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爱

少有人走的路  作者:斯科特·派克

爱,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


爱的定义

自律能够让我们承受问题带来的痛苦,并最终解决问题;而心灵在承受痛苦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则会不断地成长和成熟。所以,自律是人们心灵进化最重要的手段和工具。那么,我们为什么愿意通过自我约束去承受人生的痛苦呢?因为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我们,这种力量就是爱。爱是人们自律的原动力。

爱,是一种极为神秘的现象,我们很难给出确切的定义,也很难触及它的本质。关于爱的研究,是心理学界最艰难的课题之一。要尝试了解爱的本质,我们就需要涉足一个神秘的领域。爱的概念实在太博大、太精深了,无法用言语彻底解释清楚。尽管我相信这一部分内容很有价值,但我也清楚,我笔下的文字不可能完全涵盖爱的真谛。

迄今为止,不曾有谁给“爱”下过真正令人满意的定义,这就足以证明“爱”的神秘了。有人把爱分成许多种:肉体之爱、精神之爱、手足之爱、完美的爱、不完美的爱,等等。在此,我冒昧地给所有爱的种类,下一个相对完整的定义——尽管我深知这样的定义不可能完美无缺。我的定义是:爱,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

在对这个定义展开详细阐述之前,我必须做几点说明:首先,“心智成熟”这个字眼,可能会使人联想到宗教意义上的爱。笃信科学的人往往对此不以为然。但我的定义并非来自宗教思想,而是来自心理治疗的临床经验和多年的自我反省。在心理治疗中,爱的重要性无可比拟,然而大多数患者却并不清楚爱的本质,他们对爱的理解似是而非。有一位年轻的男患者,他胆小怕事,性格拘谨而内向。他对我说:“母亲对我的爱太深了!她因为怕我在外面受到伤害,从上小学第一天开始,就天天开车接送我上下学,直到高中三年级时,她仍不肯让我坐校车上学,这也给她增加了许多负担。经过我苦苦的哀求,她才终于同意让我坐校车。她真的是太爱我了!”为了顺利完成治疗,我必须让他意识到,他母亲的动机,可能与爱没有关系,甚至根本就不是爱。原因有如下几点:

首先,爱与非爱最显著的区别之一,就在于当事人意识和潜意识中的目标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就不是真正的爱。

其次,爱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爱,意味着心灵的不断成长和心智的不断成熟。爱在帮助别人进步和成长的同时,也会拓展自己的心灵,使自我更加成熟。换言之,我们付出的爱,不仅能让他人的心智成熟,同样也能使自己获益。

第三,真正意义上的爱,既是爱自己,也是爱他人。爱,可以让自己和他人都获得成长。不爱自己的人,绝不可能去爱别人。父母缺少自律,心灵不能成长,就不可能让孩子学会自律,获得心灵成长。我们在推动他人心智成熟之时,自己的心智也不会停滞不前。我们为了他人去努力自律,与为了自己去努力自律一样,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强化自身成长的力量,才能成为他人力量的源泉。我们最终会意识到,爱自己与爱他人,其实是并行不悖的两条轨道,随着时间的推进,两者不但越来越近,其界限最后甚至会模糊不清,乃至完全泯灭。

第四,爱需要付出努力。由于爱是不断扩展自己和他人自我界限的过程,所以,爱意味着我们要不断付出努力,去跨越原来的界限。爱不能停留在口头上,而要付诸行动;爱不能坐享其成,而要真诚付出。我们爱自己或爱某人,就要持续地努力,帮助自己和他人一起获得成长。

最后,爱是一种意愿。我之所以用“意愿”来定义爱,是为了让它与一般的“欲望”有所区别。并不是所有的欲望都能够转化成行动,而只有强大到足以转化成行动的欲望,才能够称为意愿。二者的差别就相当于说:“今晚我想去游泳”和“今晚我要去游泳”。人人都有爱他人的欲望,但很多人只把这种爱停留在想法和口头上。想爱不等于去爱,爱的想法不等于爱的行动。真正的爱是行动,是一种由意愿而产生的行动。爱一个人却没有付诸行动,就等于从未爱过。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在付出爱的时候,在为了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贡献力量的时候,一定是出于自觉自愿的选择,即主动选择去爱,而不是一种被动的强迫。

爱如此神秘,以至于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患者们,对于爱究竟是什么,常常感到迷惑或产生误解。我希望本书能够帮助读者消除对爱的误解,从不必要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要了解爱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先来看看爱不是什么。

坠入情网

长期以来,人们对“爱”存在着各种荒谬的认识。最常见的误解,就是把男女恋爱,尤其是把“坠入情网”当成是爱,或者认为它至少是爱的一种表现。坠入情网的人,常常激情洋溢地表白:“我爱他(她)!”但其实,这只是一种主观的欲望而已。首先,坠入情网,通常会产生与性有关的欲望。众所周知,不管我们多么爱自己的孩子,都不可能与他们坠入情网。许多人都有关系密切的同性朋友,但除非有同性恋倾向,否则,决不会与其坠入情网。人们之所以坠入情网,是因为他们在意识和潜意识里有一种性的冲动。其次,坠入情网的“爱”不会持续太久,不管爱的对象是谁,早晚我们都会从情网的羁绊中爬出来。诚然,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再爱对方,不再爱那个与我们坠入情网的人,但令人头晕目眩的恋情,终归有一天会彻底消失。这就如同美好的蜜月,迟早要归于结束,鲜艳的花朵,势必要枯萎凋零。

要了解恋爱这种现象的本质,我们就必须先来了解心理学上所谓的“自我界限”。不妨以婴儿的成长为例。婴儿出生最初七个月里,还无法分辨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间的界限。当他挥舞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他在一起移动;当他感觉饥肠辘辘的时候,以为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一块儿挨饿;当他看见母亲身体运动的时候,以为自己也跟着母亲在一同运动;甚至当母亲哼唱起摇篮曲的时候,他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新生婴儿的感觉里,在一切移动和固定的事物之间,在他和周围的人群之间,在单个个体和整个世界之间,并没有什么界限和差别。

随着婴儿慢慢成长,认识和经验不断增加,他会逐渐发现自己和世界并不是一回事:他感到饥饿时,母亲未必会立刻过来喂养他;他想玩耍时,母亲未必会愿意跟他一起玩耍。他的意愿和母亲的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在这种情况下,婴儿的自我意识就开始出现了。这种自我意识能否健康发展,通常取决于婴儿同母亲的关系是否融洽。如果失去了母亲的爱,或者母亲患有严重的性格缺陷,那么,婴儿和母亲的关系就会受到干扰,等到婴儿长成儿童直至成年人之后,其自我意识就会出现障碍。

当婴儿意识到他的愿望是他自己的,而不是周围世界的愿望时,他就开始在自己和世界之间做出区分。比如,当他有活动的意愿时,只看到自己的胳膊在晃动,儿童床和天花板并没有随着他一起活动,于是婴儿知道,他的胳膊和他的意愿是紧密相连的,因此胳膊是他的“财产”,而不是别的东西,更不是别人的胳膊。婴儿在出生的第一年会明白一些基本的常识:我们是谁,我们不是谁;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什么。出生一年后,他们就清楚地知道:这是我的胳膊、我的脚、我的头、我的舌头、我的眼睛,甚至我的视角、我的声音、我的想法、我的肚子疼、我的感觉……此时,他们能区分出自己和外在世界更多的不同,能够认识到自己身材的大小、体能的局限性,这样的认知就是所谓的“自我界限”。

自我界限的认识和发展,会持续到青春期乃至成年以后。孩子到了两三岁左右,才能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有限。在此之前,尽管他知道自己无法让母亲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但他仍然会把自己的愿望和想法,同母亲的行动混为一谈。两三岁大的孩子,往往是家里的“小霸王”,稍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甚至闹得天翻地覆。到了三岁以后,虽然孩子的态度有所收敛,虽然他们对自己能力的局限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但脑海里还是会幻想着如何随心所欲。这样的心态只有再过几年,在他经受到更多的打击以后,才能够逐渐消失。在此之前,他会幻想自己无所不能。所以,这时,强大的超人和太空飞侠之类的故事,总是最受他们的欢迎。而对于进入青春期的少年而言,超人和飞侠已不再能满足他们的情感需要了。这时的他们更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能力有着多么大的局限性!他们也隐约意识到,个体只有融入社会才能更好地生存。他们渴望突破自身的局限,却又受到自我界限的限制,这通常使他们产生无助的痛苦。

永远活在自我界限中,只会给人带来孤独。有的人把自我界限当成是一把保护伞,比如那些性格孤僻的人,因其童年生活都很不快乐,甚至遭到过不同程度的伤害,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外面的世界充满险恶,孤独和寂寞反倒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但是,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渴望摆脱孤独,冲出自我界限的牢笼。坠入情网,意味着自我界限的某一部分突然崩溃,使我们的“自我”与别人的“自我”合而为一。我们突然冲出自我界限的牢笼,情感就像决堤的洪流,声势浩大地涌向所爱的人,于是寂寞消失了,代之以难以言喻的狂喜之感:我们跟爱人结合在了一起!

在某种意义上,坠入情网是情感和心灵的一种退化。与心爱的人结合在一起,跟童年时与父母相伴的记忆彼此呼应,让我们仿佛又体验到幼年时无所不能的快感,又感觉到自己强大有力,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实现愿望。我们感觉爱无比强大,能够征服一切,前途无限光明。但我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感觉是虚幻的,常常与现实脱节。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两岁大的幼儿,自认为能称霸世界一样不可理喻。

残酷的现实,迟早会击溃两岁孩子的幻想,同样也会击溃我们的爱情之梦。日常的琐事和难题,会使我们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冲突:男人渴望性爱,女人却因心情不好而予以拒绝;女人想要看电影,男人却想留在家里看电视;男人想把钱存进银行,女人却想拿来买洗碗机;女人想谈谈自己的工作,男人却想谈谈他的工作。双方都惊讶而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跟对方融为一体,彼此的欲望、爱好和想法都相去甚远,局面好像难以改变,差距好像无法缩短。于是,两人各自的自我界限重新合拢,又恢复成为两个不同的个体。幻觉破灭,就可能面临劳燕分飞的局面。毋容置疑,若想避免这种情形,两人就必须面对现实,学会真正的相知和相爱。

我为什么要用“真正”两个字呢?我想强调的是,坠入情网并不是真正的爱,只不过是爱的一种幻觉而已。情侣只有在脱离情网之后,才能够真正相爱。真爱的基础不是恋爱,甚至没有恋爱的感觉,也无须以之为基础。我在本章开头给爱下了定义,根据定义可以确知,坠入情网算不上真正的爱,原因如下:

坠入情网不是出于主观意愿,不是有计划、有意识的选择。很多时候,不管怀有怎样的期待,没有机遇和缘分,就永远无法体会到恋爱的感觉,爱的情网,也不会为你张开;而有时候,它却有可能成为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你完全可能爱上某个与你毫不相称的人,甚至因此而不愿承认对方身上的缺点,并对他(她)产生深深的依恋。与此同时,另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值得你全身心去爱,但你却始终不能跟他/她坠入情网。成年人有时会以理性和原则作为约束,控制自己不顾一切的狂热行为——比如,心理医生可能对患者产生恋情,患者也可能不自觉地把情感寄托在医生身上,但是基于对患者的责任以及自己的身份,医生必须在情感和行为上有所约束,维持自我界限的完整性,不能不负责任地把患者当成恋爱对象。为此,他们甚至要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是理性和感性较量的必然结果。另外,不管自我约束如何严格,你只能控制恋爱的进程,却无法创造出恋爱的感受。换言之,当恋爱的激情到来时,你可以凭借愿望和意志力来控制恋爱的激情,却不能凭空创造出激情。

坠入情网并不是自我界限的扩展,而是自我界限部分地暂时性地崩溃。扩展自我界限需要付出足够的努力,坠入情网却无须努力。当最初的激情褪去时,自我界限必然恢复原状,留下的只有失落和幻灭,心灵绝不会因此成长。只有真正的爱,才能让自我界限得到扩展,让心灵得到成长和完善,而且不再恢复原状,这是坠入情网无法实现的结果。

坠入情网唯一的作用是消除寂寞,而不是有目的地促进心灵的成长。即使经过婚姻,使这一功用延长,也无助于心智的成熟。一旦坠入情网,我们便会以为自己生活在了幸福的巅峰,以为人生无与伦比,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在我们眼中,对方近乎十全十美,虽然有缺点和毛病,那也算不上什么,甚至只会提升其价值,增加对方在我们眼中的魅力。在这种时候,我们会觉得心智成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前的满足感。我们忘记了一个事实:我们和爱人的心智其实都还不完善,需要更多的滋养。

坠入情网既然不是真正的爱,那么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自我界限暂时的崩溃吗?在我看来,它与人的性欲(性的需求和原动力)有关。坠入情网,是人类内在的性需求与外在刺激发生作用时,所产生出的典型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其意义在于增加人类的生殖机会,促进物种繁衍和生存。或者说,坠入情网是人类原始基因对于人类理性的征服,使我们心甘情愿地落入婚姻的“陷阱”。倘非原始基因在起作用,不知有多少恋人或者配偶(包括幸福的人和不幸福的人)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就会因想到婚后要面对的现实,而感到张皇失措,只想落荒而逃了!

浪漫爱情的神话

坠入情网会给我们造成一种幻觉,让我们误以为“爱情是永恒的”,正是这种幻觉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步入了婚姻的陷阱,推动了家庭和婚姻的运转。这种幻觉的起源,多半来自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浪漫爱情的神话”,并可在童话故事中找到渊源:王子和公主享受世人的簇拥和欢呼,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一生一世,相亲相爱。浪漫的爱情神话使我们相信,世界上每个青年男子,都有属于他的唯一恋人,每一个青年女子也同样如此,这是上天注定的;除了对方,我们找不到更适合的伴侣了,因此一旦相逢,必定坠入情网。既然我们的相遇是天作之合,就永远都能满足对方的需求,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我们跟伴侣有了摩擦和冲突,曾经的激情慢慢消失了,那么必然是因为当初的选择出了错——我们可能违背了上天的旨意,错过了最适合我们的人。事实的真相是:我们把初恋时爱的感觉,错当成了永恒的爱。为了追求永恒的爱,为了追逐那种幻觉,我们后悔不迭,要么与对方分道扬镳,要么一辈子生活在悔不当初的痛苦之中。

通常,许多神话都蕴含最朴素最伟大的真理,不过,浪漫的爱情神话除外。从本质上说,浪漫爱情神话是一种可怕的谎言。数不清的人陶醉于神话营造的虚假氛围中,只想成为爱情的奴隶,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始终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现实生活与浪漫爱情,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的患者中有很多这样的例证:

A太太出于内疚乃至负罪感,对丈夫言听计从。她说:“当初和他结婚时,我没有真正爱上他,我只是假装爱他而已。我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尽管他有很多缺点,我想我都应该忍受。我没有权利去抱怨什么,我欠他的太多了。”

B先生则叹息说:“当初没有跟C小姐结成伴侣,我后悔莫及,不然我们的婚姻一定幸福。但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有死心塌地地爱上她,我以为她不是最适合我的人。”

D太太结婚两年,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忧郁起来,她对我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总是提不起精神。可是我的生活中没有缺憾,婚姻也相当美满。”几个月治疗过后,她才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和丈夫早已告别恋情,走出了坠入情网的激情阶段,而她还一直以为恋爱时的激情才是一切。

E先生结婚两年后,出现了严重的偏头疼,每天晚上都会发作。他没有想到是他的心理出了问题。他说:“我的家庭生活很正常,和新婚时一样,我爱我的妻子,她的表现处处符合我的愿望。”一年之后,他终于承认,其实妻子有很多问题,根本不是当初那个“完美无缺”的人了。“她不断跟我要钱,丝毫不考虑我每个月只有屈指可数的薪水,这让我极为厌恶。”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对抗妻子奢侈的本性时,偏头痛就不治而愈了。

F夫妇坦率地承认,他们都没有了当初恋爱时的感觉。但此后,他们不是彼此滋养,增进感情,而是不断寻找各自的“真爱”。 当蜜月生活终结时,他们并未走出浪漫神话的迷雾;他们不肯面对现实,仍旧忙于寻找所谓的爱情神话;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三者身上。他们互相欺骗和背叛,原本正常的夫妻生活,很快就被搞得一团糟,到头来只能是鸡飞蛋打。

有趣的是,这样的夫妻在接受治疗时,却总是建立起“夫妻联盟”, 彼此呼应。在夫妻共同治疗的过程中,面对对方,夫妻俩往往都不肯讲出实情,而是彼此代为开脱,为对方的缺点辩护。他们试图给别人以这样的印象:“我们的婚姻很完美,只是暂时出了小问题,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心理医生不得不提醒参加治疗的大部分夫妻,他们必须放下包袱,勇敢面对现实,不要违心地为对方声援,而应该客观评价对方的问题。很多时候,心理医生还必须同他们单独交流,避免让他们治疗时坐在一起,为对方开脱和辩解。医生必须一再地劝说他们:“约翰,让玛丽代表自己讲话吧!”以及“玛丽,约翰能够替他自己辩解,他有这个能力。”如果他们配合心理医生的安排,治疗就容易出现转机,因为他们可以把伴侣当作独立的个体,让对方独自去面对自己的问题,从而彻底找到问题的症结,使婚姻和家庭迈向成熟。

再谈自我界限

坠入情网虽然只是一种幻觉,但却可以骗过大部分世人,使人神魂颠倒。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坠入情网的感觉,跟真正的爱极为相似。

