想成为您表达思想的工具。我的自我意识并不重要,放弃自我使我感受到莫大的喜悦。”与此同时,我们呈现出幸福而平和的状态,这和恋爱的状态颇为相似。倘若觉察到与上帝密切的关系,我们的空虚和寂寞,都会一扫而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神交”吧?

心灵汲取到足够强大的力量,固然令人感觉愉快,同时也可能使人恐惧。一个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是难以采取行动。还是以前面提到的两个将军为例,两个人都必须做出是否开战的决定。一个认为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战术决策而已,该吃吃,该睡睡;而另一个斟酌的是每个士兵的鲜活的生命,因此做起决定来分外痛苦。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将军,我们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有可能影响成长的历程。无论我们决定要赞美还是惩罚孩子,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如果我们赖以参考的数据有限,基本上只能听天由命,那么在做出决定或采取行动时,显然要容易得多;而如果我们必须吸收和总结越来越多的数据,做出决定的过程就会益发艰难。另外,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有可能预测到后果,考虑到自己可能担负着承担后果的责任,如此一来,就更加难以采取行动。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没有任何行动,其本身也可视为是一种行动。在某些情况下,没有行动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而在其他情况下,不采取行动有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所谓心灵的力量,不单是要意识到各种可能的情况,随着认知范围的扩大,我们还要具备当机立断的能力。当然,在更多情况下,一知半解乃至一无所知,不大可能使做出决定的过程变得容易,只会使之更为复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越是接近心中的上帝,就越是对他充满同情。我们一方面体验上帝给予的认知,一方面也会体验到上帝经受的痛苦。

心灵的力量不断积聚,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孤独感。在某种意义上,拥有心灵的力量和拥有政治的力量颇为相似。心智的成熟度接近顶峰的人,就像是一呼百应、权倾天下的王者。他们不可能推卸责任和过错,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他们没有跟自己处境和感受相当的人,以便容许自己释放压力,发泄痛苦。这跟政治上的当权者很相似,也许别人可以为当权者提出建议,但决定权仍掌握在他们手里,一切后果都由他们自行负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心灵的力量带来的孤独感,要比政治权力更加显著。政治当权者至少还有心智相当的人与之沟通,总统或国王的身边,总是簇拥着一大群政客或臣下,哪怕他们是趋炎附势者和溜须拍马者。而心智成熟到无所不知的人,却难以找到境界相当的人。《圣经》中的《福音书》涉及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主题,就是耶稣常因无人了解他而颇为沮丧。不管他如何努力教导他的门徒们,都无法让他们的心智大幅度成熟,达到与他同等的层次。即使最聪明的门徒,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追随他的指引,永远无法与他相提并论。就连耶稣无限的爱和慈悲心肠,也无法使他摆脱强烈的孤独。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冷清,是孤独前行的寂寞。在心智成熟的道路上,所有走在最前面的人,所有走得最远的人,都会感受到这种孤独。孤独本身就像是沉重的负担,倘若不是把别人远远抛到身后,而自己与上帝越来越接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领略到他的微笑的话,那么我们肯定难以忍受下去。正因为随着意识不断成长,我们可以与上帝心灵相通,才没有停止前行的脚步。“神交”带给我们莫大的幸福,支撑我们鼓足勇气,忍耐孤独,踽踽独行。

俄瑞斯忒斯的传说

谈到心理健康与心理疾病,我曾给出过一系列结论:神经官能症是人生痛苦的替代品;要让心理恢复健康,就要不惜任何代价坚持真理、尊重事实;如果我们偏离潜意识的意愿,就会产生心理疾病。表面上,这些结论似乎彼此并不相干,但实际上却紧密相连。现在,让我们继续讨论心理疾病的话题,并把上述结论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观念体系。

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要想生活得更好,必须尽可能地了解世界的本质,但了解的过程无法一蹴而就。要洞悉世界的本质,认清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我们就可能经受各种痛苦,而唯有经受痛苦,才能够最终走向真理。

我们趋向于逃避一切痛苦和折磨,因此对某些消极现象可能熟视无睹,对残酷的现实可能不闻不问,我们的目的只在于捍卫自己的意识,不让真实的信息侵入其中,心理学家把这种情形称为“意识的防卫机制”。每个人都可能采用这种机制,有意限制自己的认知范围和认知能力。但是,不管是出于懒惰还是害怕痛苦的原因,我们采用防卫机制,阻碍自己的认知过程,对世界的认知就会少得可怜,我们的心灵于是与现实脱节,言语和行为也变得不切实际。这种情形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严重的心理疾病。即便我们自己没有察觉,别人也会清楚地看到,我们正在脱离现实,成了可怜的怪人或者异类。我们自以为很正常,其实我们的心理疾病可能相当严重。

