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刑警的现场勘查

π的杀人魔法  作者:墨殇

老李如同变形金刚,迅速地变身,并冲着安力为行了个标准的敬礼。

看着人山人海的好奇听众,安力为笑了:“老李,又在胡咧咧了吧?注意影响。”

安力为说得没错。老李五十多了,还在派出所任职,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老在假装群众暗藏录音笔的记者面前充大头拍胸脯,没少给上级领导捅娄子。因此每到升迁的审查时,所有的领导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叹息:“老李呀人不错,就是这张嘴。唉!”

只有在安力为出现的地方,他才会乖乖地闭嘴。世间万物就是那么奇怪,一物降一物。现在,老李安静得很,问一句答一句,缄口没再谈起方才还夸夸其谈的“汤姆·克鲁斯猜想”。

“报案人叫赖杰,是皇冠大厦的保安队长,说有人坠楼。奇怪的是,大厦二十四层的南面办公室窗玻璃被人撞碎,全部撒落在南门外,有五个目击者,但尸体却落在了大厦北门外一辆车的顶上,北面的窗户没破,好好的。北门有两个目击者,其中一人因惊吓过度,被送往医院。”老李与刚才判若两人,向领导汇报基本案情的用语简短、明确。

“什么?从南面跳窗,掉在了北门?什么情况?”王亮有点困惑。

“老李,这是你的个人看法吧?”安力为不置可否地笑道。

“是……是的。可怎么看也是这么个情况。”老李搔搔后脑勺。

“有意思。”兴许是怪事见多了,安力为显得波澜不惊。

“真的,刚才我挨个检查了二十四层北面的每个房间,窗户好好的,一个都没破。”老李再次强调。

“有这么奇怪的事?新鲜!”王亮还是不太相信。

“确定玻璃是从二十四层掉落的?”安力为问道。他们已经随老李来到南门的玻璃顶前。

玻璃碎片依然散落在玻璃顶和地面上,四周已被警员拉上了隔离带,有警员在两旁负责保护现场。

“是的。就是那个窗户,你看。”老李引导安力为往外走了十几步,向上一指。

安力为手搭凉棚向上望去,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嗯。看看后门去。”安力为道。

北门外的现场,已有不少警员在那里忙碌,拍照、取证。安力为看到了熟人,远远地向他打招呼。

“小孟。”

“安警官。”

小孟,是法医孟凡树的儿子。可能是受父亲影响太大,也可能是父命难违,从医科大学毕业之后,放弃了令人垂涎的省级大医院名医助理的位置,成为父亲的得力助手。很多人替他可惜,但他却不后悔,当警察惩恶扬善,是他从小的夙愿,哪怕是法医。警察这个行业里,子承父业的其实不算少,但在同一个部门里成为师徒关系的,确实不多。因此二孟的父子兵组合也在警界被传为佳话。

法医老孟在警队里是师傅辈,与安力为和副科长贺言成业已退休的师傅是亲密战友。而安力为、贺言成和另一个警察是警校同学,也是同一期进入刑警队的,贺言成排行老二,安力为排行老三。老大在执行任务时中枪牺牲了,贺言成后来做了队长、副科长。因此,在警队里安力为的年龄虽不算老,资历却不低,严格说起来小孟和他属于平辈,但和其他平辈警察一样,尊称他为三哥。只有成绩同样突出的刑警滕战和几个资格很老的刑警,以及上级领导,才会称安力为老安。

“情况如何?”安力为问道。

“你自己看看吧。市局的夏军也在,正看着呢。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尸体,几乎化成一摊肉泥了。刚才有俩哥们儿吐得哇哇的。”

尸体已被很大的尼龙围挡围了个严实。这是怕群众看见引起恐慌,例行的现场处理程序。安力为和王亮走了进去。

一个中年警察正强忍恶心,坚持着观察尸体的细节。安力为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老夏,你也在呀?怎么样?”