由于真正的爱是一种扩展自我的体验,所以,它与自我界限密切相关。在爱的过程中,我们感觉自己的灵魂无限延伸,奔向心爱的对象。我们渴望给对方滋养,希望对方能够成长。被自我界限之外的对象吸引,促使我们产生冲动,想把激情乃至生命献给对方,心理学家把这种状态称之为“精神贯注”。我们贯注的对象,就是我们所爱的人或事物。倾心于自我界限以外的某个对象,就会使之占据我们的心灵。例如,一个喜爱园艺的人,他会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花园之中。为了照顾好花园,他周末早晨也不肯休息,很早就起床去为花园施肥、松土。园艺就是他的一切,为此,他甚至宁愿放弃外出旅行,宁可忽视妻子。他在对园艺全神贯注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东西:他清楚土壤、肥料、根系和嫁接的所有知识。对自己的花园更是了若指掌:知道花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能够说出每一株花草的特性,熟悉花园的地形和优缺点。与此同时,他部分的人格、经验和智慧,也与园艺这件事融为了一体。他从对园艺的关注和爱中,不仅获得了无穷的满足感,也极大地扩展了他的自我界限。

对于某种事物长期的爱,使我们生活在了精神贯注的境界里,于是,我们的自我界限便开始延伸,延伸到一定程度后,自我界限就会淡化,而这时,我们的心智便获得了成熟。随着爱的进展,自我与世界的区别越来越模糊,最终让我们与世界融为一体。在这种方式下,我们的自我界限延伸得越久,爱得就越深;爱得越深,自我与世界的区别就越淡;我们越认同世界,坠入情网那种自我界限崩溃所产生的狂喜就越容易出现。但这一次,我们是与所爱的对象真正结合在了一起,它也许并不像坠入情网时那样,拥有狂热的激情,但这种状态更加稳定和持久,也使我们更为满足。心理学家亚伯拉罕·迈斯劳所说的“高原体验”与恋爱的“高峰体验”不是一回事,前者具有的高度,既不容易突然显露出来,也不会一下子消失,你可以长久地停留在上面,不会轻易摔落下来。

性和爱虽然可能同时发生,却不是同一回事。在特定情形下,性跟自我界限的崩溃有着某种关联,它可以让人产生狂喜。性的高潮让自我界限刹那间崩溃,使我们可能变得极度忘情,甚至会在妓女面前狂呼“我爱你”或“上帝啊”。但狂喜过后,自我界限就会恢复原状,我们也重新恢复了理智,对对方再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连起码的喜欢也谈不上。在性高潮的刹那间,我们忘了自己是谁,只感觉灵魂出窍,迷离在了时空之中。但这样的感觉只能持续短暂的时间,甚至只有短短一秒钟。

真正的爱带来的喜悦,延续的时间更为长久,可以使我们和宇宙融为一体,我们把这种情形称之为“人性和神性的结合,也就是天人合一”。在神秘主义者看来,宇宙原本浑然一体,我们通常所说的恒星、行星、房屋、树、鸟、自我,都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宇宙的有机组成部分。一般人把眼前的事物都看成是孤立的个体,这只是一种幻觉,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将此现象称为“空”。和其他神秘主义者一样,这些教徒们相信放弃自我界限,才能认知真正的现实;把自己孤立起来,感觉自己是宇宙中独立的个体,就不可能体验到宇宙的和谐统一。不过,也有一些印度教徒和佛教徒走向了极端,他们认为尚未发展出自我界限的幼儿,比成年人更能感觉到世界的真实状态。有的人甚至认为,回归到幼儿时代,才能体验到真实的统一感。这一论调,对于不愿面对痛苦、不想承担责任的青少年来说,可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会认为:“我不必承担得太多。别人的要求我可以置之不理。只要停留在青少年时代,拒绝成长为成年人,就可以享受到超凡入圣的感觉。”遗憾的是,他们非但不能因此成为圣人,反而容易患上精神分裂症。

好在大多数佛教人士都相信,我们必须先拥有或完成某些目标之后,才有资格谈“放弃”。婴儿在还没有形成自我界限之前,也就谈不上自我界限的消失,婴儿也许比父母更接近真实的状态,但没有父母的关心和照顾,他们就无法生存,也无法恰当地表达智慧和见解。只有经过成年人的阶段,经过磨炼和修行,他们才有可能达到至高境界,体验到超凡的感觉。有的人认为,借助生理的性高潮或服用迷幻类药物,也可以达到涅槃之境,但实际上,那种境界绝非涅槃之境。想达到涅槃和永生的境界,获得神性的启发,我们就必须要体验真正的爱,并且要为此付出艰苦的努力。

在这一意义上,恋爱或性却有可能成为真爱的开始,因为恋爱和性爱造成的自我界限的暂时消失,可以使我们对对方做出承诺,而在履行承诺的过程中,真正的爱便可能产生。由于我们提前品尝到了自我界限消失后的滋味——即幻想中神秘的爱的感觉,所以在激情过后,我们仍醉心于那种美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会成为一个诱因,引发我们去追求真爱。坠入情网本身并不是爱,但它却是爱的神秘架构中最重要的一环。

依赖性

对爱还有一种最常见的误解,就是将依赖当成了爱。心理医生天天都会碰到这类问题。这种情形多出现在因感情失意而极度沮丧的患者身上,他们无法忍受孤独,甚至产生轻生之念,常以自杀相威胁。他们痛苦地说:“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没有了丈夫(妻子、男朋友、女朋友),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我是多么爱他(她)啊!”我不得不告诉他们:“你描述的不是爱,而是一种过分的依赖感。确切地说,是一种寄生的心理。没有别人就无法生存,意味着你是个寄生者,而对方是寄主。你们的关系和感情并不是自由的,而是因为需要依赖才结合在一起的。真正的爱是自由的选择。真正相爱的人,不一定非要生活在一起,只是选择生活在一起罢了。”

没有别人的关心和照顾,就认为人生不够完整,以致无法正常生活,这就构成了心理学上的“依赖性”。过分的依赖只能导致病态的人生。当然,我们必须区分病态的依赖和对依赖的正常渴望。人人都有依赖的需求和渴望,都希望有更强大、更有力的人关心自己。不管我们看起来多么强壮,不管我们花多大的心思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曾渴望过依赖他人。不管年龄大小,不管成熟与否,我们都希望获得别人的关心和照顾。心理健康的人承认这种感觉的合理性,却不会让它控制自己的生活。假如它牢牢控制了我们的言行,控制了我们的一切感受和需要,那么它就不再是单纯的渴望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心理问题。因过分依赖而引起的心理失调,心理学家称之为“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这是最常见的心理失调症状。

患有这种疾病的人,总是苦思如何获得他人的爱,却没有精力去爱别人,就如同饥肠辘辘的人,只想着向别人讨要食物,却拿不出食物帮助别人一样。他们孤独寂寞,永远无法体验到满足感。尤为可怕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患上了“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他们无法忍受寂寞,也没有自我认知;他们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全都寄托在同别人的情感关系上。

曾经有位30岁的机床工人向我求助,就在三天前,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离他而去。他告诉我,此前妻子曾三度威胁要离开他,原因是他不关心家庭,不关心她和孩子。妻子每次发出威胁,他都会苦苦哀求,保证以后一定改正错误——包括改掉酗酒的恶习,但没过多久,他又会旧病复发,再次犯错。最后,妻子终于离他而去。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终日以泪洗面,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他痛哭流涕地说:“没有家人,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了,我真是太爱他们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说,“你不是承认妻子所抱怨的都是事实吗?你不肯为她做任何事,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很少考虑她的需要,你可以连续几个月不跟孩子说话,也不同他们玩耍。如此看来,你和家人之间并没有感情。他们离开你,应该对你没有影响才对啊!”

“可是,你没看出来吗,”他说,“没了妻子,也没了孩子,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我不关心他们,可我是那样爱他们。没有他们,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呀!”

当时,他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乃至失去了理智,我让他两天后再来找我。当然我从未想过,他的心情可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改观。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居然一脸喜气,他一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大声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心情好极了!”

我问道:“你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了吗?”

他喜滋滋地说:“没有,他们没有任何消息。不过昨晚到酒吧喝酒,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她说她喜欢我。她的情形和我差不多——刚刚和她丈夫分手。我们说好今晚还要见面。我又是个正常人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以后也不必再来治疗了。”

他的变化如此之快,就如同变魔术一样——这正是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患者的典型特征。他们不在乎依赖的对象是谁,只要有人可以依赖,就会心满意足。只要通过与别人的关系,使自己获得某种身份,他们就会感觉舒适,至于那种身份具体是什么,对他们并不重要。他们的情感关系貌似坚固,实则脆弱,因为他们构建情感的目的,只是为填补内心的空虚,为此,甚至达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

有一位女性患者,既年轻又漂亮,而且聪明过人,从17岁到21岁期间,她同数不清的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尽管对方可能在各个方面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她走马灯似的与不同的男人交往,但那些男人大都是生活中的落魄之人,没有多少可取之处。她的空虚感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没有耐心去等待适合的男人出现,也不愿花时间去了解男人,与对方培养感情。一个男人刚从身边走开,几乎过不了一天时间,她就会跟下一个男人打得火热,毫不在乎对方的性格和人品。她甚至当着我的面,对刚认识的一个男人赞不绝口:“我知道他没有正当职业,而且经常酗酒,可是他很有才华,我也觉得他关心我。他就是适合我的男人。”

事实上,她的选择不断遭遇失败,原因不仅是她选择的人本来就有问题,问题还在于,不管和哪个男人交往,她都过分依恋对方,就像爬藤一样把对方越缠越紧。她逼迫对方向她表白感情,与对方寸步不离。她告诉对方:“我非常爱你,所以,一刻也离不开你。”她的束缚让男人透不过气来。他们经常争吵,感情也在争吵中结束。可是,就在感情结束的第二天,她又会寻找到一个新的男人,让这种恶性循环再度开始。经过三年的治疗,她的情形才有所好转。她终于开始重视自己的能力,弄懂了强烈的空虚感和真正的爱之间的差别。长期以来,她饱受寂寞与空虚的驱使,一有感情就紧抓不放,她抓得越紧,感情就毁灭得越快。学会了自我约束之后,她及时调整心态,开始从事起有价值的事业,更多地发挥出了自己的特长,最终走出了病态依赖的阴影。

所谓消极性依赖,是指患者只在乎别人能为他们做什么,却从不考虑自己能为对方付出多少。有一次,我接待了5位患有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的患者,为他们进行团体治疗。我让他们说出5年后希望达到的目标。几乎人人都表示:“我希望找到关心自己的伴侣,并且同他(她)结婚。”没有一个人提到接受挑战性的工作,创造出满意的艺术作品,积极地为社区服务,刻骨铭心地爱上某个人并且生儿育女。他们的白日梦里没有“努力”和“进步”的字眼,只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别人的爱和照顾。我告诉他们:“仅仅把得到别人的爱当成最高目标,你就不可能获得成功。想让别人真正爱你,只有让自己成为值得爱的人。满脑子想的只是消极接受别人的爱,就不可能成为值得爱的人。”当然,消极性依赖患者未必永远自私自利,其动机无非是想牢牢抓住某个人,获得对方的关心和照顾。假如无法达到目的,他们就不会为别人(乃至为自己)做任何事情。例如,前面提到的5位患者都觉得,让他们马上去找工作,或者离开父母独自生活,或者凭自己的力量购买房子,或者更换眼下不满意的工作,或者重新培养一种爱好和兴趣,都是相当艰难的事情。

在正常的婚姻关系中,夫妻之间应当有所分工:妻子负责下厨做饭、整理房间、出门购物和照顾孩子等等;而丈夫则负责外出工作、赚钱养家、修剪草坪和修理家具等等。情感健全的配偶,可以适当更换彼此的角色:男人可以偶尔做做饭,陪伴孩子玩耍,打扫房屋等等,这些举动对于妻子而言,不啻为一份美好的礼物;同样,妻子也可以在丈夫生日当天,主动代替他去修剪草坪。适当进行角色互换,就像是进行有趣的游戏,可以给生活增添更多的情趣,更可以减少对对方的依赖性。它可以训练我们在没有伴侣支持的情况下,仍然正常生活,而不是突然间失去主张,不知所措。

依赖性过强的人,总是把失去伴侣的支持当成极其恐怖的事。他们丝毫不肯降低对他人的依赖度,也不肯给予对方更多的自由。在消极性依赖的婚姻中,夫妻之间的分工格外严格,丈夫不会做妻子的事,妻子也不会做丈夫的事。离开了妻子,丈夫便无法生活;离开了丈夫,妻子也无所适从。他们彼此都不独立,都需要依赖对方。这种过分依赖的心理,致使婚姻变成了可怕的陷阱。他们所谓的“爱”,只不过是彼此之间过分的依赖,并不存在多少自由和独立的成分。有些依赖性过强的人,婚后甚至可能放弃婚前的本领和技能。比如,有一个女人婚后突然“忘记”了如何开车——这是常见的消极性依赖心理并发症。她不是没有学过开车,而是婚后发生的某次意外事故,使她对开车产生了恐惧,再也不敢坐在方向盘前。对于住在郊区的家庭而言,她的恐惧症,足以把丈夫永远拴在身边,因为没有丈夫,她可能哪儿都去不了。如果丈夫没有认识到妻子患上了心理疾病,就不会考虑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我曾告诉一位颇有成就的银行家,他46岁的妻子出于恐惧再也不肯驾驶汽车,其中可能牵涉到某种特殊的心理因素。他忙不迭地否认:“不,我们找医生检查过,医生说这是更年期的特殊情形,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经过治疗,我们终于弄清了问题背后的原因——他的妻子知道,如果丈夫每天上下班都接送她和孩子,这意味着他的时间被完全占据,就不可能与别的女人约会,这能使她产生相当大的安全感。银行家也清楚,没有他的帮助,妻子就寸步难行,同样没有机会背叛他,这也使他感到安全。虽然消极性依赖的婚姻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夫妻双方对于婚姻的现状也感觉满意,不会产生过多的危机感,但这样的婚姻并不健全,其中也未必有真正的爱。以牺牲自由而获取安全感,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这些夫妻在心理上难以健康发展。唯有学会独立,体察彼此真正的需要,才能够组建美满的家庭,使婚姻关系更加持久。

导致消极性依赖的根源是缺乏真正的爱。患者由于在童年时没有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爱,终日与孤独和空虚为伴,所以,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别人的爱。在本书的第一部分曾经提到过,童年时得到父母持续关爱的孩子,成年后就懂得珍惜自己,并坚信自己是值得爱的,是有价值的。他们相信只要坚持真实的自己,就能够得到别人的爱。而在缺少爱的氛围中长大的孩子,成年后内心始终缺乏安全感,在他们心中,世界无情而混乱,别人总是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深深的怀疑,因此,一旦抓住一个人,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寻求他人的爱和关注,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他们尽可能维系同别人的情感关系,宁愿牺牲对方的独立和自由,这样一来,更容易使彼此的关系出现障碍。

真正的爱与自我约束相辅相成。父母的生活缺乏自律,就无法给予子女足够的爱;子女没有获得爱,就不会自尊自爱,更不会知道如何给予别人真正的爱。消极性依赖患者的过度依赖倾向,正是人格失调的一种特殊症状。他们不肯推迟满足感,先苦后甜,只贪图暂时的快乐,始终不能面对现实。他们从不考虑他人的需要,即使情感关系行将破裂,仍然我行我素,不肯做出改变。他们不肯为自己的成长负责,还会阻碍最亲近的人的成长。倘若情感出现问题,他们就会归咎他人。他们每每活在失望和沮丧中,但却认为是别人没有尽心尽力。他们容易忘记别人的好处,单单想到其缺点和不足,并为此感到消沉,产生怨恨。我的一位同事说:“一味依赖别人,是最糟糕的活法。与其过分依赖别人,那还不如去依赖毒品呢!毕竟,只要后者货源充足,起码会让你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生活在如痴如醉的状态之中。把别人当成快乐之源,到头来一定备受打击。”事实也正是如此,不少消极性依赖症患者都是瘾君子,有的喜欢酗酒,有的迷恋吸毒。他们具有某种“容易上瘾的人格”——他们对别人上瘾,从别人身上汲取需要的一切,而且永不餍足。要是遭到别人拒绝,或无法获得好处,他们马上就会转向酒精和毒品,将它们作为情感和精神的替代品。

过于强烈的依赖性,可能使我们强烈地亲近某个人,表面上我们与对方彼此深爱,但实际上却只是依赖对方而已。这种依赖性多来源于童年时期,由于患者的父母缺乏爱的能力,孩子在孤独和冷漠中长大,所以就会产生过度的依赖心理。只想获取却不愿付出,心智就会永远停留在不成熟的状态,这只会对人生构成限制和束缚,给人际关系造成破坏,让别人跟着遭殃,而不是促进别人的心灵成长。

精神贯注

过分依赖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与心智的成熟完全无关。过分依赖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滋养,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想自己过得丰富而充实。他们渴望快乐和享受,不能忍受成长的痛苦、孤独和寂寞。他们既不关心自己心智的成熟,也不关心别人心智的成熟,哪怕是他们依赖的对象。他们只关心别人是否能永远满足他们的需要。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人们常常把过分依赖错当成“爱”,而忽视了心智的成熟和心灵的进化。现在,让我们进一步来区分爱与依赖的本质,以便明确一个事实:不是所有的“精神贯注”都是爱,那些与心智成熟无关,不能给心灵带来任何滋养的“精神贯注”,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

爱的对象不仅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无生命的事物或者活动,例如“他爱金钱”,“他爱权力”,“他爱园艺”,“他爱打高尔夫球”,等等。一个人每周工作七八十个小时,一心获取金钱或权势,固然也可能有所成就,但金钱的积累、权势的巩固,并不意味着自我能获得真正的拓展和完善。我们有可能如此评价某个白手起家的老板:“他其实是个小人,是个目光短浅的吝啬鬼。”无论“他”多么热爱金钱、崇尚权力,都没有人认为他拥有爱心,这种人的终极目标只是财富和权力。爱的唯一目标,乃是促进心智的成熟和人性的进步。