在心理健康状况恶化之前,潜意识就会察觉到我们的变化,注意到我们的适应能力越来越差。它通过各种方式,提醒我们情况变得不妙——频繁的噩梦、过度的焦虑、极度的沮丧,这些症状在我们身上不断出现。虽然意识可能与现实脱节,但无所不知的潜意识总能看清真相,并以上述症状来提醒我们做出及时的改变。换句话说,心灵产生的种种症状,或许让我们难以接受,但它们却是一种恩典,是意识之外那股滋养心灵的强大力量发生作用的结果。

我在前面简要列举过忧郁症的病例。一个人出现忧郁的症状,说明他(她)的生活状态与心理需求发生了冲突,因此需要做出及时的调整。前面谈到的许多病例,固然是为了说明某些道理,但它们都可以证明一个事实:表现出心理疾病的症状,意味着患者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心灵非但没有得到成长,还处于严重的危机当中。下面,我举一个例子,证明心理疾病在人生道路上的作用。

贝特西是一位22岁的女子,她聪明可爱,但常常不苟言笑,显得过于假正经。她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她是一个工人家庭的独生女,父母笃信天主教,省吃俭用,供她上大学。尽管贝特西学习成绩优异,但她刚读完一年级就突然选择了辍学,嫁给了邻家的小伙子——一个汽车修理师,她自己则到超市做了收银员。婚后头两年尚且顺利,不过,她很快出现了奇怪的心理症状,总是无缘无故地感到焦虑,有时甚至难以控制。她外出购物、在超市上班,或是独自走在街上时,常常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感。她不得不丢下手头的事,马上赶回家中或是丈夫的修理厂。只有和丈夫在一起,她的恐惧感才会消失。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迫使她不得不辞去工作。

她去看过许多医生,但医生的镇静剂无法让她平静下来,她的病情也没有改善。贝特西不得不向我求助,她哭着说:“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我的生活本来很正常,丈夫对我也很好,我们彼此深爱,我也喜欢我的工作。现在情况却糟透了,我快要发疯了!请你帮帮我,让我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其实,贝特西的处境并不像她描述的那么美好。通过治疗,她承认了一个令她一直痛苦的事实:尽管丈夫对她很好,可是,丈夫身上的某些缺点总是让她无法容忍。她的丈夫性格粗鲁,兴趣狭窄,唯一的兴趣就是看电视,这让她感到厌烦。另外,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作,同样让她感觉极度无聊。我们开始探讨她为什么中途辍学,去过眼下这种单调的生活。“我就读的大学让我觉得不安,”她说,“许多同学都在吸食毒品,乱搞男女关系。他们生活糜烂,不务正业。我觉得无法接受,整天都很不自在,别人却认为是我有问题。不只那些想和我乱搞的男生那样想,我的女性朋友们也认为我不正常,还说我过于天真和幼稚。我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教会和我父母的价值观。我真是被这种局面吓坏了,所以不得不选择辍学。”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贝特西最终能够鼓起勇气,面对她原本逃避的一切。她决定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幸运的是,她的丈夫愿意改变缺点,与妻子一同进步,因此也决定进入大学读书。贝特西的焦虑症自然而然地痊愈了。

贝特西的焦虑感属于“广场恐怖”,也就是置身于超市等大型公共场所时,不自觉地产生的一种心理恐惧症。对于贝特西本人而言,这是自由感带来的恐怖。尽管她可以自由地走动,同别人沟通和交往,可是只要她独自出门,没有丈夫“保护”,焦虑和恐惧的症状就会随时出现。因自由感而产生的恐惧,是她的心理疾病的本质,这使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我们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也许更容易了解她的病情:早在焦虑症出现前,贝特西就产生了对自由感的恐惧,她选择从大学辍学,更是限制了自己心智的成熟。根据我的判断,早在焦虑症出现三年之前,她就患上了“自由恐惧症”,但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选择辍学只能使病情日益加重。当她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虑时,才意识到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好在经过治疗,贝特西终于回到了心灵成长、心智成熟的道路上。我相信,大多数心理疾病的模式都是这样:早在症状频繁出现之前,疾病就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里。症状本身不是疾病,而是疾病的外在表现,同时也往往成为治疗的开端。尽管它们为我们所厌恶和恐惧,但是,它们是来自潜意识的一种至关重要的信息。它们使患者意识到自己的身心健康已经出了问题,促使他们及时自我反省,或接受必要的心理治疗。