“摔得够瓷实的。你先看看吧,我先上楼。一会儿咱商议一下。”

“好。”

夏军颇为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走出围挡,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那辆红色威航的车顶已被砸得扁下去很大一块。安力为知道这种车,价格应在两千五百万左右,多为中东富豪购买,在国内很罕见。按说这么贵的欧洲车型,基础框架用的应该是相当结实的金属,远非一般日韩轿车的承撞能力可比,可见当时人体对它的冲撞力有多大。

安力为凑近尸体,定睛一看,猛然感到胃里一股热流直冲喉头,忙侧过头抑制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从警二十多年了,见过的死尸形形色色,哪怕是断头、腰斩、冰冻单手的,他也没少见。可这次还真是头一次遇见那么没有人形的尸体。

整个尸体确实已经成了一摊肉泥,像一团番茄酱,糊在砸扁了的车顶上,骨骼框架已被巨大的冲击力完全震碎,勉强还能认出的四肢与碎块散落其间。血液已经开始凝结,但还是呈略微偏暗的鲜红色,头颅几乎完全掉了,只有一层皮还连着躯体,歪成九十度平躺,头发和耳朵粘在血堆上,以一种很骇人的样子表明,她曾经是个人。

平日里最能吃苦的小王,即使尽最大能力强忍了,也没能奏效,整个身子一阵阵大幅度的翻动,手还紧紧地捂在嘴上。安力为递给他一块手帕,示意他去外面吐。可小王以坚强的目光正视着尸体,并强作笑容,拒绝了安力为的好意。安力为会意地点点头。

“全部摔碎了。你看这,这,整个脊椎全部散架子了。成了零件了都。”小孟叹道。

安力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大厦的高度,又围绕尸体足足转了两圈,没说话。

“唯一能辨认的,是头部。虽然都倒过来了,但因为头骨是人体最硬的部分,所以保存比较完好。”小孟继续说道。

“死亡原因不存在异议吧?”安力为例行公事地问道。

“目测应该就是摔死的。至于有没有其他可能,要等检验报告出来。”

“死亡时间……”

“很短,基本可以确定是目击者说的时间。”

“死者身份知道了吗?”

“她随身的皮夹里有身份证。刚才和头部进行了简单的比对,基本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前几天在电视节目中诡异蒸发而轰动全城的,荣氏企业董事长荣应泰的夫人——叶淑娴。”

“什么?!”安力为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见过叶淑娴可不止七八次了,面对眼前这颗倒立的头颅,他这个老刑警竟然没能认出来。

安力为感到头部一阵眩晕,身子前后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他撑着自己的后腰,努力让自己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不会搞错吗?”

“初步判断,身份证是别人的可能性不大。面部特征基本吻合。”小孟确定的事,还未曾出过错。

这一点安力为是知道的。他悻悻地朝围挡外缓缓走去,脚步显得有点踉跄。

皇冠大厦的二十三和二十四层,全部是叶淑娴公司的办公场地,其中二十四层走廊南面中间最大的那间套房,是她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她和秘书有钥匙。叶淑娴的秘书早已接到警方通知来到了现场,此刻正在接受王亮的询问。

安力为一边侧耳倾听,一边仔细查看了窗户的破损情况。无论从楼下往上看,还是从这儿的缺口向下看,都确定玻璃是从这碎落的。

正对门的走廊北面,就是刚才老李撞破的那间储藏室。说是储藏室,其实就是个硕大的空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把木质椅子。

据秘书回忆,这里的钥匙只有叶淑娴一个人拥有。因为还没想好这间房做什么用,所以从未交给别人过。老李在听到秘书的叙述之后,从叶淑娴身上携带的钥匙里,找到了这把钥匙。这串钥匙,当时是随着叶淑娴一起掉下去的。

除了这扇门是被老李撞开的,二十三和二十四层其余的门都是用秘书的钥匙逐一打开的。

不仅是储藏室,安力为仔细检查了北面所有房间的窗子,全都完好无损。不仅如此,因为方才就想到了,是否存在人是从二十三层跳下去的可能性,所以安力为让王亮也检查了二十三层南北所有房间的玻璃,连厕所都没放过,结果是全部安好,无一损坏。