培养某种爱好,是自我滋养的有效手段。要学会自尊自爱,就需要自我滋养。我们需要为自己提供许多与心智有关的养分。我们必须爱惜身体,好好照顾它;我们要拥有充足的食物,给自己提供温暖的住所;我们也需要休息和运动,张弛有度,而不是永远处在繁忙状态。俗话说:“圣人也需要睡眠。”合理而健康的爱好,是培养自尊自爱的必要手段。当然,爱好本身并不应该成为自我完善的终极目标,否则就偏离了人生的方向。某种游戏或娱乐项目大受欢迎,在于它们能够取代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痛苦。以打高尔夫球为例。我们可能会注意到,某些上了年纪的人,把余生的最高目标定位在提高球技上,他们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如何以更少的杆数去打完一场球。他们想通过在运动方面的成绩,“抵消”在做人方面没有进步的事实。如果他们懂得自尊自爱,就不会自欺欺人,以低级、肤浅的目标代替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

从另一方面来说,通过权力和金钱,也未必不能实现爱的目标。有的人投身政治,只是想凭借政治影响力,为人们谋求幸福。有的人努力赚钱,只为供子女上大学,或是用金钱购买更多的自由和时间,这样才有条件去学习和思考,去推动心灵的成长和心智的成熟。对于这些人来说,金钱和权力不是最终目标,人类才是他们爱的对象。

爱是个抽象的字眼,由于爱的含义太过笼统,很容易遭到误解和滥用,从而妨碍了我们接触爱的真谛。我不指望人人都了解爱的本质,但相当多的人显然滥用了“爱”这个字眼。他们习惯于用“爱”来形容关心的事物,却极少去考虑爱的本质,也很难恰当区分智慧和愚蠢、善良与邪恶、高贵与卑贱之间有什么不同,这是危险而可怕的事实。

本章对爱的定义,我们爱的真正对象应该是人。只有人类的心灵,才有成长与进步的能力。如果我们丧失了爱人类的能力,就可能把情感转移到其他事物上,以为这样也可以培养出真正的爱。比如,有的人把全部情感倾注在一条宠物小狗身上,把它当成真正的家庭成员看待,给它吃最好的食物,经常给它梳毛、洗澡;每天亲近它、搂抱它,教它玩各种游戏。小狗突然生病,他们可能放下一切事情,带它去看宠物医生。小狗突然走失或者死亡,全家人悲痛至极,如丧考妣。对那些寂寞而孤单的人而言,宠物就像他们的生命,是人生的一切,在他们看来,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同于人和宠物的关系。首先,我们和宠物的沟通相当有限,我们不知道它们每天在想什么,却一厢情愿,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投射到它们身上,甚至引之为人生知己。实际上,这只是我们的主观愿望罢了。其次,我们喜欢宠物的原因是,它们表现乖巧,任凭摆弄。如果宠物不听话,破坏家具,随意大小便,甚至咬上我们几口,我们就可能把它们赶出家门。要改善宠物的心智,我们只能把它们送到宠物驯养学校。如果我们与某个人相处,局面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必然会容许他(她)拥有独立的思维和意志,因为真正的爱的本质之一,就是希望对方拥有独立自主的人格。最后一点是,我们豢养宠物,只是希望它们永远都不要长大,可以乖乖地陪伴我们。我们看重的,是宠物对我们的依赖性。

很多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他们“爱”的只是“宠物”。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有不少美国士兵迎娶了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战争新娘”。这样的异国婚姻看起来很浪漫,但是男女双方其实都是陌生人,缺少真正的沟通。当新娘学会说英语之后,其婚姻就开始土崩瓦解。她们的军人丈夫再也无法像对待“宠物”那样,把自己的想法、感受和欲望投射到妻子身上。因为妻子学会了英语,表达了心声,丈夫便意识到,他们的观点和见解有着很大的差距,人生的目标也截然不同。当然,也有的人恰恰从这一刻起,才慢慢地培养起感情;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情形意味着感情的丧失和婚姻的结束。追求自由和独立的女性,无法接受男性唯我独尊,以对待宠物的态度与她们沟通,以呼唤宠物的方式同她们对话。她们感觉男人把她们当成宠物,却不尊重她们作为人的属性。

母亲把孩子永远当成婴儿来对待,同样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孩子长大成人,不再接受她们病态的溺爱,她们就会遭受重大打击。孩子两岁之前,她们尚可算是理想的母亲,对孩子的照顾也无微不至,但当孩子的自我意志开始成熟,变得任性和不听话,甚至试图摆脱母亲的束缚时,她们的爱便宣告终止。她们不再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甚至产生怨恨和厌恶。她们可能很想再次怀孕,拥有另一个孩子作为新的宠物。而当新的孩子降生以后,就会开始新一轮恶性循环。她们也可能帮邻居照顾婴儿,却对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失去母爱的孩子孤独而悲伤,母亲却视若不见,反而把精神“贯注”在别人的孩子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孩子长大成人,就可能患上严重的抑郁症,或形成“消极性依赖人格”。

对婴儿的爱、对宠物的爱,以及对唯命是从的伴侣的爱,多是出自父性或母性的本能,这和坠入情网的情形极为类似,无须付出过多的努力。这样的爱不是主动选择和努力的结果,对于心智成熟也无帮助,所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当然,这样的情感有利于建立亲密的人际关系,甚至可以成为真爱的基础,但是,要拥有健全完善的婚姻,要养育健康成熟的子女,要实现整个人类心灵的进步,需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真正的爱的滋养,远比一般意义的抚养复杂得多。引导孩子心灵成长和心智成熟的过程,与出自生物本能的养育过程完全不同。以那个不肯让孩子坐校车的母亲为例,她坚持开车接送孩子,宁可为此牺牲大量时间,当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情感滋养的方式,可是这种滋养不但无益,反而会妨碍孩子心智的成熟。类似情形还包括:有的母亲溺爱孩子,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有的母亲担心孩子营养不足,恨不能把大量食物硬塞进孩子嘴里;有的父亲花大量金钱,为孩子购买满屋子的玩具或衣服;有的父母对孩子的一切要求,都是有求必应……其实,真正的爱,不是单纯的给予,还包括适当的拒绝、及时的赞美、得体的批评、恰当的争论、必要的鼓励、温柔的安慰和有效的敦促。父母应该成为值得尊敬的领导者与指挥官,告诉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进行理性地判断,而不能仅凭直觉,必须认真思考和周密计划,甚至是做出令人痛苦的决定。

“自我牺牲”

在不合理的给予和破坏性的滋养背后,尽管动机多种多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给予者以“爱”作为幌子,只想满足自己的需要,却从不把对方的心智成熟当一回事。有一位牧师,他的妻子患有慢性抑郁症,两个儿子大学辍学,整天无所事事。牧师不得不带着全家人接受心理治疗。家人全都成了患者,牧师的苦恼可想而知,但他却不认为家人的病情与自己有关。他愤愤地说:“我尽一切力量去照顾他们,帮他们解决各种问题。我每天一醒来,就要为他们的事操心,我做得还不够吗?”的确,为了满足妻子和儿子的要求,他可谓殚精竭虑。子女本该学会自立,他却一手包办:替他们买新车,还替他们支付保险费。他和家人住在郊区,尽管他非常讨厌进城,也不喜欢听歌剧,一坐在歌剧院里就会打瞌睡,可是每个周末,他都会陪妻子进城去听歌剧。他的工作负担沉重,然而只要回到家里,就会成为“好丈夫”与“好父亲”。比如,他坚持替妻子和儿子收拾房间,因为他们自己从不打扫卫生。我问这位牧师:“你整天为他们操劳,不觉得辛苦吗?”他说:“当然辛苦,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爱他们,不可能不管他们。他们有什么需要,我都尽可能满足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也许我这么做不够聪明,可是作为丈夫和父亲,我有理由给他们更多的爱和关怀。”

这位牧师的父亲,当年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学者,其品性却让人不敢恭维:经常酗酒,还拈花惹草,完全不顾家人的感受。牧师对父亲的恶劣行径深恶痛绝,从小就发誓要做个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对家人时刻充满爱心。为了巩固心目中的理想形象,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不检点、不道德的行为。投身牧师行业,也是基于这种考虑。但是,谁知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到头来却使家人变得脆弱无助,这和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对此,他自然无法理解。过去,他总是叫妻子“我的小猫咪”,叫两个已成年的儿子“我的小宝贝”。他没想到对家人的爱超过理性的范围之后,就会物极必反。他困惑地说:“即便我对家人的爱,是来源于对父亲的蔑视和反抗,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难道我要像他那样不负责任吗?”他应该认识到,爱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行为,不仅需要用心,更需要用脑。他坚决避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种意念以及由此导致的极端行为,使他丧失了爱的弹性。过分的爱还不如不爱,该拒绝时却一味给予,不是仁慈,而是伤害。越俎代庖地去照顾原本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人,只会使对方产生更大的依赖性,这就是对爱的滥用。他应该意识到,要让家人获得健康,就必须容许他们自尊自爱,学会自我照顾。他需要摆正角色,不能对家人唯命是从,要适当表达自己的愤怒、不满和期望,这对于家人的健康有好处。我说过,爱绝不是无原则地接受,也包括必要的冲突、果断的拒绝和严厉的批评。

在我的指导下,牧师不再亦步亦趋,替妻子和儿子收拾家务、打扫卫生。儿子对日常杂务袖手旁观时,他会大发脾气。他不再替他们支付汽车保险费,而是让他们自行负担。有时候,他不再陪妻子到城里去看歌剧,而是让她独自驾车前往。他在某种程度上扮演起“坏丈夫”、“坏父亲”的角色,而不是有求必应。他昔日的行为,固然以自我满足为出发点,但他从未失去爱的能力,这也是他自我改变的原动力。对于他的变化,妻子和儿子起初大为不满,但不久后情况就有了变化:一个儿子回到大学就读,另一个儿子找到了工作,还在外面独自租了公寓。妻子也感受到独立的好处,心灵由此获得了成长。牧师本人则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感受到了人生真正的快乐。

这位牧师不恰当的爱,曾接近受虐狂的边缘。常人大多把虐待狂和受虐狂与纯粹的性行为联系在一起,认为他们通过自己或对方身体上的痛苦而获得性的快感。在精神病理学上,纯粹的性虐待和被虐待现象极为罕见,更多的是社会性虐待狂和受虐狂,其危害性也更为严重。患者在与性无关的人际交往中,总想不停地去伤害对方,或被对方所伤害。

有一个女人被丈夫遗弃后,不得不向心理医生求助。她哭诉丈夫虐待成性,从不关心她,并列举了他的种种罪行:丈夫在外面有一堆女人;还会把买食物的钱统统在赌场输光;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深更半夜才回家;回家后不是咒骂她,就是毒打她;就在圣诞节前夕,他还置妻子和孩子不顾,独自离家外出。对这位女士的遭遇,心理医生深表同情,但是,经过进一步了解,医生的同情心便被强烈的不解所替代了:这位女士经受虐待长达20年,跟丈夫两度离婚又两度复婚,中间经过无数次分手与和好。医生用了两个月时间,帮助她摆脱被丈夫遗弃的痛苦。但有一天早晨,她一走进医生办公室,就兴高采烈地宣布:“我的丈夫回来了!昨晚他打电话给我,说是要见见我。我们一见面,他就哀求我允许他回家。我看到他想悔改,而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所以就允许他回来了。”医生提醒她,这种情形过去也发生过许多次,难道她要让悲剧一再上演吗?更何况在这段时间里,她不是也过得很好吗?患者却回答说:“可是我爱他呀!有谁能拒绝爱呢?”当心理医生想同她进一步讨论,什么是“真正的爱”时,她却大为光火,甚至决定中断治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医生努力回忆治疗的所有细节。他想起患者在描述多年来遭受丈夫虐待的情况时,似乎从虐待中享受到了某种快感。医生不禁想到:这个女人无怨无悔地忍受虐待,甚至心甘情愿,极有可能是她本来就喜欢这种情形。这样做是基于什么动机呢?她乐于忍受虐待,是否因为她一生都在追求某种道德的优越感呢?当离家出走的丈夫回过头,请求她的原谅时,她便由被虐待者转变成虐待者,享受到了虐待的快感。丈夫的乞怜让她备感优越,她感受的是报复的愉悦。通常,这样的女性在童年时就遭受过屈辱,为了使痛苦得到补偿,她们就会自认为在道德上高人一等。这样一来,她们便会从他人的愧疚和道歉中享受报复的快感。她们遭受的耻辱与虐待越多,自感优越的心态就越强烈,也由此得到更多的情感“滋养”。她们不愿受到善待,因为那样就失去了报复的前提。为了使报复的动机更为合理,她们必须体验遭受伤害的感觉,使特殊的心理需求得以延续。受虐狂把忍受虐待视为真正的爱,然而她们寻求报复快感的前提和忍受虐待的动机,是来自恨而不是爱。

受虐狂还有一种错误观念:他们一厢情愿,把自我牺牲当成是真正的爱。其实,他们的潜意识蕴藏着更多的是恨,并渴望得到发泄和补偿。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牧师,愿意为家人牺牲一切,认为自己的动机完全是为家人着想,但他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维系美好的自我形象,而确立这一目的的动机正是出于对自己父亲的恨,而不是爱。

很多时候,我们自称为别人着想,可能只是为了逃避责任,满足自己的愿望: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个人的意愿,核心动机是满足自我的需求;不管为别人做什么事,真正的原因都是为了自己。有的父母会这样告诉孩子:“你应该感激我们为你所做的一切。”可以肯定地说,这样的父母对孩子缺少真正的爱。其实,我们真心去爱某个人,是因为我们自己需要去爱别人;我们生儿育女,是因我们自己想要孩子;我们爱自己的孩子,是因为我们渴望自己成为充满爱心的父母。真正的爱能够使人发生改变,在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扩展,而非纯粹的自我牺牲。所以,爱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私的,最终追求的是自我完善。区别爱与非爱的关键不是自私或是无私,而是行为的目的。真爱的目的永远都是促进心智的成熟,出于其他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

爱,不是感觉

爱是实际行动,是真正的付出。不少人声称自己富有爱心,充其量只是渴望爱的感觉,他们所做的事情并没有爱的成分,甚至还具有破坏性。真正有爱心的人,即使面对他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人,也能表现出爱的姿态,他们心中蕴藏的爱,才是真正的而非虚假的爱。

爱的感觉与精神贯注密不可分。后者是把情感与兴趣“贯注”到外在对象上,将其当成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精神贯注和真正的爱虽然容易混淆,但仍有显著区别。

首先,精神贯注的对象,不一定是有生命的事物,因此就不见得具有心灵的感受。这对象可能是股票,也可能是珠宝,贯注的过程不见得以爱为出发点。其次,对某种事物产生精神贯注的人,未必会重视其心智的成熟。患有消极性依赖症的人,甚至害怕贯注的对象成长进步。那个开车接送孩子的母亲,显然是以孩子为精神贯注的对象。她把个人情感寄托在孩子身上,却不重视其心智的成熟。第三,精神贯注可能与智慧和责任无关。在酒吧里初识的两个异性,可能在短时间内相互贯注。他们事前没有安排约会,没有做出过承诺,没有考虑过各自家庭的稳定性(这些显然要比性接触更重要),仅仅是追求性的暂时满足。最后一点是,精神贯注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性接触和性行为结束后,双方兴味索然,就会觉得对方毫无吸引力。换句话说,精神贯注的生命力极短,不可能长久维持。

真正的爱,需要投入和奉献,需要付出全部的智慧和力量。要使爱的对象得到成长,就必须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不然爱的愿望就会落空。唯有真正的投入和奉献,才是实现爱的有效方式。患者跟医生建立“治疗同盟”,才能让人格得到健康成长。患者寻求心理治疗,是为了实现某种改变。他们必须信任医生,以求获得足够的力量和安全感。医生为了与患者建立“治疗同盟”,也必须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给予患者无微不至的关怀。医生未必有足够的耐心去长时间聆听患者的倾诉,但其职业性的奉献精神,却要求他们不论喜欢与否,都必须对患者的倾诉洗耳恭听。这种情形和婚姻极为类似:健康的婚姻和健康的治疗过程一样,双方都得做出适当的牺牲,把个人好恶暂且放在一旁,给予对方更多的关怀和照顾。只有当伴侣双方的求偶本能结束,走出初恋的幻觉,并愿意各自独处一段时间时,他们的爱才开始接受真正的检验。

在心理治疗以及婚姻关系中,拥有健康情感的人,同样可能产生精神贯注。两个彼此真爱的人,即便有了稳定的婚姻关系,仍会彼此发生精神贯注,但其间更多的却是爱。精神贯注或坠入情网的感觉,会使爱具有更多的激情,带来更大的幸福感,但却不是爱所必需的。真正有爱的人,不可能单凭爱的感觉行事。真正的爱来自双方心灵的意愿,而不是一时冲动。真正的爱是自主的选择,无论爱的感觉是否存在,都要奉献出情感和智慧。时刻都有爱的感觉,诚然是一件好事,但爱能否持久,取决于我们是否有爱的意愿,是否有奉献精神。例如,我可能会遇见一个心仪的女人,我很想去爱她,但这么做就会毁掉我的婚姻,危及我的家庭,所以我会抑止这一想法,我会这样说:“我很想去爱你,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对妻子和家庭做过承诺。”同样,工作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就不可能随便接收新患者,因为我对其他患者做过承诺,而且我的精力毕竟有限。爱的感觉也许是无限的,爱的火苗随时有可能在心头燃起,但是我们能够付出的爱是有限的,不能随意选择爱的对象。真正的爱不是忘乎所以,而是深思熟虑,是奉献全部身心的重大决定。