大多数人总是拒绝这种提醒,他们以各种方式逃避,不肯为疾病承担起责任。他们对自己的症状视而不见,还振振有词地说:“人人都可能出现异常状况,或者偶尔遭受到小灾小病的打击。”为了逃避应当承担的责任,他们可能会中断工作,停止驾车,搬到新的城市,或者放弃参加某些活动。他们也可能吃止痛药,服用医生开的药丸,借助酒精或其他药品麻醉自己,试图自行消除这些症状。即便承认自己确实出现了某些奇特的症状,他们也会下意识地把责任归咎于外界——家人的漠视、朋友的虚伪、上司的压榨、社会的病态,或是自身命运不济。只有少数人能正视自己的症状,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症状说明他们内心深处真的出了问题。他们听从潜意识的暗示,并从中获得帮助。他们承认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忍受治疗中必经的痛苦,也由此得到巨大的回报。根据《圣经·马太福音》,耶稣在“登山训众”时曾说过:“虚心者必有福气,因为天堂属于他们。”我想,这种说法和心理治疗的本质如出一辙。

有关潜意识与心理疾病的关系,我认为最好的例证之一,就是希腊神话中俄瑞斯忒斯与复仇女神的故事。俄瑞斯忒斯是迈锡尼城主阿特柔斯的孙子。阿特柔斯野心勃勃,想证明自己无与伦比,甚至比诸神更伟大,所以遭到诸神的惩罚,他的后代都遭到了诅咒,导致俄瑞斯忒斯的母亲克吕泰墨斯特拉与人私通,谋杀了自己的丈夫——俄瑞斯忒斯的父亲阿伽门农。就这样,诅咒又降临到俄瑞斯忒斯头上——根据古希腊伦理法则,儿子必须为父亲报仇。但是,弑母的行为同样为希腊法理所不容。俄瑞斯忒斯进退两难,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后他还是杀死了母亲。于是诸神派复仇女神昼夜跟踪,对他进行惩罚。有三个形状恐怖,只有他看得着听得见的人头鸟身怪物,时刻都在恐吓他、袭击他、咒骂他。

不管走到哪里,俄瑞斯忒斯都被复仇女神追赶。他到处流浪,寻求弥补罪过的方法。经过多年的孤独、反省和自责,他请求诸神手下留情,撤销对阿特柔斯家族的诅咒。他说,为了弑母之罪,他已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复仇女神不必紧追着他不放。诸神于是举行了大规模的公开审判。太阳神阿波罗为俄瑞斯忒斯辩护,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亲手安排的,他下达的诅咒和命令,使俄瑞斯忒斯陷入了弑母雪耻的困境。此时,俄瑞斯忒斯却挺身而出,否认了阿波罗的说法。他说:“有过错的是我,是我杀死了母亲,与阿波罗无关。”他的诚恳和坦率让诸神十分惊讶,因为阿特柔斯家族的任何人都不曾有过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情形,他们总是把过错推到诸神头上。最终,诸神决定赦免俄瑞斯忒斯,取消了对阿特柔斯家族的诅咒,还把复仇女神变成了仁慈女神。人头鸟身的怪物变成了充满爱心的精灵,从此给予俄瑞斯忒斯有益的忠告,使他终生好运不断。

这个神话的含义并不难理解,只有俄瑞斯忒斯能看得见的复仇女神,代表着他自己的症状,也就是他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而复仇女神变成仁慈女神,意味着心理疾病得到治愈,整个过程和我们前面谈到的病例完全一致。俄瑞斯忒斯实现了局面的逆转,是因为他愿意为自己的心理疾病负责,而不是一味逃脱责任或归咎到别人头上。虽然他尽力摆脱复仇女神的纠缠和折磨,但他并不认为自己遭受到了不公正的惩罚,也不把自己看成是社会或环境的牺牲品。作为当初降临到阿特柔斯家族身上的诅咒,复仇女神象征着阿特柔斯的心理疾病,这是阿特柔斯家族的内部问题,也就是说,父母或者祖父母的罪过,要由他们的后代来承担。然而,俄瑞斯忒斯没有怪罪其家族,没有指责他的父母或祖父母,尽管他完全可以那样做。他也没有归咎于上帝或者命运。与此相反,他认为局面是自己造成的,他愿意为此付出努力以洗刷罪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同大多数治疗一样,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才能最终见效。最终,俄瑞斯忒斯通过努力完成了“治疗”,而曾经带给他痛苦的一切,也变成了赋予他智慧和经验的吉祥使者。

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都目睹过上述神话在现实中的演绎,亲眼见过复仇女神变成仁慈女神的过程,也就是患者康复的过程。这种改变的过程殊为不易。大多数患者一旦意识到心理治疗意味着要面对痛苦,要为自己的病情负起责任,心中的畏惧之情就会油然而生。进入治疗状态以后,不管患者的斗志多么高昂,心里都会打退堂鼓。有的人宁可继续生病,冒着丧失健康的危险,也要把责任推到“诸神”身上,不愿自行承担。心理医生必须让他们接受这种观念:敢于为自己承担责任,是治疗成功的关键因素。