这就奇怪了。情况确实像老李描述的那样:人是从二十四层南面的办公室破窗跳楼,却落在了北门的车顶上。等等,还要加上一个因素,安力为刚才听说,那辆红色威航就是叶淑娴的专用车。也就是说,她不但从南面跳窗,如同高空杂技魔术般地落到了北面,而且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的车上。

安力为仔细研究了一下现场勘查技术人员画的大厦整体平面图和二十四层平面图。图画得很精准,正确地标明了叶淑娴坠落的位置,以及窗玻璃碎落的位置。

图上的B点就是位于南面的叶淑娴办公室窗玻璃的破碎位置,与实际的地面碎玻璃落点处于同一条垂直线上。而图上的A点,则是由现场勘验的警察推算出来的,相对于地面尸体实际坠落点的虚拟垂直位置,意即假如尸体是按照正常的自由落体运动而落地的话,应该是从A点开始的才对。

可问题是,A点的窗玻璃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任何破损的迹象。不仅如此,根据安力为的亲自查看,玻璃和窗框之间严丝合缝。玻璃、窗框和玻璃胶之间没有一点缝隙,连一个细微的洞都没有。

π的杀人魔法
图4 二十四层平面图

还有一点,这幢大厦的设计极其不合理,办公室的窗玻璃竟是封死的,根本打不开。也就是说,整个办公区域都被设计得密不透风,在这里办公的人根本无法自行打开窗户,空气的流通,就只能依靠中央空调了。

关上门之后的办公室,竟形成了一种现实中的密室结构,如果关掉中央空调,这些房间就能变成实验室里的真空管。当然啰,这并不是推理范畴意义上的密室,因为至少门还可以自由打开。

据大厦的物业部门证实,这幢大厦的设计比较早。当时刚开始流行起密闭式幕墙结构的高层大楼,虽然后来明白了设计具有不合理性,但也没有办法了。办公区域是没有窗户可以开的,幸好设计者在每一层的楼道公用厕所,还保留了几个可供打开的小窗户。从设计图纸上看,只有这些厕所小窗户与步行楼梯之间,应该会形成大厦内微弱的天然气流活动。

方才王亮仔细检查了每层的厕所小窗户,确定都没有一个人的肩膀宽,也就是说,从那里是不可能将人推出去的。

空调的每个出气孔都被检查过了,很窄,确定不可能有人从那儿进出。

储藏室里的三个窗玻璃,都未曾遭到破坏。

看来从A点上是找不到答案了,突破点应该在B点上。

安力为转过身,从储藏室返回叶淑娴办公室,仍将注意力集中到了B点。

玻璃破碎得很厉害,只有窗框的边缘部分仍留存着一些稀疏的玻璃残片,绝大部分的玻璃都掉下去了。安力为回想了一下方才在楼下看见的碎片,再依据窗框大小计算了一下玻璃原来的大小,证明两者大致是吻合的。

这就奇了怪了!

安力为兀自思量。

尸体看上去还真是像老李说的,撞破南窗而掉到了大厦北门。而且位置还那么准,就落在自己的车上。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能够影响到物体在半空中运动轨迹的因素,安力为能够想到的,有风、空气阻力、巧遇的外力等。恐怕科学家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了。就这几个因素相互比较而言,风的影响可能是最大的。

假如说,碎玻璃和尸体一起下坠,在半空中遇到了巨大的风力而变线,那么受到影响比较大的应该是碎玻璃才对。应该是碎玻璃绕过大楼,像一堆风筝一样,被吹到了北门附近才更合理。

当然,安力为觉得这也很牵强。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啊!