把真正的爱与爱的感觉混为一谈,只能是自欺欺人。一个整天酗酒、不管妻儿的人,可能会眼含热泪对酒吧侍者倾诉:“我爱我的家人。”对子女置之不理的人,也可能以最具爱心的父母自居。这种虚假姿态其实不难理解:把“爱”挂在口头上,或只在脑海里去想象真正的爱,并以此作为爱的证据,这显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表现出爱的行动却相当困难。真正的爱,其价值在于始终如一的行动,这远远大于转瞬即逝的感觉或者精神贯注。真正的爱出自自我意愿,只能依靠实际行动来证明。“爱”与“非爱”的区别,正如善与恶的区别一样,有着客观的标准。爱是行动,不是空想。

关注的艺术

我们已经讨论了许多被误认为是爱的东西,接下来,就该讨论爱究竟是什么了。

我们知道,拓展自我界限和实现自我完善是爱的目的,所以,爱需要不断的努力。拓展自我界限就如同走路一样,每多走一步或多走一里,都可以逐步对抗与生俱来的惰性,抵御因恐惧而产生的排斥心理。拓展自我界限,意味着摆脱惰性,直面内心的恐惧。而爱则可以给我们勇气,使我们敢于迈向未知的领域,敢于拓展自己和他人的心理界限。因此,爱也可以说是勇气的一种表现形式。换句话说,爱是为了努力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表现出来的一种勇气。当然,为了爱之外的其他事物和目标也可以产生勇气,并付出努力,这是我们经常都会有的情形。因此,并不是所有的努力和勇气都是爱。不过,真正的爱一定需要努力和勇气,不然就不可能是真正的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爱,最重要的体现形式,就是关注。我们爱某个人,一定会关注对方,细心照料对方,进而帮助对方成长。我们必须把成见放到一边,调整心理状态,满足对方的需要。我们对对方的关注,一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行为,这种行为不仅能促进对方心智成熟,还可以对抗自己内心的懒惰,让我们付出努力。著名心理学家罗洛梅说过:“如果用现代心理分析工具去分析每个人爱的意愿,我们就会发现,爱的意愿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关注。为了完成意愿所需要的努力,就是对关注的努力,也就是努力去关注。我们要让头脑清醒,让心智健全,这是体现关注的最基本要素。”

体现关注最常见、最重要的方式,就是努力倾听。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别人说话,可多数人却不懂得如何倾听。一位企业心理咨询家告诉我:学校教育学生学习各类科目耗费的时间,与学生长大后运用这些知识的机会,可能恰恰成反比。例如,一位出色的企业管理人员,每天大约用一个小时阅读,两个小时谈话,八个小时倾听。但在学校里,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教孩子阅读,教他们说话的时间却少得可怜,而且几乎根本不会教孩子如何去倾听。当然,我不认为学校应该按照成年后使用机会的比率来安排课程,但我相信,教孩子学会倾听是明智之举。即使取得的成效有限,起码也应该使孩子明白,倾听不是容易的事,因此更应认真对待,不能敷衍了事。倾听是对他人表达关注的具体表现。大部分人不懂得倾听,是没有意识到倾听的重要性,或者不愿意为此付出努力。

不久前,我有幸聆听过一位知名人士的演讲,题目是讨论宗教与心理学之间的关系。我对这一题目颇感兴趣,而且早有涉猎和思考。那位演讲者开口不久,我就意识到他绝非等闲之辈,他是具有真知灼见的业界专家。他在演讲中,提供了大量具体、生动的事例,显然是想把诸多抽象的概念,清晰地传达给场下听众,我也听得格外用心。他演讲了大约一个半钟头,礼堂里温度很低,我却听得满头大汗。由于太过认真和专注,竟然感到颈部僵硬,头也隐隐作痛。他演讲的内容丰富而深刻,我估计自己能吸收的顶多不到一半,但已是受益匪浅了。演讲结束后,听众们都去参加茶会,我在茶会会场的文化人士之间走来走去,倾听他们的感受和意见。我发现多数人都对演讲感到失望,他们慕名而来,却感觉毫无收获。他们不理解演讲的大部分内容,认为演讲者不是他们希望的那种一流的演说家。一位女士甚至说:“他到底讲了什么?他没说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啊!”旁边的人也纷纷点头,对她的话表示同意。

我无法赞同他们的看法。我能理解演讲的绝大部分内容,主要原因在于:首先,演讲者是一位杰出的学者,我相信他掌握的知识富有价值,所以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倾听。其次,我对他的演讲题目很感兴趣,希望通过倾听来提高我的认识。我认真倾听演讲,就是爱的付出,爱的行动。我愿意思考演讲的一字一句,认可他为演讲而做的努力,我也愿意为自己心智的成熟付出努力。至少在我这里,他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我热衷于聆听他的演讲,是因为我想有所收获。与此同时,演讲者能感觉到听众的关注、理解与爱,这对于他也是一种回报。爱的接受者要懂得给予,给予者也要懂得接受,它其实是一种“双向车道”,一种典型的互惠行为。

但在大部分的倾听中,我们扮演的角色都不是接受者,而是给予者,尤其是在倾听孩子说话的时候。根据孩子年龄的不同,倾听的方式也应有所不同。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6岁孩子,说起话来可能没完没了,对于这种情形,父母如何处理呢?最简单的方式是直接让孩子闭嘴。在有的家庭里,父母甚至做出规定,绝不允许孩子说个没完。第二种方式是不管孩子说什么,大人都不予理睬,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只能自言自语,他们跟大人之间丝毫没有互动和交流。第三种方式是假装倾听,实际上仍在忙自己的工作,想着自己的心事,偶尔说一声“嗯、啊”或者“好极了”,以此应付孩子。第四种方式是有选择地倾听,孩子说到某些似乎重要的事情时,家长才会竖起耳朵,集中一下注意力,试图以最少的精力获取最多的信息。当然,大多数父母未必受过专门训练,可能不具有良好的选择能力,所以通常会遗漏许多重要信息。最后一种方式则是认真地倾听孩子的每一句话,尽可能去理解它们的含义。

在以上五种倾听方式中,父母需要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可以说一种比一种多。你或许以为我会推荐最后一种方式,因为它能体现父母对孩子最多的爱和关注。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首先,6岁大的孩子很爱讲话,如果聆听他们的每一句话,父母就没有时间做好其他事情了。其次,努力倾听并认真分析孩子的一切话语,这将使父母感觉精疲力竭。最后,6岁的孩子说的话,大多单调而乏味,整天倾听,只会让你感觉无趣而厌烦。最好综合以上五种方式,有选择地权衡运用。有时候,让孩子直接闭嘴很有必要,尤其是在他们喋喋不休的时候。他们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只会让你分心,无法专心做好别的事。你和别人讲话的时候,孩子也可能故意插嘴,表示他们对外人的敌意,或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在大多数情况下,6岁大的孩子并没有明确的意图,常常只是为说话而说话,不一定需要你的倾听。这种时候,他们即便自言自语,也能够感受到其中的乐趣。不过有时候,孩子也渴望与父母亲近,需要父母听他们讲话。在这种情况下,孩子需要的不是言语交流,而是和父母间的亲密感,因此只要假装倾听就足够了。其实孩子也能够意识到,父母有时是在有选择地倾听,但这种“倾听原则”同样能使他们感到满足。6岁大的孩子,已经可以接受这种倾听规则,而且在他们大量的话语中,只有少部分需要父母的关注和反应。父母最为关键的任务之一,就是在听与不听之间,做出恰当的选择,找到最佳平衡点,尽可能满足孩子的需求。

这种平衡点很难把握。倾听孩子讲话的时间本就有限,许多父母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也不肯用心倾听。他们可能认为,假装倾听或有选择地倾听,已经是真正的倾听了。其实,这是在自我欺骗,目的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的懒惰。真正的倾听,不论时间多么短暂,都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首先,它需要倾听者做到全神贯注。你不可能一边倾听别人说话,一边去忙活别的事情。父母应该把别的事放到一边,真正全心关注孩子说的内容。不愿把别的事放到一边,就意味着你不愿真正倾听。其次,把注意力放到6岁孩子的讲话上,需要的努力甚至多于倾听一次演说。6岁孩子的话语通常是不规律的,有时语言像泉水那样汩汩涌出,有时中间有大量的停顿和重复,使你很难集中注意力。另外,孩子所说的事情,难以让成年人持久地感兴趣,他们不像出色的演说家那样能使观众聚精会神,认真聆听他们的演说。换句话说,倾听6岁的孩子讲话,通常是相当艰难的,如果你能够做到,就证明你表现出了真正的爱的行动。因为没有爱,父母就难以产生倾听的动力。

也许,你为此感到费解,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倾听6岁孩子单调、枯燥、喋喋不休的话语上呢?首先,愿意这样做,证明你能够给孩子足够的尊重,就像尊重一流的演说家那样。孩子感受到你的尊重和爱,就会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充分地尊重孩子,才能让他们懂得自尊自爱。其次,孩子感受到的尊重越多,他们有价值的表达也就越多。第三,对孩子倾听得越多,就越是能够意识到,在无数的停顿、重复、结巴乃至唠叨当中,孩子的确能说出有价值的东西。真正倾听孩子讲话的人都会承认:从孩子的嘴里,往往能说出最伟大的智慧。你会意识到,你的孩子极可能是个独特而出色的人。意识到孩子的特别之处,就会更加愿意倾听他们的话语,对他们的了解也就更多。第四,对孩子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愿意教给他们更多的东西。你对孩子的了解少得可怜,那么你教给他们的东西,不是他们没兴趣的,就是他们早已知道的,甚至比你的理解还要深入。最后一点,孩子感受到你的尊重,他们就会觉得,你把他们看成是出色的人。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更加愿意听你的话,并给予你同样的尊重。如果你了解孩子,教育得当,孩子就渴望从你那里学到更多。他们学到得愈多,就愈有可能成为出色的人。父母和孩子都可以从爱的互惠中,感受到成长和进步的力量。价值创造价值,爱诞生爱,父母与孩子在爱的默契配合中,就像是跳起双人芭蕾舞,在舞台上共同旋转,动作流畅而敏捷。

上面针对的是6岁的孩子。随着孩子年龄的变化,听与不听的平衡点也会改变,但总的原则没有什么变化,不论年龄多大,孩子都需要父母的关注和倾听。尽管父母与年幼孩子的沟通,更多的是通过非言语的形式,但仍需要给予孩子全部的注意力。你不可能一边想别的事情,一边和孩子玩“拍手游戏”。玩游戏时三心二意,你就有可能培养出做事三心二意的孩子。孩子到了青春期,需要父母倾听的总体时间,显然要少于6岁时期——他们讲话的目的性更明确,不像幼儿时期那样随意。不过一旦他们开口讲话,就需要父母更多的关注。

子女需要倾听,这一点永远不会过时。有一位30岁的专业人士,因过度缺乏自信而患上了忧郁症。他清晰地记得,同样是专业人士的父母,几乎从不听他讲话,偶尔勉强聆听,也每每抱怨他婆婆妈妈、说话啰唆。22岁时的一件事令他伤透了心。当时他写了一篇毕业论文,论述当时广受关注的一个重要话题。他的论文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对他期望很高的父母,也为他的优异表现感到骄傲。遗憾的是,尽管他把论文影印本放在家里,而且是位置最明显的客厅,但整整一年时间,父母都视而不见。他再三暗示父母:有时间的话可以去读一读,但他们根本未曾翻过一次。“要是我主动开口,要求他们阅读我的论文,他们一定不会拒绝。”在治疗即将结束时,他说,“只要我鼓起勇气说:‘拜托,你们读读我的论文好吗?我希望你们了解我写的东西,评价一下我的想法。’他们一定会答应的。可是,那样做,无疑是哀求他们听我说话。我都22岁了,还主动要求他们关注我,这让我无法接受。靠哀求才能如愿,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真正的倾听,意味着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这是爱的具体表现形式。此时,倾听者需要暂时把个人想法和欲望放在一旁,努力去体会说话人的内心世界和感受。这样一来,听者与说者便通过语言结合在了一起,实际上,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彼此自我界限的一种拓展。倾听者把注意力放在对方的话语上,完全接纳了对方,那么,说话者就会在被完全接纳的气氛下,变得更加坦诚和开放,更愿意把心灵全部敞开,而不是有所保留和隐藏。这样的倾听能增进双方的理解和信任,达到心心相印的境界。所以,用心倾听是一种耗费精力的过程,必须以爱为出发点,只有基于共同成长、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意愿,才能够达到倾听的目的。但是,很多人却缺乏用心倾听的能力,不管是在商务活动还是在社交生活中,他们都不会长时间倾听他人讲话,而是采取有选择地倾听,他们的头脑早已被别的事情所占据,一边假装倾听,一边想着怎样使谈话尽早结束,怎样尽快达到目的。他们也常常转移话题,灵活地把谈话主旨加以调整,以便让自己感到满意。

用心倾听是爱的体现,而婚姻是体现这种爱的最佳场所。遗憾的是,很多配偶却不懂得倾听。一些婚姻出现障碍的夫妻来寻求心理治疗时,心理医生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教他们学会倾听。要学会倾听,夫妻双方都必须对各自的不良习惯加以约束,都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正是因为倾听十分艰难,许多夫妻的治疗才常常遭遇失败。当患者听到医生提出要求,让他们特地安排时间倾心交谈时,他们通常都感到这难以理解。他们觉得这样太过正经,缺少浪漫。事实上,除非专门为倾听安排时间,并选择适合的场合和地点,否则治疗就难以顺利进行。可以想象,假如夫妻一方正在驾驶汽车,准备饭菜,或是下班后感觉疲倦,双方就难以深入交谈。他们彼此的倾听,不是敷衍了事,就是草草结束。如果接受心理医生的安排,完成一两次像样的倾听,他们会更多地理解和关心对方,夫妻一方甚至可能激动地对另一方说:“我们结婚29年了,但似乎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你。”这时我们就可以相信,他们的婚姻正在出现转机。

我们可以通过练习,让自己变得更加善于倾听,但无论多么熟练,倾听都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集中精神,付出努力。心理医生治疗患者时,首先要学会用心倾听。我自己在治疗中有时也会走神,忽略患者说的话,这时我就会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儿分心,没有集中精神听你说话。你能否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患者极少因此而抱怨,他们知道,我能意识到自己漏听了某些内容,证明我一直在用心倾听。我承认自己分心,等于是向他们做出保证: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倾听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让患者体验到被人倾听的感觉,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根据我的经验,在心理治疗的最初几个月,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患者,包括大人与孩子,即便还未接受真正的治疗,病情都会有明显的改善。这主要是因为这些患者多年来都没有体验过被人倾听的感受。不夸张地说,有些患者甚至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别人聚精会神的倾听。

倾听是表达关注最主要的形式之一,而其他形式的关注同样重要,尤其是对于孩子而言。比如,和孩子一起玩游戏,就会产生良好的教育效果。对于幼小的孩子,家长可以同他们玩拍手游戏。对于6岁的孩子,家长可以同他们一起变魔术或是钓鱼。对于12岁的孩子,家长可以和他们打羽毛球。给孩子读书,指导他们做功课,都是表达关怀的形式。也可以进行其他家庭娱乐活动,比如看电影、外出野餐、开车兜风、出门旅行、观赏球赛等等。有的关注形式完全是为了孩子着想,比如坐在沙滩上专心照看4岁大的孩子,或是不厌其烦地给孩子当司机。各种关注(包括用心倾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必须在孩子身上花足够多的时间。对于孩子而言,父母的关注意味着陪伴和注意力的付出,注意力越多,关注的质量就越高。父母与孩子相处得越久,给予的关注越多,就越能了解孩子的真实状况:孩子如何面对挫折和失败,如何对待家庭作业,如何读书和学习;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勇敢,什么时候害怕……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信息。经常和孩子共同活动,父母可以教给孩子更多的生活技巧,帮助他们培养自尊自爱的品质。在活动中随时观察和教诲,有助于孩子身心的健康成长。经验丰富的心理学家,也会以做游戏的方式同儿童患者沟通,同时予以观察和诊断,使治疗取得更好的效果。

把注意力放在海滩上4岁孩子的身上,认真倾听6岁孩子讲的不连贯的、漫长的故事,教青春期的孩子学习驾车,以及聆听伴侣叙述办公室的一天,或是她在洗衣房的遭遇,认真体会对方的问题和感受——所有这些做法都需要持久的耐心,需要排除杂念。这一切可能枯燥乏味,让你感到不自在,甚至要花很大的精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意味着真正的爱。懒惰的人根本无法好好完成这一任务。如果我们不那么懒惰,就会做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习惯。爱是一种特殊的“任务”,“非爱”的本质则是懒惰。懒惰这一主题也很重要,在本书后面的章节,我将对此进行专门讨论,以便形成更加清晰的认识。

失落的风险

前面已经说过,爱需要用行动来体现,需要与懒惰对抗,与恐惧较量。现在,让我们从“爱的行动”转向“爱的勇气”。爱意味着自我界限的拓展,也就是让自我拓展到陌生领域,再塑造出一个不同的、崭新的自己,这一过程是自我完善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我们接触的是从未接触过的事物,通过与这些事物的接触,我们的自我便会获得改变。然而,不熟悉的环境,不同的规矩,陌生的人、事物和活动,都可能使我们陷入痛苦,并由此产生恐惧。有些时候,我们宁可拒绝改变,也不愿忍受改变带来的痛苦,此时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勇气。勇气,并不意味着永不恐惧,而是面对恐惧时能够坦然行动,克服畏缩心理,大步走向未知的未来。在某种意义上,心智的成熟(也即爱的实质)需要勇气,也需要冒险。