患者在这一过程中可能要经受相当大的痛苦。医生需有足够的耐心,循序渐进地引领患者面对现实。有时候,患者固执而偏激,甚至就像不听话的孩子,哭哭闹闹、又打又踢,直到最终才平静下来,完全接受属于自己的责任,使治疗出现转机。只有极少数患者始终愿意为自己承担责任,即便治疗仍需耗时一两年,但总体上会非常顺利,不管对于患者还是医生,都是舒适而愉快的体验。在以上两种情况下,复仇女神都可以转变为仁慈女神,只是转变程度和时间长短有所不同而已。

患者正视自己的心理疾病,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就更容易克服困难,实现转变,彻底摆脱童年的梦魇或者祖先遗传的“诅咒”。此时他们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步入崭新的天地,曾经无比复杂的问题,变成了难得的机遇;令人痛恨的障碍,变成了值得期待的挑战;头脑中可怕的杂念,变成了有益的心灵启示;令人恐惧的内心感受,变成了活力与希望的来源;沉重的精神负担,变成了来自上帝的美妙恩赐。当然,疾病的症状也会消释。“我的忧郁症和焦虑感,居然带来了难得的奖赏!”在治疗结束时,他们总是这样说。哪怕患者不信仰上帝,在顺利度过治疗期以后,也会真切地感觉到,他们所承接的是上天的恩典。

对恩典的抗拒

俄瑞斯忒斯未曾看过心理医生,他是自己治好了自己。事实上,即便古希腊有一流的心理医生,他还是得靠自己治疗。心理治疗的本质,不过是一种自律的工具。患者是否需要使用这种工具,需要使用到什么程度,以及为了什么目的而使用,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有的患者为了接受治疗,不得不自行克服一切困难:治疗费用不足;过去接受治疗期间,与精神病医生或精神病理学家打交道时,曾有过极不愉快的经历;亲人或朋友极力反对;医院服务人员态度恶劣等等。即便如此,他们也会争取早日治疗,享受治疗带来的一切好处。另外一些患者则不然,他们可能拒绝接受治疗,即便勉强就诊,也无视医生的爱心、努力和治疗技巧。他们思想顽固,不肯配合医生的安排。就我本人而言,每次治疗顺利结束,我都会感觉到,虽然是经过我的努力才使患者得到了痊愈(表面上看,我有时似乎能妙手回春),但说实话,我的作用充其量只是一种“催化剂”,归根到底还是要靠患者自身的努力。既然患者最终还是需要自我治疗,为什么成功者只占少数,而失败者却占了多数呢?尽管心智成熟的道路崎岖不平,但它终归是对所有的人开放,那么真正走上这一旅程的人,为什么少之又少呢?

对于这一问题,耶稣曾说过:“被召唤者众多,被选中者寥寥。”那么,为什么被“选中”的人只占少数呢?和其他人相比,他们有着怎样的差别呢?对此,大多数心理医生都会根据病情的严重程度给予回答,即某些人的病情比别人严重,因此就更加难以治愈。某种心理疾病的严重程度,与患者在幼年时期失去父母关爱的程度以及时间的早晚,有着直接的关系。就精神病患者而言,其病情的产生是他们在出生后的头九个月里得不到父母的关爱所致。尽管通过多种治疗,可使其病情得到缓解,但在通常情况下,极少能够彻底治愈。对于人格失调症患者而言,在婴儿时期,他们可能得到完善的照顾,不过从九个月到两岁期间,他们没有得到呵护和关爱,所以他们的症状比精神病患者轻微,不过仍旧相当严重,同样难以治愈。神经官能症患者则是在幼儿时得到过照料,但从两岁之后,尤其是从五六岁起,他们开始被父母所忽视,因此与前面两者相比,神经官能症的病情更为轻微,也更容易治愈。

我个人认为,以上的分析方法有其可取之处,据此建立的心理分析理论,对于心理治疗也大有帮助。不过,它并没有揭示出全部真相,譬如,它忽略了孩子在童年后期以及青春期,父母的爱和关心对于他们的重要性。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这一人生阶段,缺乏父母的爱,同样会给孩子带来心理疾病。而在此期间,假使孩子能得到适当的爱和照顾,早年因缺少爱而产生的心灵创伤,则可以得到彻底治愈。

从另一方面说,尽管上述分析的确有统计学上的依据,比如神经官能症比人格失调症更容易医治,而人格失调症也比精神病更容易医治,但是,它无法确切评估患者心智成熟的历程。我曾通过心理分析和心理治疗让一个患有严重精神病的男人迅速恢复正常,这也是我花费时间最短的成功案例。仅仅治疗了九个月,他就完全恢复了健康。然而,我用了三年时间,对另一个只是患有神经官能症的女人进行治疗,却仅仅取得了微不足道的进展。