在安力为思考的同时,他的助手王亮也在做推测。

他更多地是从叶淑娴这个人的角度来进行思考。

叶淑娴是自杀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可以肯定地说不是。

大厦的窗玻璃,不同于一般家庭使用的。由于高层建筑受到的风雨冲击力较大,所以都会采用比较厚的材料。

这是常识,一般人都知道。

单靠叶淑娴自己的力量,恐怕仅仅是冲破这层玻璃的力量都略嫌不够。

人是不容易经受挫折的动物。自杀者也一样。

如果一个自杀者实施的第一次行动,仅仅让自己的脑袋撞起个大包而没能撞破玻璃,那么,她一定会产生挫败感,以及极其微妙的心理化学变化。

这明显不利于自杀者的初衷。

而从如此“南辕北辙”的奇怪现象来说,她也不可能是自杀。有人都想自杀了,还会想要和世人开个鸟玩笑吗?

不,叶淑娴不是邪教组织的成员。她不可能这么干。

即使……有谁真的想那么干,又能够做到吗?

可……事实上有人已经做到了。

他就是那个谋杀者。

可他……到底是怎么干的呢?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确实像是“Mission:Impossible”。

和王亮一样,安力为也觉得很挠头。

老李没敢跟安力为提及他的“汤姆·克鲁斯猜想”。

一小时后,在和安力为、王亮一同再次勘查现场之后,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个猜想的不靠谱。

第一个不靠谱,绳索拴在哪儿?皇冠大厦二十四层的上一层就是顶层,而汤姆·克鲁斯行动时,人与系绳点是需要预留相当的距离才能执行的。

第二个不靠谱,一个自杀的人,需要像特工执行任务一样荡个回旋吗?其实特工也完不成那个动作,那是电影。

老李自己也明白这些。

因此,在安力为面前,他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干活。

这时,一个警察跑过来,向安力为轻声说道:“荣总到了。在和小孟法医辨认尸体呢。”

安力为点头,继续仔细地检查各个可能的蛛丝马迹。

王亮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叶淑娴的秘书问这问那。

安力为猛一回头,突然问道:“叶总平时周日会来办公室吗?”

可怜的小秘书摇摇头说:“不会。其实,叶总来公司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一个礼拜也不一定来一次。而且公司规定,双休日不得在办公室加班。”

“咦?还有这样的公司!那么懒散,公司能挣钱吗?”

“不……是不怎么挣钱。可我只是个秘书,不知道那么多……”秘书一脸真诚,嘟着嘴说道。

“好。”安力为一伸手,示意王亮继续,就自顾思量,不再搭理可怜的小秘书了。

与办公室不同的是,储藏室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浮灰,看起来是很久没人用过了。虽然地上有那么一些大小不一的脚印,但看上去已经留下很久了。

几个警察正在细致地给找到的脚印和指纹进行采样。不过安力为明白,在针对高智商犯罪的现场勘查里,这些脚印和指纹用处不会太大,多半只能做个参考。

此时,走廊里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安力为知道是荣应泰上来了。他连忙走向门口,不是要多么恭敬地迎接,而是,现在安力为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荣应泰的妻子叶淑娴。他的心里尚且抱着一丝希望。

然而,当他看见荣应泰充满血丝的双眼之时,什么都明白了。安力为久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荣应泰明白安力为关切的眼神,闭上眼点点头,又虚弱地摇摇头。安力为明白老朋友是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防止在公众场合失态。

“除了身份证,还有那条项链,那是她最近在香港买的,回来时……还戴给我看过……”荣应泰哽咽着说不下去。

“节……节哀顺变。”安力为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但此时此刻,他和所有中国人一样,只是想不起还能说什么别的。虽然是废话,但确实是安力为的由衷之言。

他本想再追问一句“有什么细节你觉得奇怪吗”,可他想起方才自己面对尸体的那一刻,不由得把问题咽了回去。毕竟,死的是荣应泰的结发妻子,而且是几天前还在说笑的亲人,如今已经成了故人。

“这是谋杀。”荣应泰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这……”

“有时间的话,过来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东西?”安力为微微有些吃惊。

“这是有预谋的。虽然还不确定,但我想那样东西对破案多少有些用。”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荣应泰与之前判若两人。平时叱咤风云的荣总,如今恰似一个耄耋老人。

看着好友黯然离去的背影,安力为心里很不好受。

上一章:第三节 下一章:第一节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