如果你定期去某个教堂做礼拜,或许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女人:她将近50岁,每个周末上午,在礼拜仪式开始前5分钟,她都会准时来到教堂,坐在教堂后面靠边的椅子上。礼拜仪式刚结束,她就悄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主持礼拜的牧师来到教堂门口,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和寒暄,她却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主动接近她,并邀请她喝咖啡聊天,她会神情紧张地表示感谢,尽可能避免和你四目相对。她会歉意地告诉你,她另有重要约会,接着便一溜烟跑掉了。假如你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有什么重要约会,最终你会惊奇地发现,原来她径直快步回到家中。这个女人的住处是一幢小型公寓,通常是门窗紧闭。她刚刚走进家门,就迅速把门锁好,直到下一次礼拜才再次出现在教堂里。经过深入的调查,你得知她在一家大公司里,做打字员之类的基础工作。她听从上司的一切安排,很少发表意见。她在公司里默默无闻,工作也极少出现差错。就连吃午餐时,她也不会离开座位与旁边的人进行交流。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总是一个人步行回家。途径超市,她会进去购买一些日用品和食品,然后回到家里,再次紧闭门窗,直到次日上班时才会再次出门。到了周末下午,她可能会独自去电影院。她的家里有台电视机,却连一部电话也没有,她也很少和别人通信。如果你有机会亲口告诉她,说她看上去孤独而寂寞,她会明确地回答你:她喜欢当前的状态。你问起她是否养过宠物,她会伤感地告诉你:她曾养过一条狗,她非常喜欢它,不幸的是它八年前死了,此后她再也没有养过狗。她还会补充说,那只狗在她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我们无法知晓她的秘密。我们只知她尽力避免与人接触,不想冒险与别人打交道,也从未想过要拓展自己的自我界限,去实现自我完善。她宁可让自己越来越萎缩,哪怕缩得像影子一样。她不愿为别人知晓,不愿受人打扰。除了上教堂做礼拜之外,她没有精神贯注的对象。精神贯注并不等于真正的爱,但毕竟是爱的起点。给予某种事物以精神贯注,可能面临拒绝或遭受损失;接近某个人,就可能经受失去对方的危险,让我们再次回到孤独寂寞的状态。如果对方是某种有生命的事物,不管是人、宠物还是盆栽,都有可能突然死亡。如果信任或依赖某个人,就有可能因为对方的亡故,让自己受到莫大的伤害。精神贯注表面上的代价之一,就是你迟早要为贯注对象的死亡或离去,让自己饱受痛苦的折磨。如果不想经受个中痛苦,就必须放弃生活中的许多事物,包括子女、婚姻、性爱、晋升和友谊,但唯有这些事物才能够使人生丰富多彩。在拓展自我的过程中,除了痛苦和悲伤,你同样可以收获快乐和幸福。完整的人生势必伴随着痛苦,其中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心爱之人或心爱之物的逝去。如果你想避免其中的痛苦,那你恐怕只有完全脱离现实,去过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

生命的本质就是不断改变、成长和衰退的过程。选择了生活与成长,也就选择了面对死亡的可能性。前面提到的那位女士,一直活在狭隘的圈子里,可能是因为经受过一连串死亡的打击——朋友和亲人相继离世,让她倍感痛苦,宁可放弃真正的生活,也不想再次面对不幸。她不想经受任何痛苦,由此放弃了心灵的成长,哪怕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但是,因害怕打击而逃避,只会导致心理疾病。大多数有心理疾病的人,都不能清醒而客观地面对死亡。我们应该坦然接受死亡,不妨把它当成“永远的伴侣”,想象它始终与我们并肩而行。我们甚至应该像墨西哥的巫师唐望那样,把死亡当成“最忠实的朋友”。也许这听上去有些可怕,却可以丰富心灵,让我们变得更加睿智、理性和现实。在死亡的指引下,我们会清醒地意识到,人生苦短,爱的时间有限,我们应该好好珍惜和把握。不敢正视死亡,就无法获得人生的真谛,无法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生活。万物永远处在变化中,死亡是一种正常现象,不肯接受这一事实,我们就永远无法体味生命的宏大意义。

独立的风险

人生是一场冒险。你投入的爱越多,经受的风险也就越大。我们一生要经历数以千计乃至百万计的风险,而最大的风险就是成长,也就是走出童年的朦胧和混沌状态,迈向成年的理智与清醒。这是了不起的人生跨越,它不是随意迈出的一小步,而是用尽全力向前跳出的一大步。很多人一生都未能实现这种跨越,他们貌似成人,或许也小有成就,但直到寿终正寝之际,他们的心理仍远未成熟,甚至从未摆脱父母的影响,获得真正的独立。我是幸运的——即将满15岁时,我迈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当时,我隐约体会到了成长的本质,以及与之有关的风险,它带给我的体验,我至今难以忘怀。我不知道当时的举动,其实就是自我成长的体现,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大步向前,迈向了未知的崭新天地。

13岁时,我在离家很远的菲利普斯·艾斯特中学就读,这是一所很有名气的男生预科中学(我的哥哥也在这所学校里上学),也是公认的明星中学。学校毕业生大多都会考入常春藤名校,毕业后如愿步入社会精英阶层。拥有这所明星中学的教育背景,人生之路可谓一片光明。我的家境还算富裕,父母有财力让我接受最好的私立教育,这使我充满了安全感。奇怪的是,我刚刚进入中学,就觉得与那里格格不入。那里的老师、同学、课程、校园、社交乃至整个环境,都让我难以适应。似乎除了努力学习之外,我并没有任何选择。经过两年半的努力,我越发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情绪也更加消沉。最后一年,我几乎整天睡觉,仿佛只有睡觉才能带来舒适和自由。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整天昏睡,可能恰恰是潜意识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跨越做准备。

三年级寒假,我一回到家就郑重地向父母宣布:“我不打算再回那所学校了。”

父亲说:“你不能半途而废。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让你接受那么好的教育,你不明白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吗?”

“我也知道,那是一所好学校。”我回答说,“可是,我不打算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想法去适应它呢?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我的父母问。

“我不知道,”我沮丧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它。我只知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既然这样,那你告诉我们,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好像没把将来当一回事儿。你有什么样的个人计划呢?”

我依旧沮丧地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

父母大为惊慌,只好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患了轻度抑郁症,建议我住院治疗一个月。他们给了我一天时间,让我自行做出决定。那天晚上,我痛苦不堪,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既然医生说我患有抑郁症,那么住进精神病院就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但我哥哥在那所学校很适应,为什么我却不行呢?我清楚我无法适应学校,完全是自己的责任,于是觉得自己是个低能儿。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和疯子没有两样。父亲也说过,只有疯子才会放弃这么好的教育机会。回到艾斯特中学,就是回到安全、正常的环境,回到被社会认可、对个人前途有益无害的道路上。可是我的内心却告诉我,那不是适合我的道路。就眼下看来,我的未来非常迷茫,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放弃上学势必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压力,我该怎么办呢?我执意离开理想的教育环境,是不是果真精神失常了呢?我感到害怕。就在沮丧的时刻,仿佛神谕一般,我听到一种声音,一种来自潜意识深处的声音:“人生唯一的安全感,来自于充分体验人生的不安全感。”这声音给了我莫大的启示,尽管我的想法和行为与社会公认的规范不符,甚至使我看上去像个疯子,但我应该选择自己的路,于是,我终于安然睡去。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见心理医生,告诉他我决定不再回艾斯特中学,宁愿住进精神病院。就这样,我纵身一跃,进入了未知的天地,开始了我的独立人生,自行掌握我的命运。

成长的过程极为缓慢,除了大步跳跃以外,还包括进入未知天地的无数次小规模跨越——例如8岁的孩子第一次独自骑车到遥远的郊区商店购物,15岁的孩子第一次与异性约会等。如果认为这些经历算不上冒险,那你显然是忘记了当初经历这些事情时,心中那种强烈的紧张感和焦虑感。即使是心理最健康的孩子,初次步入成人世界时,除了兴奋和激动,想必也不乏迟疑而胆怯。他们不时想回到熟悉而安全的环境中,想变回当初那个凡事依赖别人的幼儿。成年人也会经历类似的矛盾心理,年龄越大,越难以摆脱久已熟悉的事物。已是不惑之年的我,现在每天还会面对新的挑战,同时,也是新的成长机遇。心智的成熟不可能一蹴而就,我经历过各种小步迈进,偶尔也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大步跳跃。我离开艾斯特中学,无疑是告别传统的价值观。很多人从未有过大规模的跳跃,也就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成长。尽管他们看上去像个成年人,心理上却仍对父母有很大的依赖性。他们沿袭上一代的价值标准,做任何事都要得到父母的“批准”,即使父母早已离开人世,他们心理上仍旧难以摆脱依赖的情结。他们从来就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人生最大幅度的跳跃,大都出现在青春期,但实际上,这种跳跃也可以出现在任何年龄阶段。有一位35岁的女士,她有三个孩子。她的丈夫独断专行,以自我为中心,长时间生活在这种阴影下之后,她终于意识到由于对丈夫和婚姻过于依赖,她已经被褫夺了一切人生乐趣。她曾想通过努力让婚姻变得正常,但努力最终化为泡影。她鼓起勇气,和丈夫办了离婚手续,忍受着丈夫的指责和邻居的批评,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门。她冒着风险,走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恰恰从这一刻起,她有生第一次成为了她自己。还有一位52岁的企业家,他经历过严重的心脏病,情绪极为消沉。他回顾追名逐利的一生,觉得那一切毫无意义。他意识到长期以来,他并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他所做的一切,无不是为了取悦他的母亲——他那既专制又挑剔的母亲。他一生拼命苦干,只为得到母亲的认可,按照母亲的标准塑造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他第一次抗拒母亲的意志,也不顾妻子和儿女的反对,到乡下开了所专营老式家具的小店。到了他这样的年龄和地位,进行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心中的压力和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还是表现出超人的勇气,实现了年轻时的夙愿,当然,这也得益于他能接受心理医生的帮助。接受心理治疗,未必就会降低成长的风险,心理治疗的价值,在于它能提供恰当的激励,给予患者足够的勇气,让他们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心智的成熟,除了爱和自我完善,除了突破自我界限,还需要什么条件呢?我在上面谈到的所有事例,都涉及了这一因素:自尊自爱。原因是:首先,敢于追求独立自主,本身就是自尊自爱的体现。我尊重自己,才不愿得过且过,去维持在艾斯特中学的可怜状态;也正是因为尊重自己,我才不想忍受不适合我的成长环境。同样,家庭主妇珍爱自己,才结束了限制自由、压抑人性的婚姻。企业家懂得关心自己,才不再如过去那样,凡事只为满足母亲的要求。这样一来,他才没有精神崩溃乃至选择自杀。其次,自尊自爱不仅是接受挑战的动力,也是勇气的来源。我的父母很早就传达给我这一信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有价值的人。”他们告诉我:“你是我们所爱的孩子,你是可爱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你努力而且敢于冒险,我们始终都会支持你、爱你。”父母的爱给了我安全感,教我懂得什么是自尊自爱。没有这种自尊自爱的建立,我就没有勇气自主选择前途,就会漠视需要,抹杀个性,一味被动地接受别人安排的生活模式。一个人必须大踏步前进,实现完整的自我,获得心灵的独立。尊重自我的个性和愿望,敢于冒险进入未知领域,才能够活得自由自在,使心智不断成熟,体验到爱的至高境界。我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绝非仅仅为了满足他人的愿望。放弃真正的自我,我们就无法进入爱的至高境界。至高境界的爱,必然是自由状态下的自主选择,而不是墨守成规,被动而消极地抗拒心灵的呼唤。

投入的风险

充分投入,是真爱的基石之一。全身心的投入,即便不能保证情感关系一帆风顺,也会起到很大作用。一个人将精神贯注于某种事物之初,其感情投入可能非常有限,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投入也需要增加,而且还需要用承诺来推动和强化这种投入,否则情感关系迟早会走向瓦解,或始终处于肤浅脆弱的状态。我自己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表现一直很镇定。渐渐地,我的投入越来越多,尤其是在婚礼上的承诺,更进一步地强化了我的情感投入,以至于在婚礼上感觉紧张乃至有些发抖,甚至不记得婚礼的过程和随后发生的所有事。经过一段时间,我慢慢适应了这一人生变化,终于走出坠入情网的状态,找到了真爱的原动力。通常说来,生儿育女之后,我们只要投入更多的情感,便可从传宗接代的生物本能阶段,成长为有爱心、有责任感的父母。对于以爱为基础的情感关系,全身心地付出,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只有持久的情感关系,才能使心智不断成熟,而承诺能够使情感关系更加牢固稳定。假如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不稳定的情感关系里,内心就会缺乏安全感,不仅时刻担心遭到遗弃,而且感觉前途渺茫,心智就永远不可能达到成熟。夫妻面对依赖和独立、操纵和顺从、自由和忠贞等问题,如果没有承诺来维系稳定的情感关系,甚至将问题扩大化,整天生活在猜疑、恐惧的阴影中,就无法平心静气地找到出路,最终会使情感关系归于毁灭。

充分投入,并做出承诺可以给别人带来安全感。然而,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难以充分投入,并做出承诺。让患者达到投入状态,并做出承诺,通常是至关重要的环节。不知道如何实现精神贯注,也不愿意做出任何承诺,就很容易造成心理失调。消极性人格失调者不愿投入和做出承诺,甚至丧失了投入和承诺的能力,他们并不是害怕投入和承诺的风险,而是可能完全不知道如何达到投入的状态,并做出承诺。他们可能在童年时,就未曾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爱,也没有得到过父母爱的投入和承诺,所以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也从未有过投入和承诺的体验。

神经官能症患者能够了解投入和承诺的意义,但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使他们丧失了投入和做出承诺的动力。在他们的童年时期,父母大多可以给予他们充分的投入和承诺,使他们从中感受到安全感。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对父母的投入做出反应,将自己的情感投入进去,相信父母的承诺。不过后来因为出现死亡、被遗弃或其他原因,这种安全感宣告终止,他们的投入无法得到回应,而是变成了痛苦的记忆,他们由此害怕再度进入投入状态。患者一旦经受过心灵的创伤,除非后来重新建立起理想的投入和被投入关系,获得能够兑现而不是虚假的承诺,不然,伤口就难以愈合。有时候,作为心理医生,我一想到要接待需要长期治疗的患者,心中就忐忑不安。毕竟,想使治疗顺利进行,心理医生就必须跟患者建立良好的关系,充分投入,并做出承诺,就像富有爱心的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全心全意地去关心患者,而且不可半途而废,这样才能打开患者的心扉,对症下药。

27岁的雷切尔小姐患有严重的性冷淡,而且性格内向,言行过于拘谨。她有过短暂的婚姻,离婚后就来找我治疗。她告诉我,由于无法接受她的性冷淡,丈夫马克和她分道扬镳了。雷切尔说:“我知道我的问题。我原本以为和马克结婚是件好事,我希望他温暖我的心灵,让我有所改变,但我想错了。这也不是马克的问题。无论和哪个男人在一起,都无法让我体验到性的乐趣,我也不想从性爱方面找到乐趣。尽管我有时也认为应该做出改变,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但是很不幸,我习惯了当前的状态。尽管马克时常提醒我,让我尽量放松下来,可是,即便我能够做到,也不想改变当前的状态。”

治疗进行到第三个月时,我就提醒雷切尔:她每次前来就诊,还没坐到座位上,就起码要说上两次“谢谢”——第一次“谢谢”,是我们在候诊室刚见面时;第二次“谢谢”,是在她刚走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

雷切尔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我回答说,“不过,你这样多礼没有必要。从你的表现看,就像是个缺乏自信、以为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可我本来就是客人,这里毕竟是你的诊所。”

“说得对,”我说,“可是别忘了,你已经为治疗付了钱。这段时间和这个空间属于你,你有自己的权利,你不是外人。办公室、候诊室,还有我们共处的时间,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你付费买下了它们,它们就是属于你的,为什么要为属于你的东西向我道谢呢?”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想。”雷切尔惊讶地说。

“要是我没猜错,你一定还认为,我随时都会把你赶走,对吗?”我说,“你认为我有一天可能这样对你说:‘雷切尔,为你治病实在是无聊,我不想再给你治疗了。你赶快走吧,祝你好运。’”

“你说得没错,”雷切尔说,“这正是我的感觉。我不觉得我有权利去要求别人。你的意思是说,你永远不会赶我走吗?”

“哦,那种可能也未必没有,有些心理医生确实可能那么做。但是,我不会那么做,永远都不会。那有悖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听我说,雷切尔,”我说,“我同意接待像你这样的长期患者,就是向你和你的病情做了承诺。我要尽力帮助你治疗,只要需要,我会一直同你合作,不管是5年还是10年,直到把问题解决,或到你决定终止治疗为止。总而言之,决定权在你手中。除非我不在人世,不然只要你需要我的服务,我是绝不会拒绝的。”

雷切尔的病因不难了解。治疗伊始,马克就告诉我:“我想,对于雷切尔的状况,她母亲要承担很大责任。她是一家知名企业的管理人员,却不是个好母亲。”原来,雷切尔的母亲对子女要求过分严格,雷切尔活在母亲的阴影下,在家中没有安全感。母亲对待她,就像对待普通雇员一样。除非雷切尔照她的话,达到她希望的一切标准,否则她在家中的地位几乎没有任何保障。她在家里都没有安全感,和我这样的陌生人相处,又怎么可能感觉安全呢?

父母没有给雷切尔足够的爱,对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仅依靠简单的口头安慰,伤口永远不可能愈合。治疗进行了一年,我和雷切尔讨论起她当着我的面,从来都不流泪的情形,这是她不能释放自己的证据。有一天,她反复说她应该提高警惕,以防备别人给她带来伤害。这时我感觉到,只要给她一点点鼓励,眼泪就可能夺眶而出。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地说:“雷切尔,你很可怜,真的很可怜啊!”但是很遗憾,这种一反常规的治疗模式并未成功,雷切尔依旧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连她自己也感到灰心:“我办不到!我哭不出来!我没办法释放自己!”下一次治疗时,雷切尔刚刚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大声对我说:“好了,现在你得说实话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奇怪地问。

“告诉我,我的问题究竟在哪里?”