决定治疗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患者是否具有成长意愿。一个人的成长意愿,是一种易于变化而难以衡量的因素,显然它并未被列入上述分析的内容当中。无论患者的病情达到何种程度,只有依靠强烈的成长意愿,才能够扭转乾坤,使治疗取得进展。遗憾的是,对于这一因素的认识和了解,当代的心理治疗理论基本上是一片空白。

成长意愿对于治疗极为重要,但它始终披着神秘莫测的外衣。有一点可以肯定,成长意愿的本质与爱的本质是一致的。爱是为了心智成熟而拓展自我的意愿,真正拥有爱的人,心灵自然会不断成长。我曾经说过,父母的爱能滋养子女的心灵,使子女培养爱的能力。我也同样强调过,仅仅依靠父母的爱,还不足以让孩子获得爱的能力。也许你还记得,本书第二章曾提出过四个有关爱的问题,现在,我们不妨再来思考其中两个问题:为什么有的人对于富有爱心的治疗毫无反应,而另一些人即使不借助心理治疗,就能跨越缺少关爱的童年造成的创痛,成为充满爱心的人呢?我知道,我的答案未必能令所有人满意,但我还是认为,恩典的概念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最有益的启示。

我越来越相信,我们之所以能具备爱的能力和成长的意愿,不仅取决于童年时父母爱的滋养,也取决于我们一生中对恩典的接纳。这种恩典是意识之外的力量,它来自潜意识,也来自除了父母之外其他给予我们爱的人,以及我们无法了解的其他渠道。有了恩典的眷顾,即便没有父母的爱和照顾,我们也可以克服心灵创伤,成长为具有爱的人。就人类进化水准而言,我们甚至可以远远超过父母。那么,为什么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实现心智的成熟和进化呢?我认为,恩典的雨露滋润每一个人,人人都可以公平地分享到属于自己的部分,只是大多数人拒绝承接恩典,不理睬上帝伸出的双手罢了。

为什么主动接纳恩典的人很少,甚至有那么多的人抗拒恩典呢?我说过,恩典可以为人们提供对抗疾病的力量,但是,患者的反应和举动往往是在有意抵制健康的恢复,原因何在?简单而言,原因就在于我们懒惰的天性,也就是说,我们体内都含有熵的原罪成分。熵的力量促使我们故意对抗治疗的力量,使我们宁可得过且过,不愿耗费任何力气,只想维持当前的生存状态。殊不知,这样做只会使我们远离天堂,接近地狱。

心理学家乃至许多外行人都知道,刚刚得到升职,处于更高地位或者承担更多责任的人,很容易产生心理问题。军队心理专家都很熟悉所谓“升迁神经官能症”这一问题,他们发现,许多低级士官一旦获得升迁,就会患上神经官能症。正因如此,许多人根本不愿晋升,无论如何也不想成为高级军官。他们千方百计地拒绝军官培训,尽管从智力和精神的稳定性上来看,他们完全具备升迁的资格。

心智的成熟与军官升迁的情形颇为类似。恩典的召唤也可被视为一种升迁——让恩典降临到自己身上,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行使更大的权力。唯有深入认识这份恩典,体验它的力量,意识到自己与上帝多么接近,我们内心深处才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宁静。伴随恩典而来的是更大的责任感。接纳恩典,意味着我们要抗拒惰性,挺身而出,成为力量的使者和爱的代理人。我们要代替上帝去行使职责,完成艰巨的使命。恩典的召唤使我们的心灵受到激励,因此不得不放弃幼稚,寻求成熟;不得不忍受痛苦,从童年的自我进入成年的自我;不得不摆脱孩子的身份,转而成为称职的父母。

很多士官本来有资格升迁为军官,却不想穿上军官制服,这并非没有道理。接受心理治疗的患者,固然渴望拥有健全的心灵,却又对恢复健康缺乏兴趣,这也不足为奇。我曾经接待过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我对她进行了一年的治疗,她逐步意识到,她的亲属也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有一天,她感觉异常兴奋,因为她以自己的理智和冷静,帮助家族成员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问题。她说:“我真的很开心!我希望自己经常有这种感觉。”我告诉她,她可以做到。她的精神之所以感到愉悦,是因为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坚决地反抗家人的控制。一直以来,她的家人使用各种手段,避免与她正常地沟通,进而达到控制她的目的,以便满足他们不切实际的要求。现在,她终于能够尊重自己,掌握全局,不再听任他人的摆布了。我告诉她,如果进一步扩大认知,并将这种能力应用到更多的场合中,她就会拥有更大的信心和力量,她将能够掌控一切,体验到更大的愉悦。可是她却死死瞪着我,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她喃喃地说:“如果那样,我就不得不永远费心考虑更多的问题了。”我认可她的说法,并告诉她,只有深入思考才能继续前进,持续增加心灵的力量,最终摆脱抑郁,不再感到软弱和无力。我的建议却让她大为恼火,她提高了嗓门说:“我才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事情呢!我来这里接受治疗,绝不是想让人生变得更加复杂。我只想放松下来,舒服快乐地过日子。难道你是想把我变成上帝或别的什么人吗?”就这样,这个原本有着过人潜力的女子令人遗憾地中断了治疗。恢复健康的附带条件把她吓得不知所措,所以她宁可放弃让心灵继续成长的机会。

上述情形,局外人听起来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心理学家大都很清楚,许多人都惧怕为恢复健康而承担的责任。心理医生不仅要让患者体验到心理健康的益处,还要用不断的安慰、一再的保证、坚决的督促等方式,让他们树立信心、鼓起勇气,避免刚刚体验到健康的好处,就因害怕承受继续成长的痛苦而迅速逃离的情况发生。当然,患者的内心产生恐惧是正常而合理的现象。在潜意识层面,人们担心自己拥有更多的力量后,就会滥用这种力量。哲学家圣·奥古斯丁说过:“如果你兼有爱和付出两种禀赋,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心理治疗进展顺利,意味着患者不再软弱,不再害怕应对无情的现实。患者会突然间意识到,他们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这种无限自由的感觉,可能让有的患者感到恐惧:“如果我可以为所欲为,那么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我犯下错误,做出不道德的事情,甚至故意去实施犯罪呢?还有什么因素能阻止我滥用自由和力量呢?仅仅依靠爱和付出,就能够使我拥有足够的自制力吗?”

患者有类似的想法,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具有了相当程度的爱。爱和付出,能够使我们懂得自我约束,而不致滥用心灵的力量。出于这个原因,我们不应该把它们抛到一边。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也不能把爱和付出想象得过于可怕,乃至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有的人要经过许多年,才能够克服心灵的恐惧,坦然接受恩典的召唤。如果始终处于恐惧之中,或妄自菲薄,自认为没有任何价值,并且一再逃避应当承担的责任,就可能导致神经官能症的产生,并且使之成为心理治疗的核心问题。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害怕滥用力量并不是抗拒恩典的主要原因。他们并不担心自己能够随心所欲,让他们望而却步的原因其实是爱和付出本身。我们当中的多数人,就像是幼小的孩子或是青春期的少年。我们渴望摆脱束缚和乏力的状态,拥有成年人的自由和力量。但是,成年人应当承担的责任,应当遵循的自律原则,却让我们感到乏味乃至恐惧。尽管我们时常觉得父母、社会或者命运对我们是一种压迫或威胁,但我们还是甘居下游,希望有更大的权威帮助我们推卸责任、摆脱压力。如果没有人代我们承受职责,我们就会感到害怕。若非有上帝与我们同在,独自处于崇高境界的我们,更会感觉不寒而栗。相当多的人缺乏忍受孤独的能力,所以宁可放弃“掌舵”的机会。大多数人只渴望平安,却丝毫不愿承受孤独。他们缺乏忍受孤独的能力。他们渴望拥有成年人的自信,却不肯让心智走向成熟。

我们以各种方式探讨了成长的艰难之处。在这个世界上,极少有人能够持续不断地成长,永远乐于接受崭新的、更大的责任。大多数人都会随时终止前进的脚步。实际上,他们的心灵充其量只是部分成熟而已。他们总是避免完全成熟,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努力完成上帝赋予的更高的要求。

响应恩典的召唤如此艰难,难怪耶稣说“被召唤者众多,被选中者寥寥”。许多人即便找到最出色的心理医生,也不能从心理治疗中获益,原因就在于此。在熵的力量作用下,抗拒恩典的召唤显得非常自然,于是,人们也习惯性地百般逃避。可是,我们似乎更应该思考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有的人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响应恩典的召唤?这些人和大多数人有何不同?对此,我无法给出确定的结论,因为这些人和普通人相比,好像并无不同。他们既可能来自生活富裕、教育良好的家庭,也可能成长在贫穷而迷信的环境之下;他们可能自幼得到父母的关爱,也可能生来不幸,丝毫不曾感受过被人关怀的滋味;他们可能产生过心理不适的小问题,也可能因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接受过长期的心理治疗;他们可能是老人,也可能是年轻人;他们可能听从恩典的召唤,不假思索地履行使命,也可能在多次抗拒之后才渐渐做出让步,接纳恩典的降临。我虽然有多年的心理治疗经验,可是对于患者在这方面的反应,至今仍没有多少把握。说实话,在心理治疗初期,我的确无法预测出哪些患者对于治疗不可能有任何反应,而哪些患者真正适合接受治疗,可以迅速恢复心灵的成长,甚至达到很高的境界。总而言之,恩典深不可测。耶稣曾对门徒尼戈蒂姆斯说:“你听见风的声音,却不知它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对于上帝也是如此,我们不知道他最终把天堂的使命赋予何人。”我想,耶稣对上帝的看法类似于我对恩典的看法。归根到底,我们只能承认,恩典确实是一种神秘的事情。