我迷惑不解:“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治疗了。你要把我的问题做个总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再为我治疗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下轮到雷切尔迷惑了,“上一次,你不是要让我哭出来吗?”她说,“你一直想让我哭出来,上次还尽可能帮助我哭,可我哭不出来。我想,你一定不想给我治疗了,因为我不能按你的话去做。所以,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治疗了,对吗?”

“你真以为我会放弃治疗吗,雷切尔?”

“是啊,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不,雷切尔,你说错了,不是任何人。你母亲或许有可能那样做,可我不是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母亲一样。你不是我的雇员,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去做我要你做的事,而是做你自己要做的事,这段时间属于你。为了治疗,我会给予你某种启示或敦促,可是我没有任何权利强迫你非要做到什么程度。还有,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治疗多长时间都可以。”

如果童年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爱,就会产生极大的不安全感,到了成年时,就会出现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他们总是先发制人地“抛弃”对方,即采取“在你抛弃我之前,我得先抛弃你”的模式。这种疾病有多种表现形式,雷切尔小姐的性冷淡,就是其中之一,她无疑是向丈夫以及以前的男友宣告:“我不会把自己彻底交给你。我知道,你早晚会把我抛弃。”对于雷切尔而言,在性爱以及其他方面让自己放松下来,就意味着情感的投入,而过去的经验显示:这样做不会给她带来回报,所以她决不愿“重蹈覆辙”。

雷切尔跟别人的关系越亲近,就越担心遭到抛弃,这正是“在你抛弃我之前,我得先抛弃你”这种模式所起的作用。经过一年的治疗(每周治疗两次),雷切尔突然告诉我,她无法继续接受治疗了,因为她无力承担每周80美元的治疗费用。她说和丈夫离婚后,她就很拮据,如果继续治疗,每周顶多可以治疗一次。我知道她是在撒谎。她继承了一笔5万美元的遗产,还拥有稳定的工作。另外,她出身富贵人家,经济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通常情况下,我本可以直接指出来,因为和其他患者相比,她更有能力支付不算高昂的治疗费。她以财力不足作借口而放弃治疗,其实是想避免同我过多接近。还有一个原因是:那笔遗产对雷切尔有着特殊的意义。她认为,只有遗产不会抛弃她,才永远属于她自己。在这个让她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里,那笔遗产是她最大的心理保障。尽管让她从遗产中拿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来支付治疗费是合情合理的,不过,我还是担心她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如果我坚持让她每周治疗两次,她可能就此中断治疗,并且再也不会露面。她对我说,每周只能负担50美元治疗费,因此每周只能就诊一次。于是我就告诉她,我可以把治疗费减为每次25美元,她每周照样可以接受两次治疗。她的目光夹杂着怀疑、忐忑和惊喜,“你说的是真的吗?”她问。我点点头。雷切尔沉默了许久,终于流下了眼泪,她说:“因为我家境富有,镇上和我打交道的人,都想从我这里赚更多的钱,你却给我打了这么大的折扣,我很感动,以前没人这样对待过我。”

接下来的一年,我一直对雷切尔悉心治疗,她却始终处于挣扎状态,难以自我放松,甚至多次试图放弃治疗。我用了一两周时间进行劝说和鼓励,既写信又打电话,才使她将治疗坚持下来。第二年的治疗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们能够推心置腹地交流。雷切尔说她喜欢写诗,我就请求拜读她的作品,她起初拒绝,后来答应了我。随后几周,她却总说忘记把诗稿带来。我告诉她,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作品,这是不信任我的表现,这和她不愿跟马克以及其他男人在性爱上过于亲近如出一辙。我也不禁反思如下问题:她为什么认为让我欣赏她的作品,就代表着感情的投入呢?她为什么觉得与丈夫体验性爱,就意味着放弃自己呢?如果我对她的作品没有任何反应,在她的心目中,是否意味着我对她不屑一顾、乃至完全排斥呢?难道我会因为她的诗写得不好,就终止我们的友谊吗?她为什么没有想过,让我分享她的作品,更能加深我们的友谊呢?难道她真的是害怕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吗?

到了第三年,雷切尔才真正意识到,我对她的治疗,在情感上是完全投入的,她的心理防线开始撤退,而且让我看了她写的诗。她开始说说笑笑,有时甚至还和我开玩笑。我们的关系,第一次变得自然而愉快。她说:“我以前从不知道,和别人相处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有了安全感。”以此为起点,她也学会了与别人自如地交往,有了更为广泛的人际关系。她终于明白,性爱未必是没有回报的单方面付出。性爱过程是自我释放,是肉体的体验、精神的探索、情感的宣泄。她知道我是可以信赖的,她遇到挫折、受到伤害,我都会倾听她的委屈、解决她的烦恼。在某种意义上,我就像是她不曾有过的称职的母亲。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她没必要过分压抑性爱需求,而是应该听从身体的呼唤。终于,她的性冷淡完全消失了。第四年结束治疗时,她变得活泼而开朗、热情而乐观,充分享受到了良好人际关系带来的快乐。

作为心理医生,我是幸运的,因为我不仅向雷切尔做出承诺,而且真正投入地履行了承诺。在整个童年时期,她一直缺少这种承诺和投入,由此才导致了身心疾病。当然,我也并非总是这样幸运,前面提到的“移情”的电脑技术员,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对承诺的需求过于强烈,以致我不能也不愿去满足他的要求。心理医生的投入程度是有限的,如果不能适应情感关系的复杂变化,那么连基本的治疗都不可能进行。假如心理医生能够充分投入治疗的过程,患者迟早也会投入进来,这也常常是治疗的转折点。雷切尔让我看她的诗歌,意味着这个转折点的最终出现。奇怪的是,有些患者每周治疗两三个小时,而且坚持了几年,却从来无法达到投入状态,而有的患者可能在治疗最初几个月,就会进入这样的状态。要顺利完成治疗,医生必须让患者投入到治疗过程之中。这对于心理医生来说,不啻是莫大的幸运和快乐,因为患者充分投入,意味着敢于承担投入的风险,他们的心理治疗就更容易成功。

心理医生对治疗的投入,其风险不仅在于投入的状态本身,也在于可能经历意想不到的挑战,甚至要对以往的认识做大幅度修正。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包括移情的心理现象),通常面临诸多困难。要实现自我完善,享受良好的人际关系带来的快乐,进而使真正的爱成为人生的重心,就必须无所畏惧,敢于做出改变,而不是墨守成规。当然,任何有别于以往的调整,都可能要经受极大的风险。譬如说,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男子,决心要过正常的生活,他第一次同女孩约会时,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对任何人都缺乏信任的患者,第一次躺在心理医生诊室的沙发上,也需要付出足够的勇气。其他的例子还包括:过于依赖丈夫的家庭主妇,有一天对丈夫宣称,她在外面找到了工作,不管丈夫是否同意,她都想步入社会生活,获得真正的独立;一个人在55岁之前,一直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终于有一天,他严肃而坚决地告诉母亲,从现在开始,她绝不可以再叫自己的乳名,因为那既幼稚又可笑;一个不苟言笑的硬汉,某一天终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流下了充满真情的热泪;还包括雷切尔——她有一天终于放松下来,在我的诊室里号啕大哭……像这样的情况,当事人所承担的风险之大,甚至不亚于战场上深陷险情的士兵。但这两种情况又有很大的不同:腹背受敌的士兵没有选择,只能面对;而一个处于心灵成长中的人通常都会退缩到以前熟悉而又狭隘的方式中,拒绝成长。

心理医生也要拥有同患者一样的勇气和智慧,而且要承担自我改变的风险。我本人就是如此。在多年的治疗中,我经常根据不同情况,打破常规治疗模式。遵循过去的治疗原则,可能承担的风险更小,但为了患者顺利康复,我需要冒险实践,有时宁可违背传统和常规的做法。我拒绝因循守旧,更不会敷衍了事。回顾过去,每一次成功的治疗,都有冒险尝试的痕迹,而且每每让我经历了更多的痛苦。心理医生只有承担必要的痛苦,才更可能取得意外的成效。有时候,让患者了解医生艰难的选择,对于他们也是一种强大的激励,促使他们更好地配合治疗。治疗者和被治疗者心灵相通、彼此鼓励,才更有可能使治疗立竿见影。

家长的角色和心理医生相似。聆听子女的心声,满足他们的需要,而不是盲目坚守权威,颐指气使,才有助于家长拓展自我,实现自身的完善。因此,只有恰如其分地做出改变,使人格和心灵不断完善,才能担负起做父母的职责。与此同时,家长在对子女进行教育的过程中,自己也会跟着一并走向成熟,这对于双方都是大有益处的。不少父母在子女处于青春期以前,尚算得上尽职尽责,渐渐地,其思维却变得落后和迟钝起来,无法适应子女的成长与改变。他们不思进取,放弃了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进程。有的人认为,父母为子女经受痛苦与牺牲,是一种殉难行为,甚至是自我毁灭,这完全是危言耸听。实际上,父母的收获可能远远大于子女。如果父母进行自我调整,适应子女的变化,就不会与时代脱节,对其晚年人生也大有益处。遗憾的是,很多人却漠视了这一点,白白错过了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机遇。

冲突的风险

爱的最大风险之一,是发生冲突时的指责和假谦虚,即我们常常以爱的名义去指责所爱的人。当我们和某人发生冲突时指责对方,就等于是告诉对方:“你是错的,我是对的。”父亲指责儿子时会说:“你最近怎么鬼鬼祟祟的?”潜台词是:“你不应该鬼鬼祟祟的,你这样是不对的。我有权批评你,因为我就从来都不鬼鬼祟祟的,我是正确的。”丈夫指责妻子性冷淡,就会说:“你是个性冷淡的女人。你对我的性要求没有反应,所以你是错的。我在性方面是正常的,在其他方面也是正常的。”妻子认为丈夫没花时间陪伴自己和孩子,就会指责丈夫说:“你把这么多时间用到工作上,你实在很过分,你这么做是错误的。尽管我没尝试过你的工作,可我看得很清楚。你应该把精力用在其他方面。”指出别人的缺点,即告诉对方“你是错的,我是对的,你应该做出改变”,这并不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批评他人很容易,不仅父母和配偶,人人都可能把批评当成家常便饭,可是,大多数批评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不满和愤怒,不但没有启发和教育意义,反而会使局面更加混乱。

真正有爱的人,绝不会随意指责爱的对象,或与对方发生冲突。他们竭力避免给对方造成傲慢的印象。动辄与所爱的人发生冲突,多半是以为自己在见识或道德上高人一等。真心爱一个人,就会承认对方是与自己不同的、完全独立的个体。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不会轻易地对心爱的人说:“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比你更清楚怎么做更合理,知道什么对你更有好处。”当然,在现实生活中,有的旁观者的确比当事人更清楚,知道怎么做才合乎逻辑。旁观者也可能拥有更高的道德或判断力,这时候,他们有义务指出问题的症结。因此,富有爱心的人,经常处于两难境地——既要尊重对方的独立性,又渴望给予对方爱的指导。

勤于自省,才能走出这种境地。如果你具有爱心,而且想帮助对方,首先必须进行自我反省,确认自己的观点是否有价值。“我看清了问题的本质吗?”“我的动机是为对方着想吗?”“我发现了问题的症结,还是出于模模糊糊的假想?”“我是否真正了解我所爱的人?”“他的选择可能是正确的,我是否因经验有限才觉得他的选择不够明智呢?”“我想给所爱的人提供指导,是否是出于一己之私?”真正以爱为出发点的人,应该经常反思上述问题。

自我反省的基本前提之一,就是诚实和谦虚的态度,正如14世纪一位英国僧侣所说:“诚实和谦虚,意味着有自知之明。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才会表现得诚实和谦虚。”

对别人提出批评,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仅凭直觉就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另一种是经过反省,确认自己有可能正确。前一种方式给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觉,父母、配偶或者教师常常采用这样的方式,这很容易招致不满和怨恨,而不会给对方的成长带来帮助,甚至还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消极后果。第二种方式给人谦逊而谨慎的印象,它需要批评者首先自我完善,由此让很多人知难而退。但与第一种方式相比,这种方式更有可能带来成功,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它通常不会产生破坏性的后果。

也有相当多的人宁可压抑自己批评他人的冲动,对他人的问题视而不见。他们过于谦虚,总是三缄其口,从不给所爱的人指导和建议。这种人不具备真正的爱。我接待过一个患者,她长期患有压抑性神经官能症。她父亲是个过于谦虚的牧师,母亲则是一家之主,性格暴躁,甚至当着女儿的面殴打丈夫。她的牧师父亲从不还手,甚至还劝告女儿要遵从耶稣教诲,一面脸颊挨打了,要主动把另一面脸颊送过去。他面对妻子的折磨和虐待,总是保持着绝对的顺从。这位女士接受治疗之初,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她不久后就意识到,父亲的虔诚和谦虚,实质上只是软弱无能。父亲的消极被动,与母亲的专横霸道,其实没有任何区别,所以父亲不配做她的榜样。另外,她的父亲不曾付出过努力,使她免受伤害。他任凭妻子惩罚女儿,却不敢和她有任何冲突。而且,这位女士一直误以为,她父亲虚假的谦虚、母亲骄横的态度,都是为人父母者的正常表现。实际上,作为孩子的父亲,该挺身而出时却自动退缩,该给予批评时却缄口不言,该帮助孩子成长时却逃之夭夭,这些完全不是爱的表现,它和没有原则、缺乏理智的批评,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父母爱孩子,就必须指出孩子的错误,而且要采取谨慎而又积极的态度。他们也要允许子女指出自己的错误。同样,夫妻双方要成就幸福美满的婚姻,也要敢于直面冲突和矛盾,彼此成为最好的批评者和建议者。这种原则对于友谊同样适用。传统观念认为,友谊意味着永不冲突,甚至意味着吹捧和奉承,而不是将对方的缺点一语道破,只有没有冲突的友谊,才能天长地久。但是,以这种原则建立起来的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并不算是真正的友谊。所幸人们对于友谊的实质,如今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友谊须以爱为出发点,适当的指责和批评是必不可少的润滑剂,这样才能成功构建持久的人际关系,否则,友谊就势必带有“失败”、“脆弱”、“浅薄”的典型特征。

冲突或者批评,是人际关系中特殊的控制权力,如果恰当地运用,就可以改进人际关系的进程,甚至改变所爱的人的一生。如果它遭到滥用,就会产生消极的结果。适当地提出建议,恰当地运用赏罚,适时地提出质疑,果断地予以拒绝,这些都可以有效地缓解冲突或批评的副作用。更重要的是,只有以爱为出发点,投入全部的情感,才能更好地滋养对方的心灵。例如,父母首先应该自我检讨,认清自己的价值观,才能采取正确的方式,恰当地教育孩子。父母也要了解孩子的个性与能力,对症下药地予以教育,否则就可能跟子女长期不和。想让别人听你的话,就要采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想让别人满足你的要求,要求内容就不能超过对方承受的限度;想让对方有所进步,首先就要进行自我完善,这样才能找到沟通的最佳契机和方式。

行使爱的权力,不是一朝一夕的努力,有时甚至要冒很大的风险。你的爱越深,就会越加谦虚,而不是自私和傲慢。你也会不时进行自我反省:“要改变当前的局面,我应该采取怎样的方式?我要凭借什么样的个人影响?我如何断定我采取的方式,对孩子、配偶、集体、国家乃至人类有益无害?我凭什么认为我的想法正确,可以把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我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改变对方?我应该怎样扮演支持者的角色?”所有这些,都可能使你面临风险。事实上,不少父母、老师或上司做决定时,并不会进行自省。尽管他们能够行使批评的权力,却不具备真正的智慧,也没有足够的爱心,所以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甚至导致消极的后果。真正以爱为出发点的人,总是致力于自我完善,让自己具备起码的道德和智慧,然后才会行使批评权。他们深知肩负的责任。爱使他们勇气倍增,敢于面对任何考验。相应地,强大的责任感,会使人更加谨慎而沉稳。也可以这样说,唯有真爱带来的谦逊和诚实,才能使我们勇气倍增,使我们在行使权力时游刃有余,也更加接近我们心中的上帝。

爱与自律

自律的原动力来自于爱,而爱的本质是一种意愿。自律是将爱转化为实际行动的具体方法。所有的爱,都离不开自律;真正懂得爱的人,必然懂得自我约束,并会以此促进双方心智的成熟。

我曾经接触过一对夫妇,他们年轻聪明,颇具艺术气质。遗憾的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却放荡不羁。他们结婚四年,差不多天天发生口角,有时还大打出手、摔烂家具。他们经常分居,并且都有过外遇。接受治疗之初,他们也知道只有学会约束和节制,才能使彼此的关系变得正常,可没过多久,他们就泄气了。他们无法忍受自律带来的压力,认为这完全是一种枷锁,只会剥夺他们的热情和活力。他们喜欢无拘无束。他们不把别人的婚姻放在眼里,认为只有自己的婚姻才充满色彩和活力,所以他们很快就停止了治疗。又过了三年,他们的婚姻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糟。他们也曾向其他心理医生求助过,依旧没有任何效果。他们最终分道扬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对夫妻刻意追求人生多姿多彩,这本身并没有错,但是由于缺少自律,他们的生活状态必然混乱不堪。这就好比幼儿学习画画,只是随意把色彩涂抹到纸上,表面看上去,也许倒也颇具吸引力,但画面其实既单调又乏味,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他们不懂得控制、调节和改变,因此“画布”上没有任何结构和形状,也没有独特而丰富的内涵。恣意放纵、漫无节制的情感,绝不会比自我约束的情感更为深刻。古代谚语说:“浅水喧闹,深潭无波。”真正掌握和控制情感的人,不仅不会缺少激情和活力,而且能使情感更为深刻和成熟。