迎接恩典降临

这样一来,我们又不得不面临无法解释的矛盾。在这本书里,我一直把心灵成长和心智成熟当成一种有规律的、可以预测的过程来描述。我认为,心灵成长、心智成熟的能力是可以学习的,就像我们在课堂上学习专业领域的知识和技能一样。只要我们支付学费,付出足够的努力,就可以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我把耶稣那句“被召唤者众多,被选中者寥寥”解读为,之所以很少的人会选择响应恩典的号召,是因为这样做是非常艰难的。之所以我要这样解读,是为了强调是否接纳恩典乃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换句话说,恩典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与此同时,我也知道这个结论并不能涵盖事实真相。我们并不是去主动寻求恩典,而是恩典降临到我们头上。即使我们努力去追寻它,它也可能躲开我们,而在我们没有追寻它的时候,它却可能突然降临。我们可能非常渴望心智的成熟,却发现前面的路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障碍。我们也可能表面上对心灵生活并不在意,但却发现自己意外受到了它的吸引。尽管我们的确可以选择是否响应恩典的召唤,但在另外一层意义上,是上帝选择了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发出这样的召唤。那些接纳了恩典的降临,达到“天人合一”状态的人,总是对自己这种状态充满了惊讶。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他们靠努力挣来的。尽管他们或许能够意识到自己所达到的境界,但不会把这种情况视为自己的主观选择,而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某种比他们的意识更睿智、更巧妙的力量造成的结果。境界越高的人,就越能体会到恩典的神秘之处。

我们该怎样解决这种矛盾呢?其实用不着解决。尽管我们不能凭主观意愿创造出恩典,但却可以打开心扉迎接恩典的降临。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心田耕耘成一方沃土,让恩典的种子能够茁壮生长。如果我们能够完全遵循人生的自律原则,心中充满了爱,那么即使我们对宗教完全没有了解,根本不去思考跟上帝有关的事情,也能准备好承接上帝赐予的恩典。反之,即使我们笃信形式上的宗教,也未必能做好这样的准备,因为宗教本身对心灵并没有助益。我之所以写下这一部分的内容,是因为我相信,对恩典概念的理解能够帮助心灵在艰难的成长之路上前行。这种理解至少能在三个方面上提供帮助:帮人们接纳从天而降的恩典;让人们更好地把握前进的方向;鼓励人们坚持前行。

我们既是主动选择了接纳恩典,也是被动迎接恩典的降临,这一看似矛盾的情形,正是好运奇迹的精髓。这里说的好运,定义仍旧是“意外发现有价值的或令人喜爱的事物的天赋和才能”。佛陀只有在停止主动追寻超升之后,才获得了超升。另一方面,谁能说他最终获得的超升,究竟是不是他花16年时间辛苦追寻的结果?他既需要去追寻,又不能刻意追寻。复仇女神之所以会转变为仁慈女神,也是因为俄瑞斯忒斯既努力寻求诸神原谅,又并没有指望诸神让他的求索变得更容易。通过这种既追寻又不刻意追寻的过程,他最终赢得了好运与诸神的恩典。

接受心理治疗的患者对梦境的利用,也符合类似的规律。某些患者知道梦境中包含着解决他们问题的答案,于是就把每一个梦都详细地记录下来,拿给心理医生看,试图从中找到答案。然而,这样记录下来的梦境内容,往往对治疗并没有帮助,甚至妨碍治疗的进展。首先,治疗时间有限,医生不可能对所有的梦进行深入分析。其次,对梦境内容的过分看重,可能会妨碍医生注意到更重要的方面。最后,梦境的内容本身未必都有意义。像这样的患者,必须要学会不去刻意从梦境中追寻答案,而是让潜意识去选择哪些梦的内容值得上升到意识层面。学会这样做并不是容易的事,它需要患者在一定程度上放弃对自己思想的控制,顺其自然发展。当患者学会不再刻意捕捉梦境的内容之后,他们能够记住的梦境内容会在数量上有所下降,而质量却会有巨大的提升。只有这样,对梦境的解析才能让治疗得到进展。然而,另一种情况也同样常见:患者原本对梦境的价值完全没有概念,于是就把所有梦的内容全都驱逐出意识之外,认为这些内容没有任何价值。这样的患者必须首先学会记住梦的内容,然后再学会认识和发掘其中的价值。总之,要想有效利用梦境的内容,我们需要认清它们的价值,在它们出现的时候充分利用,但又不能刻意去追寻或是期待它们。