人不应被情感所奴役,也不能把情感压抑得荡然无存。我有时候告诉患者,如果感情是他们的奴隶,自律就是管理奴隶的法律。感情是人生活力的来源,它让我们体验到人生的乐趣,满足自我的需求。既然感情可以为我们服务,我们就应该尊重它的价值。不过,作为感情的主人,我们却经常犯两个错误:其一,我们可能对奴隶不加约束,听之任之。我们从不给予管理和指示,长此以往,奴隶也就不再工作,而是闯进主人家里,为所欲为。它们搜光橱柜,砸烂家具。不久以后,我们就发现自己成了奴隶的奴隶,我们被折磨成了人格失调症患者,就像前面那对放荡不羁的夫妇,把人生变得浑浑噩噩。

被内疚感折磨的神经官能症患者,经常走向另一种极端——这也是我们容易犯的第二个错误:主人担心奴隶(感情)造反,因此一旦出现任何征兆或者迹象,就会把奴隶捆绑起来毒打一顿,甚至施以最严厉的刑罚。结果,奴隶们绝望之极,它们消极怠工,致使生产力大幅度降低;它们还可能伺机报复,让主人的担心变成事实:奴隶们举行暴动,一举攻占主人的城池——这也是某些人患有神经病或神经官能症的原因之一。恰当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需要丰富而复杂的平衡技巧,需要自我剖析和自我调整。主人要尊重奴隶(感情),提供像样的食物、住所、医疗,及时听取意见并给予反馈。主人要鼓励奴隶的积极性,关心它们的健康状况,同时,也要把它们组织起来,规定纪律,下达命令,让它们分清界限,明确谁是管理者,谁是被管理者,遵从恰当的规矩。

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感,必须适当地约束。我在前面说过,爱的感觉与精神贯注息息相关。爱的感觉能产生创造性的活力,但如果不加约束,这感觉就会变成逃出牢笼的野兽,它不仅不会成为真正的爱,而且还会造成极为混乱的局面。真正的爱需要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需要付出必要的精力,而我们的精力终归有限,不可能疯狂地去爱每一个人。

也许你会认为你的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甚至可以“博爱”,并将博爱的范围不停地扩展——这种愿望本身没有错,而且能使你感觉更具激情,可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主观臆想罢了。我们的人生何其短暂!在有限的生命里,有限的爱只能给予少数特定的对象。超出能力的限制,对我们的爱不加控制,无疑是自欺欺人,到头来事与愿违,只会给爱的对象带来伤害。即便很多人需要爱和关心,我们也必须有所选择,确定谁更适合作为爱的对象,谁更值得我们付出真正的爱。可以想象,这是艰难的选择,有时还会让你痛苦。你需要权衡多种因素,做出最终决定。你选择的爱的对象,应该能够通过你的帮助,让自己的心智得到成熟。事实上,许多人把心灵藏在厚厚的盔甲里,你想以实际行动去滋养他们的心灵,并为此付出了不懈的努力,但最终却无济于事——对于这样的人,应该及早选择放弃,因为你不管如何倾注自己的爱,都无法使对方的心灵获得成长,就如同在干旱的土地上播种粮食,只能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真正的爱,珍贵而有限,应该倍加珍惜,妥善使用。

我们不妨详细探讨“博爱”——广泛的爱。很多人都认为,他们能同时爱许多人,而且是以真正的爱为出发点;还有的人认为,他们只属于某一特定的对象,他们只能与这个人“珠联璧合”,而其他人都不配作为他们爱的对象。这两种认识,都是对爱的本质缺乏认知的结果。就婚姻关系(尤其是性关系)而言,爱甚至完全是排他的,即容不下第三者。多数人的婚姻关系,只允许把配偶或子女作为爱的对象和爱的基础。假如我们除了家庭之外,还要向外界寻求异性的爱,就有可能酿成悲剧。家庭成员最重要的义务之一,就是要对伴侣和子女负责。当然,有的人不仅在家庭范围内建立起以爱为基础的关系,而且还坚持认为他们有过剩的爱的能力去爱别人。这当然也可能是事实,这种人更想把触角伸到家庭以外,向更多的人奉献自己的爱。这种“博爱者”在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过程中,需要具有超出常人的自律能力,才不会误入歧途。著有《新道德》一书的圣公会神学家约瑟夫·弗莱彻,有一次谈到这一问题时说:“广博而自由的爱是一种理想,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实现这种理想。”他的意思是说,很少有人能进行充分的自我约束,在家庭内外都拥有以爱为基础的健康的情感关系。自由与约束相辅相成,没有约束作基础,自由带来的就不是真正的爱,而是情感的毁灭。

也许你认为,我高估了与爱相关的自我约束,我推崇的生活方式严厉而苛刻,不停地自我反省,时刻考虑义务和责任,这只会把人变成清教徒。事实是,把爱和自律结合起来,才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才能体验到快乐的极致。通过其他方式,也可以获得短暂的快乐,但它们生命力有限,无法让心智走向成熟。只有真正的爱,才能帮助你自我完善。你的爱越深,自我完善的程度也就越深。真正的爱,在促进对方心智成熟的同时,也会让你的心灵得到成长,你会体验到莫大的喜悦,幸福感会越发真实和持久。你非但不会成为清教徒,而且会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快乐,正如乡村歌手约翰·丹佛在歌曲《处处有爱》中唱道的:

我知道人间处处有爱,

请你放心地成为你自己;

我相信人生可以变得更加完美,

就让我们加入这场人生的游戏。

爱与独立

帮助他人的心灵获得成长,也可以滋养我们的心灵。爱的重要特征之一在于,爱者与被爱者都不是对方的附属品。付出真爱的人,应该永远把爱的对象视为独立的个体,永远尊重对方的独立和成长。很多人却无法做到这一点,由此导致身心的痛苦乃至严重的疾病。

不把别人看成独立的个体,无视别人的独立和自由,这种情形最极端的体现,恐怕就是“自恋”了。自恋者不能接受这一事实:他们的子女、配偶和朋友,都有各自的想法与情感。我接待过一位叫苏珊的患者,她当时31岁。从18岁开始,她就多次自杀未遂,此后13年里,她成了医院和精神疗养院的常客。她接受过多位心理医生的帮助,病情也大有好转。我为她治疗了几个月,她渐渐学会信任值得信赖的人,也能分辨出哪些人值得信赖;她也能够接受自己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事实,以开朗而乐观的态度面对疾病;她学会了自尊自爱,学会了照顾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过于依赖别人。总而言之,她的健康恢复得很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彻底出院,去过独立的生活。我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50多岁,谈吐高雅。我美滋滋地把苏珊的情况告诉他们,还解释了我对苏珊的前景感到乐观的理由。不料,苏珊的母亲X女士突然流下了眼泪。我以为她是过分激动才喜极而泣,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却极为悲哀。我只好问道:“我真的不明白,夫人。我告诉你的是个好消息,你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我当然感到难过了,”她说,“想到苏珊的痛苦,你怎能叫我不流泪呢?”

我不厌其烦地解释:苏珊在患病和治疗期间,的确吃了不少苦头,但这是值得的。她学到了很多,而且就要脱离苦海了。根据我的经验,和其他成年人相比,她变得相当成熟。在与精神分裂症的较量中,她的经验、勇气和智慧,或许能使她更为坚强,她将来要经受的痛苦,也会比别人少得多。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母亲依然面色悲哀地默默流泪。

“我真是有些糊涂了,X女士,”我说,“在过去13年里,你一定接触过苏珊的许多心理医生,对苏珊的情况很清楚。我坚信她这一次的恢复,尤其会让你感到乐观。难道除了难过以外,你就不为她感到高兴吗?”

“我想到的只是……苏珊活得太苦了。”她眼泪汪汪地说。

我说:“可是,你真的不为她感到高兴吗?你想到的,只是她以前的痛苦吗?”

她照旧哭泣着说:“可怜的苏珊,她一辈子都在受苦。”

我突然明白了:X女士不是在为苏珊流泪,而是在为她自己流泪,为她自己遭受的痛苦而悲伤。我们谈论的是苏珊而不是她,她只好假借苏珊的名义,发泄她本人的隐痛。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她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意识到,这是因为她无法区分自己和苏珊的不同,她以为她感觉到的一切,苏珊都能够感觉到。苏珊成了她表达情感的工具。X女士不是故意要这样做,她也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在她的意识深处,根本不觉得苏珊和她有什么区别。她认为苏珊就是她,而她从未把苏珊当成独立的个体。在意识思维层面,她知道苏珊和她是两个人,可是在情感方面,她觉得除了她以外,其他人(包括苏珊)都不存在。她的这种愿望和感受过于强烈,以致她认为全世界只有她自己才是存在的,而其他人只是幻觉。

我后来发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母亲往往是典型的自恋狂。这不是说子女有精神分裂,母亲就一定是自恋狂,也不意味着母亲是自恋狂,孩子就必然患有精神分裂症。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复杂,跟遗传和环境都有关系,母亲的自恋狂倾向势必给孩子的童年带来负面影响。

以苏珊和她的母亲为例,假如我们了解她们相处的情形,对于这种影响的认识就会更清楚。例如,有一天下午,X女士正沉浸在自哀自怜的状态中。苏珊放学回到家里,她在美术课上得到了优等成绩,所以高兴地把作品拿给母亲欣赏。她告诉母亲她进步得多么快。她等着母亲给予表扬,X女士却说:“苏珊,你快去睡午觉吧!为了画这些画,你最近太辛苦了。现在的学校真不像话,根本不管孩子的健康。”还有一天,X女士正处在自我幻想的狂热中,而苏珊由于坐校车时遭到男生欺负,回到家里便对她哭诉。X女士却对她说:“让琼斯先生开校车,我看最合适不过了。他脾气那么好,那么有耐心,能够去忍受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了不起呀!今年圣诞节,你应该给他送件小礼物。”自恋的人无视别人的存在,只把别人当成自我的延伸。他们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从不去体会别人的感觉,也不具备为别人着想的能力。患有自恋症的父母,对于子女的情绪和状态,无法做出正确的回应,对他们的需要也不加体会。他们的子女长大成人,也很少懂得体察别人的感受,这是童年时期家庭负面影响的结果。

大多数为人父母者,未必像苏珊的母亲那么自恋,可是,他们都会对子女的独特性视而不见。人们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或者是“你的性格和你吉姆叔叔一样”,似乎孩子不过是遗传基因的复制品。殊不知,父母基因的重新组合,必然诞生出跟父母、祖父母,以及跟任何祖先不同的崭新的生命。作为运动员的父亲,逼着喜欢读书的儿子走上球场;身为学者的父亲,迫使喜欢运动的儿子苦读书本,这样只能对孩子的成长造成误导,使孩子的内心充满痛苦。

一位将军的妻子,曾这样说起17岁的女儿莎莉:“莎莉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去写那些伤感的诗歌,难道这不是病态吗?她甚至很少去参加同学聚会。我想,她是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我和她的女儿莎莉面谈,却发现莎莉是个开朗活泼、讨人喜欢的女孩,她的成绩名列前茅,人缘也很好。我告诉她的父母,莎莉没有问题,反倒是他们自己应该端正态度,不要随意动用家长权威,逼迫莎莉变得跟他们一样。他们非要把莎莉的特立独行当成是病态,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

有些青春期的孩子经常抱怨,说父母严格教育他们并非是来自真心的关怀,而是父母担心个人名声受到影响。几年前,一位少年就曾对我说:“父母整天对我的头发说三道四,但是他们从来就说不出留长发到底有什么坏处。他们只是不想丢人现眼,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的儿子留长发。他们不在乎我的感受,只是在乎他们留给别人的印象。”青少年的抱怨,常常不是空穴来风。有的父母不尊重孩子独立的人格,只把子女当成自我的延伸。子女就像他们昂贵的衣服、漂亮的首饰、修剪齐整的草坪、擦拭一新的汽车一样,代表着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水平。父母的这种自恋情结,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但其实有着惊人的破坏力。而且,这种情形相当普遍。难怪在论述子女教育的一首诗歌中,诗人纪伯伦提出批评——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

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

怀着快乐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中弯曲吧,

因为他爱一路飞翔的箭,也爱无比稳定的弓。

不能接受所爱之人的独立性,就会给亲情和爱情带来危害。不久前,我主持一次关于婚姻问题的团体治疗,一个男性成员说:“我认为妻子的作用就是整理家务,照顾孩子,备办三餐。”他的大男子主义让人吃惊。我本来以为,等其他成员相继发表看法以后,他或许能意识到他的个人想法是错误的。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团体里还有六个成员(甚至包括女性成员在内),对于妻子作用的认识,都和他如出一辙。他们是以自我为中心来判断妻子的价值,而没有考虑对方是独立的个体。

我说:“唉,难怪你们的婚姻都出了问题。你们必须清楚,人人都有独立的人生和命运,不然你们婚姻的问题就无法解决。”有的人对我的话感到困惑,他们质问我:“你又如何看待妻子的作用呢?”我对他们说:“就我看来,我妻子的意义和价值,是尽可能满足她自己的需要,尽可能使她的心智获得成熟。这不仅对我有好处,也是为了她本人乃至上帝的荣耀。”遗憾的是,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

在情感关系中,为什么人人都要保持自我的独立性?千百年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许多人。类似的问题在政治领域得到的关注,显然要多得多。例如,极端集体主义,与前述的婚姻观念就极为类似,推崇一个人存在的意义与作用,就是为家庭、集体、社会提供服务。小我必须为大我牺牲,个人命运微不足道。极端资本主义则一味强调个人价值,哪怕为此牺牲家庭、团体、社会的利益。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孤儿寡母可以忍饥挨饿,可以不必得到他人的关心和照顾;企业家可以争名夺利,牺牲工人的利益,享受堆积如山的成果。思维健全的人都看得出,这两种极端的思维方式,都无法解决一个现实问题:在情感关系中,双方如何保持独立性?毋庸置疑,个人健康有赖于社会健康,社会健康也有赖于个人健康。婚姻和家庭,好比是登山运动的大本营,登山者要取得成功,必须完善大本营的设施,保证食物和药品的供应,随时回到营地里休息,准备朝更高的地方攀登。一流登山者筹备大本营的时间,并不少于登山花的时间,因为大本营是否稳固,装备物资是否充足,不仅关系到能否成功登顶,还关系到登山者的生命。

男人的婚姻出现问题,在于婚后只想着往上攀登,对大本营(婚姻)却缺少经营。他们以为营地里衣食齐全,井然有序,随时都可以供他们使用,他们却不需要花费力气对大本营进行修缮和维护。这种“极端资本主义”式的态度,注定会让婚姻遭遇失败。当他们回到家里,就会惊奇地发现,大本营成了一片废墟——妻子因精神崩溃而住进医院,或是有了外遇,或以其他方式向丈夫宣布,她从此以后拒绝继续照管营地。

女人的婚姻出现问题,常常在于女人婚后觉得万事大吉,以为其人生价值就此实现。她们把大本营当成了人生的巅峰。丈夫在婚姻以外的一切努力,一切创造性的成就,不仅无关紧要,甚至还会让她们充满敌意。她们要求丈夫“改邪归正”,把精力完全放在家庭和婚姻上。这样做,只会让婚姻变得令人窒息。丈夫感觉到强烈的束缚,只想早日摆脱枷锁,逃之夭夭。

在某种意义上,妇女解放运动像一面旗帜,为我们指引了理想的婚姻之道:婚姻是分工与合作并存的制度,夫妻双方需要奉献和关心,为彼此的成长付出努力。理想婚姻的基本目标,是让双方同时得到滋养,推动两颗心灵的共同成长。双方都有责任照顾后方营地,都要追求各自的进步,都要攀登实现个人价值的人生巅峰。

少年时代,我喜欢美国女诗人安·布拉兹特里特的宗教组诗。谈到夫妻关系,她的一句诗曾让我尤其感动,那就是“你我合而为一,我将一生感激”。但到了成年以后,我才渐渐意识到,夫妻双方只有更加独立,保持各自的情操和特性,而不是“合而为一”,才能使婚姻生活更为美满。因惧怕孤独而选择婚姻,注定不会成就幸福的婚姻。真正的爱,尊重彼此的独立,也敢于承担分离和意外丧偶的风险。成功的婚姻能够为心灵提供更好的滋养,成就辉煌的人生旅程。夫妻双方以爱为出发点,为对方的成长尽心尽力,甚至适当做出牺牲,才会获得同等乃至更大的进步。夫妻任何一方登上人生的顶峰,都可以大幅度提高婚姻质量,将情感和家庭提升到更高层次,进而推动全社会的健康发展。换句话说,个人的成长与社会的成长紧密结合在一起。当然,在追求成长的过程中,孤独和寂寞常常是不可避免的。诗人纪伯伦曾这样谈到婚姻中“寂寞的智慧”:

你们的结合要保留空隙,

让来自天堂的风在你们的空隙之间舞动。


爱一个人不等于用爱把对方束缚起来,

爱的最高境界就像你们灵魂两岸之间一片流动的海洋。

倒满各自的酒杯,但不可共饮同一杯酒,

分享面包,但不可吃同一片面包。


一起欢快地歌唱、舞蹈,

但容许对方有独处的自由,

就像那琴弦,

虽然一起颤动,发出的却不是同一种音,

琴弦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各不相扰。


一定要把心扉向对方敞开,但并不是交给对方来保管,

因为唯有上帝之手,才能容纳你的心。

站在一起,却不可太过接近,

君不见,教堂的梁柱,它们各自分开耸立,却能支撑教堂不倒。

君不见,橡树与松柏,也不在彼此的阴影中成长。

爱与心理治疗

15年前,我进入心理治疗这一行,当时怀有怎样的动机,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当然,我相信自己志在助人。其他医学门类也有助于人类健康,但在我看来,其治疗程序过于机械化,我难以适应。我觉得与患者深入沟通,比起把手放到患者身上摸来摸去地检查病情要有趣得多。人类心智的成熟过程,也比肉体或病毒的变化更吸引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大多数心理医生如何帮助他人。我只是设想他们会使用某种符咒或魔术,神奇地解开患者的心结,我也一直渴望成为这样的魔法师。我并没有想到,我的工作不仅关乎患者心智的成熟,与我自己心智的成熟也有关系。

在实习前十个月,我负责照顾病情严重的住院患者。我觉得他们更需要药物、电磁治疗以及专业护理,而我的作用不值一提。不过,我还是学会了传统意义上的“符咒”——与患者进行心理互动的技巧。此后不久,我开始接待第一个患者,这里暂且称她为马西娅。马西娅每周看病三次。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她进行的治疗,一直令我感到难受。不管我要求她谈什么,她基本上缄口不言。她也不肯照我提供的方式,说出更多的心里话,甚至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在某些方面,我们的观点和看法大相径庭。经过一再努力,她多少做出了调整,我也采取了更多样的治疗方式。可是,尽管我掌握各种治疗技巧,却不能给马西娅带来更大的帮助。经过一段治疗,她还是恶习不改:像过去一样,她总是放纵地与多个男人交往。几个月以来,她始终向我炫耀有增无减的恶劣行为,就这样过了一年。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无药可救了?”

对于怎样回答她的问题,我当时没有心理准备,所以只是含糊地问:“你似乎是想知道我对你为人的看法?”

她说,她正是这个意思。那么接下来,我该说什么呢?应该采用哪一种符咒呢?难道我应该回答:“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你觉得我对你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或者“马西娅,我如何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自己。”归根到底,我没有做出这些避重就轻、不痛不痒的回答,它们只不过是逃避性的遁词。马西娅在长达一年时间里,坚持每周看病三次,我有理由给予她诚实的答案。但是,对于她的问题如何回答,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先例,也没有哪位教授告诉过我,如何当着患者的面,如实说出对对方人品和人格的看法。我在以前的医学教育中,没有接受过这种训练,别的医生同样没有。我相信说出心里话,就很可能陷入被动。我紧张地思考着,感觉心怦怦直跳。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冒险。我说:“马西娅,你来看病有一年了。说实话,我们的关系不是很顺畅,大部分时间都在对抗,这使我们都感到无聊、紧张和恼怒。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在这一年里,你能够忍受不便,一周接一周、一个月接一个月地来看病,表现出很强的毅力。如果你不是自尊自爱、追求成长的人,就无法做到这一点。你努力追求上进,怎么可能是无药可救呢?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并不是无药可救。你也有资格得到我的尊重。”

不久,马西娅就从几十个关系暧昧的男人当中,选择了最适合的一位,并和对方认真交往。他们后来结了婚,生活幸福。她再也不是那个自暴自弃、过于放纵的女孩子了。自从我们那次谈话以后,她开始更多地敞开心扉,除了缺点,她还会说起自己的优点。我们无谓的对抗也消失了。治疗越来越顺利,她的病情有了很大好转。我采取了冒险的治疗方式,不仅使她态度逆转,开始积极配合治疗,而且对她没有任何伤害,既保证了治疗的质量,也成为治疗过程的转折点。

上面的事例,可以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启示呢?心理治疗者是否总是应该开诚布公,把自己的看法告诉患者?当然不见得。心理医生应该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采取恰当的治疗手段,而且要基于一个基本前提:医生必须诚实地对待患者,而且要始终如一。作为医生,我尊重而且喜欢马西娅,这也完全是出自真心。而且,我对她的尊重和喜爱,对于她有着特殊意义,尤其是在我们相识已久,治疗越来越深入的情况下——治疗出现转折,与我对她的尊重和喜爱无关,而是与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出现进展有关。

在治疗另一位患者期间(姑且称她为海伦),也出现过类似的戏剧化的转折。海伦每周看病两次,过了九个月,病情仍没有起色,我对她本人也缺乏好感。相处了很长时间,她还是戴着厚厚的面具。我不清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我陷入了迷惑和懊恼之中,连续几个晚上研究她的病例,却没有任何收获。我唯一知道的是,海伦不信任我,她抱怨我不关心她,甚至说我只关心她的钱。九个月后的一天,她在接受治疗时说:“派克大夫,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沮丧。你不关心我,也不在乎我的感觉,你让我怎么和你沟通呢?”

我回答说:“海伦,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沮丧。我不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会怎么想,但是说实话,我从业10年来,你是最让我头痛的患者。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患者接触了这么长时间,在治疗上却毫无进展。或许你觉得我不是适合你的医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愿意半途而废,可你的确让我感到困惑。我想不通我们之间的合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海伦突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么看起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她说。

“呃?”我问。

“要是你不关心我,也就不至于感到沮丧了。”

下一次见面时,海伦完全变了样。她过去对很多事情避而不谈,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她原原本本地把她以前的经历和感受告诉我。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找到了她的症结,并且迅速确立了理想的治疗方案。

我在治疗中的反应,对海伦有着特别的意义。我做出恰当反应的前提,在于我们的交往越来越深入,在于我们都为治疗付出了努力。心理治疗不是依靠单纯的激励,不是借助于任何“符咒”或采取特殊治疗方式,而是依靠医生与患者对治疗过程的共同投入。治疗者必须为了患者的成长而进行自我完善,承受没有退路的风险。他们要始终如一地关心患者,愿意为此付出更多的精力。换句话说,真正的爱,是让心理治疗顺利进行的最重要因素。

如今,西方的心理学著作,其数量之多让人眼花缭乱,却大都忽视了“爱”这一话题。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印度教派的智者指出,爱是力量的来源。然而在西方心理学著作中,只有个别分析心理治疗成败得失的文章,才偶尔提到爱的问题。而且,它们顶多是提到“亲切感”、“同情心”等特质对心理治疗的帮助。“爱”这个题目,似乎令心理学家们感到尴尬,以致极少提起。这种情形有诸多原因,原因之一是,我们常常把真正的爱与浪漫的爱情混为一谈。此外,我们偏重于所谓“科学治疗”,认为它更加理性,更加具体,是可以测量的一种治疗方式,而心理治疗当然也应属于科学治疗的范畴。相对而言,爱是抽象的事物,是难以测量、超乎理性的事物,因此不能归入科学治疗之列。

专家们对爱闭口不谈,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认为医生应同患者保持距离,这种传统的治疗观念根深蒂固。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追随者,对这一观念的信奉程度,甚至有甚于弗洛伊德本人。根据他们的观点,患者对医生的爱都属于“移情”,医生对患者的爱则属于“反移情”,都是不正常的现象,它们只能带来更多的问题,应该竭力避免。

我认为这种观点很荒谬。移情一向被视为一种不恰当的情感反应,但是医生在治疗过程中,能连续几个小时倾听患者的心里话,既不随意打断患者,也决不妄下断言,他们能够给予患者从未有过的关心,大幅度减轻患者身心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患者爱上医生,完全是正常的反应。而且,在相当多的情况下,移情的本质,决定了它可以阻止患者真正爱上医生。毕竟,移情只是短暂的心理现象,可以使患者初次感受到情感的力量,从而更容易使治疗产生效果。有的患者配合治疗,听从医生的建议,并借助治疗使心智得到成熟,医生对这样的患者具有好感乃至产生爱意,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在治疗中掺入亲情成分,可使治疗更有起色,此时心理医生对患者的爱,就如称职的父母给予子女的爱。

许多人产生心理疾病,都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缺乏父母的爱,或者得到的是畸形的爱。医生给予患者更多的爱和关心,才能够使他们的心理得到补偿,使疾病更快地得到治愈。心理医生不能真心地去爱患者,就无法使治疗产生疗效,更不要说立竿见影了。不管心理医生受过多么好的训练,没有真正的爱,或者缺少自我完善,心理治疗只会以失败收场。

由于爱和性有着密切关系,我们不妨对医生和患者的性行为略作探讨。心理治疗具有“爱”和“亲密”的元素,因此,患者和医生容易彼此产生性的吸引力,发生性行为的可能性也跟着增加。有的心理学同行,对那些跟患者发生性行为的心理医生大加痛斥,其实他们未必真正了解其中原因。坦率地说,假如我经过细致的权衡,判定要使患者的心智得到成熟,就必须和其产生亲密的关系(包括性行为在内),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种方式。不过,在我15年的从医生涯中,至今还未出现过这种特殊情形,我也很难想象会出现这种情形。

正如前面所述,称职的心理医生扮演的角色,基本类似于称职的父母的角色。显而易见,称职的父母不可能跟孩子发生性行为。父母的职责在于帮助孩子成长,而不是利用孩子满足自己的欲望。有责任感的心理医生会尽可能地帮助患者恢复健康,而不是通过患者满足自己的需要。父母应该鼓励孩子追求独立,这也是医生对患者承担的责任。在没有这种责任感作为前提的情况下,假如某个心理医生宣称,他跟患者发生性行为,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而是为了鼓励患者走向独立,那么他的话就必然是一派胡言,无法叫人信服。

当然,有的患者的确有性引诱倾向,容易把自己同心理医生的关系转化为某种性关系,这只会妨碍他们的自由和成长。现存的一些理论以及为数不多的证据证明,医生与这样的患者发生性行为,只能使患者的心理变得更加依赖,妨碍他们心智的成熟。即便医生和患者没有发展到性行为阶段,只是谈情说爱,也是有害无益的事情。我在前面说过,如果陷入情网,自我界限会出现崩溃,其独立性又会出现大幅度倒退。

如果医生同患者陷入情网,就无法客观面对患者的状况,也无法区分各自的需要。医生如果爱患者,就不该轻易同患者谈情说爱。医生必须尊重被爱者独立的人格,区分自己和患者的角色。有的心理医生甚至认为,除了治疗以外,其他时间不可以同患者私下接触。我尊重这一观点的出发点,不过,我觉得不必做出如此严格的规定。当然,我过去在这方面有过失败的经验:我私下里同一位患者接触,对于其治疗却没有多少帮助。与此同时,我和别的患者私下交往,结果彼此都有不同程度的收获。我也曾为几个好友进行心理分析和治疗,而且都取得了成功。通常说来,即便治疗成功告一段落,医生也应该冷静而谨慎,保证自己与患者的私下接触绝对不是为了满足个人需要。

既然现代心理治疗理论敢于一反传统,把心理治疗界定为真正的爱的历程,那么反过来说,真正的爱能否使心理治疗更有成效呢?如果我们真心去爱自己的伴侣、父母、子女、朋友,我们能为促进他们的心智成熟而进行自我完善,这是否也意味着我们是在对其进行心理治疗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我的妻子、儿女、父母或朋友出现了心理疾病,整天不是胡思乱想,就是自我欺骗,或不幸处于其他困境之中,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们,与他们密切沟通,尽可能改善他们的状况。在此过程中,我会忍受痛苦,遵循规矩行事,从而实现自我完善。我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如同我对待那些付钱找我看病的患者一样。我从来都不曾设想过把职业生活同私人生活一分为二。我不可能因为家人朋友没跟我签署过保证书,没有付给我任何医疗费,就对他们置之不理。假如我不肯把握每一个机会,运用学到的知识,尽可能地去帮助我所爱的人,努力促进他们的心智成熟,我又如何算得上是个好朋友、好父亲、好丈夫和好儿子呢?而且,我相信我的朋友和家人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帮助我解决各种问题。尽管有时候,我的孩子们对我的批评过于坦率,他们提出的所谓“忠告”也不见得有多么成熟,但毕竟使我得到不少的启示。我的妻子给我的帮助,也绝不少于我给她的帮助。同样,假如朋友对我的个人问题视而不见,从未给过我任何出自真心的关怀,我也不可能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事实上,没有亲人和朋友的指导和帮助,我的成长与进步就会大大滞后。所有建立在真爱之上的情感关系,其实都是互相勉励、共同促进的心理治疗关系。

当然,我并非一直是这样看待上述问题的。过去,我对妻子给予我的赞美的重视程度,要大于她对我的批评;我对她的依赖性的培养和扶植,绝不亚于我对她的独立性的支持和鼓励。作为父亲和丈夫,我仅把自己看作是家庭的衣食提供者,我的责任就是给家里带回火腿和熏肉,而我理想中的家庭,应该是个气氛温馨而不是充满挑战的地方。我曾认为,心理医生在职业生涯之外,经常对朋友和家庭成员进行心理实践,不仅是危险而有害的,而且也是不道德的。除了对滥用职业能力的恐惧以外,懒惰也助长了我的上述意识。给家人提供心理治疗当然也是一种工作,每天工作16小时,显然比工作8小时更辛苦。医生也常常怀有这种心理:他们喜欢那些怀着希冀和渴望,主动涉足你的专业领域,主动寻求你的帮助,想借助你的智慧而获得支持的人;他们喜欢那些愿意付费给你,让你为他(她)诊断和治疗,而且每次都限制在50分钟以内的人;他们不太喜欢那些把你的关怀视为应尽的义务,随意对你提出各种要求的人;他们也不太喜欢那些从不把你当成权威人物,也不会恳求你给予指导的人。

事实上,对家人或朋友进行心理治疗,照样需要自律,其强度绝不亚于在办公室里的工作,甚至要付出更多的爱和努力。在我看来,一个人坚持不懈,跋涉在心灵成长的道路上,爱的能力就会不断增长。假如心理医生被外界因素过多地限制,就不应超出自己爱的能力范围,勉强尝试职业之外的心理治疗。缺少爱的心理治疗,不仅不可能成功,而且还会带来危害。如果你每天能“爱”6个小时,那么你应当感到满意,因为你的爱的能力,已经强于大多数人了。心智成熟的旅途是漫长的,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自我完善,使自己具备更强的能力。只有这样,你才能对朋友和家人进行心理治疗。在所有时间都能去爱别人——这是一种理想,一种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可能最终实现的目标,在短时间内,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从另一方面来说,即便是外行,只要他们富有爱心,即使没有接受过严格训练,也能够进行心理治疗。换句话说,对朋友和家庭进行心理治疗,不仅适用于职业心理医生,也适用于一般人。

有时候别人会问我治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告诉他们:“当你自己成为不错的心理医生的时候。”这一结论其实更适用于团体治疗的成员。许多患者不喜欢这种回答,有人说:“这太难了!要做到这一点,意味着我和别人交往时,一直都要处在思考中。我不想那么辛苦,只想活得快乐些。”我则提醒他们,人际交往是彼此学习和教育的机会,也是给予治疗和接受治疗的机会。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我们既不能学到什么,也不能教给别人什么。即便如此,患者们还是会感到紧张和畏惧。他们说的是心里话,他们不想追求过高的目标,不想让人生过于辛苦。因此,即便是接受最有经验、最具爱心的心理医生的治疗,大多数患者也没有发挥出全部潜力。他们到了某个阶段,就会匆匆结束治疗。他们或许能够咬紧牙关,踏上短暂的心智成熟之路,甚至走过相当长的距离,但终归难以走完全程。心灵之旅过于艰难,使他们只满足于做普通人,而不想接近上帝。

爱的神秘性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爱是神秘的。迄今为止,爱的神秘性一直被人们所忽视。我回答了有关爱的诸多问题,但仍有一些问题难以解答。

譬如,爱究竟从何而来?有的人为什么始终缺乏爱?爱是推动心理治疗的重要元素,而爱的缺乏则是导致心理疾病的主要原因。既然如此,为什么有的人成长于缺少爱的环境,经常遭受别人的忽视和虐待,却健康地度过了童年和青春期?他们长大以后,即便没有接受过心理治疗,没有得到更多的爱,为什么仍然能健康成长,甚至接近完美呢?与此同时,为什么有些人的病情不比其他人更为严重,还得到过最睿智、最有爱心的医生的治疗,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呢?

我将在后面的章节尝试回答这些问题。也许我的回答不能使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满意,不过,我希望它多少有一些启发的作用。

我在论述爱这一题目时,牵涉到的一些相关问题,我通常略去不谈或一笔带过。譬如,当我的爱人第一次一丝不挂地站在我的面前,任由我欣赏她的胴体时,我的心中会燃起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是一种敬畏的感觉,这种敬畏感由何而来呢?既然性爱是人的本能,我就应感觉到性的冲动才对啊!单纯的性的饥渴,足以维持种族的繁衍,可敬畏的感觉又有什么作用呢?性爱的行为中,为何还有敬畏这一因素呢?我为什么会体验到美呢?美又是从何而来?我说过,真正的爱,其对象一定是人,只有人的心灵才具有成长的能力,可是,我们又如何解释其他形式的美,同样能够带给我们强烈的爱的感觉呢?比如,从事木雕的工匠呕心沥血,创造出的不朽的艺术杰作,还有建筑于中世纪的精美绝伦的圣母雕像,以及古希腊特尔斐城那座“战车御者”的青铜像——这些作品都没有生命,可是它们的创作者,不都是怀着无比深厚的爱吗?它们的美不正是来自创造者真诚的爱吗?大自然的美不是同样让我们倾心吗?我们有时把大自然称为伟大的造物主,这并非没有道理。为什么面对美,我们会奇怪地产生哀愁乃至欲哭的冲动呢?为什么几小节的音乐旋律,会让我们魂牵梦绕、唏嘘不已呢?我清楚地记得,多年前,我6岁的儿子做完扁桃腺切除手术,从医院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见我疲倦地躺在地板上休息,就跑过来抚摸我的背,我的眼眶瞬间涌出了泪水,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显然,爱的许多方面,人们至今仍难以了解。单纯从社会生物学的角度和观点出发,未必能解答这些问题,心理学提供的关于自我界限的知识,起到的作用也非常有限。真正了解爱的秘密的人,也许是那些潜心研究宗教的人。为了解答这些问题,下面我要转向宗教这一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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