恩典也是一样。我们已经知道,梦境只是恩典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一种形式。对于别的形式——突然出现的灵感与预兆,各种同步性事件和意外降临的好运,以及爱本身,我们都应该采取同样的态度去对待。每个人都想要获得爱,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让自己值得被爱,做好接受爱的准备。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需要把自己变成自律、心中充满爱的人。如果我们一味刻意追寻别人的爱,期待着有人来爱我们,那就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状态,因为我们没法真正去爱别人,只能依赖别人。但当我们不求回报地滋养自己和别人时,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可爱的人,这样爱就会在不经意间降临到我们身上。无论人类的爱还是上帝的爱,其规律都是这样。

这一部分内容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帮助那些追求心智成熟的人去赢得人生的好运,去学习和掌握发现神奇事物的本领。不期而遇的好运和收获不单纯是上天的恩赐,而是后天习得的本领。拥有这样的本领,我们就可以理解意识之外的恩典,并妥善地加以运用。拥有这样的本领,就可以确保我们在前进的过程中,始终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指引着我们走向新生。这一双手,这一种智慧,总是目光犀利、判断准确,远远胜于我们的意识。有了它们的指引,我们的人生旅途才会畅通无阻。

释迦牟尼、耶稣、老子以及其他古代圣贤,都以不同方式阐述过类似观点。我在我的行医生涯中,发现人生的现实与先人的教诲完全一致,由此促使我饱含激情,撰写了这本《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如果你想对上述观念有更深入的了解,就不妨去重读那些古老的经典,汲取更为深刻的人生见解。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你不要期待从中获得更多的细节。也许出于被动、依赖、恐惧和懒惰的心理,你希望看清前方每一寸路面,确保旅途的每一步都是安全的,你的每一步都具有价值,可是很遗憾,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心智成熟之旅艰苦卓绝,无论是思考还是行动,你都离不开勇敢、进取和独立的精神。即便有先知的告诫,你仍需独自前行。没有任何一位心灵导师能够牵着你的手前进,也没有任何既定的宗教仪式能让你一蹴而就。任何训诫都不能免除心灵之路上的行者必经的痛苦。你只能自行选择人生道路,忍受生活的艰辛与磨难,最终才能达到上帝的境界。

即使在我们已经真正理解了所有这些内容之后,心智成熟的路途仍旧艰难而孤独,让我们经常会丧失勇气。我们生活在科学主导观念的时代里,这尽管在某些方面对心智成熟有所助益,但在另一些方面却会让我们更容易灰心。我们相信宇宙的规律是可知的,不相信神秘的奇迹。物理学让我们了解到,我们所居住的地球只不过是浩瀚星海中的一粒微尘而已,在宇宙的广阔恢弘中,我们似乎完全迷失了。而心理学则让我们认识到,我们的精神世界同样受到意识之外的力量所掌控,大脑中的生化反应和潜意识中的矛盾冲突,让我们必须要用某些方式去感觉、去行动,而我们甚至没法意识到这一点。科学知识取代了神话传说,让我们感到个人的一切似乎没有意义。毕竟,当我们的科学既无法洞悉主导精神世界的力量,又无法丈量巨大无边的宇宙时,我们个人乃至整个人类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然而,同样是科学的发展,让我们可以在某些方面认识到恩典这种神奇现象的真实性。我在这本书里试图表达的,就是这样的认识。当我们发现恩典确实存在时,就不会再觉得自己的存在和意识毫无意义了。在我们的意识之外居然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我们的成长与进化,这本身就足以让我们感觉到,其实自己还是挺了不起的。这股力量的存在,证明我们的心智成熟不仅对我们自己很重要,而且对某种远远超越我们的东西也很重要。这种东西就是有些人所说的上帝。恩典的存在不仅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而且也证明上帝确实存在于每个人的心灵。过去被认为是童话传说的事情,现在被证明是真实的。我们都活在上帝的视野中,并且不是在边缘地带,而是在正中心。我们所认识的宇宙,或许只不过是通往上帝宇宙的一个台阶而已。我们并没有迷失在宇宙的角落,因为恩典的存在就说明,我们在哪儿,哪儿就是宇宙的中心。时空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我们可以通过时空前行。当我的患者们忘却了自己的人生意义,为治疗过程的辛苦而沮丧时,我有时会告诉他们,全人类目前正在迈出进化意义上的一大步。“我们究竟能不能成功迈出这一步,”我会对他们说,“是你们每个人自己的责任。”也是我自己的责任。路已经摆在那里,一步步往前走则是我们的事。恩典可以让我们不至于摔跤,让我们知道往前走是上帝的意旨。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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