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

江城  作者:彼得·海斯勒

老渔夫并不指望真能钓到什么。“现在不是钓鱼的时候,”他说道,“冬天太冷了,鱼不爱动。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退了休——钓着玩呗。”他一边微笑,一边打量着乌江那绿莹莹的江水。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他身旁的鱼竿直直地翘着,末端压了一块石头固定。一连数小时,老人和他的鱼竿就这么并肩坐着。在今天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们呆坐着,跟岩石一样静默不动。这一幕——石头、鱼竿、老人——同奔进长江的冷冽碧绿的乌江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跟乌江的水流相比,其他事物都显得慢悠悠。到了乌江的河口,就连浩大的长江都仿佛停滞不前了,跟乌江支流的激越不同,它那浑浊的水流似乎慵懒了许多。两条江流泾渭分明,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它们的交汇处形成了一条分隔,清晰明了,好似地图上的分界线。长江的水浑黄,乌江的水碧绿,它们的汇合犹如两片染色玻璃,被紧紧地贴在了白山坪的悬崖峭壁之下。

乌江是一条山间江河,发源于贵州中部人烟稀少的大山深处,一路向东向北流到了四川境内。乌江沿途只有几个城市,没有一个比涪陵大,因此它的江水一路上碧绿澄明,直到最后注入长江。乌江的河道并不宽敞,无法航行大型船只——其中的多段航道在枯水时节宽度仅为九至十二米——再说,大型船只也没有必要沿着这条碧绿的航道逆流而上。即便身处江东的岸边——对岸是涪陵的城中心,一抬眼就能远远地看到乌江上游那些粗犷而陡峭的崇山峻岭。这些山峦雄踞在乌江岸边,那黛青而又崎岖的山形不禁让人联想起乌江上游的蛮荒和偏僻。

每一条江河除了长度、宽度和流速,都有自己难以捉摸的个性,涪陵的这两条江性格迥异,它们的对话只局限于交汇处那一条简练的水线。长江被人化了——被开辟了航道、留下凿痕,被截流改道、筑起了大坝;浅水区设了信号浮标,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污浊的浪尖涌动。它去往上海。乌江——清澈、碧绿、人迹罕至——来自崇山峻岭。一条江讲述源流,另一条展望归途:这正显示了它们在个性上的巨大差异。气势雄伟的长江仿佛去向某个要地,而乌江窄窄的激流则来自某个神秘的荒野之地,那些若隐若现的群山好像在说,它将坚守所有的秘密。你可以钓上一整天,但乌江会让你一无所获。

鲤鱼生活在缓流区,它们是老人的全部希冀,也是其他八位钓鱼人的。他们分散坐在一个回水湾的岩石岸边,回水湾使水流受了阻碍,他们把渔线甩到一个盲区,由于受了岩石阻挡,那个区域的河水上涌。“这里的鲤鱼最小也有一斤,最大的要七斤,”老人说道,“城里要卖七八块钱一斤,但我们不卖——我们要留着自己吃。也可能钓到青鱼,但它们一般生活在快流区。河里也有黄辣丁——那是涪陵最好的鱼,但在岸上是弄不到的。那个要卖二三十块一斤!夏天还有草鱼,可在夏天,唉,钓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老人六十五岁,从重庆一家工厂退休已有十多年的时间。他戴着宽边眼镜,穿的衣服又脏又旧,由于上了年纪,背有些驼。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番对照——一边是孱弱不堪的老人,一边是两米多长的全新的伸缩式铝制鱼竿。“花了我一百五十多块呢,”他有些得意地说道。跟岸上的几个人一样,他抽着香烟,身上还隐隐约约有一股酒味。他提到了另外一种鱼,可能也是江里面最好的鱼,谁都没钓起来过。他说了鱼的名字,但他的口音很重,那个词我听不太明白——有点像是鳝鱼,他也不知道那两个字该怎么写。管他呢,好鱼常常叫不上名字。“很少,很好吃,”他说道,“但受政府保护。要卖一百块钱一斤!要是你钓到了,周围又没有人,走就是了!但要是周围有人,你就得把它扔回去。”说起这些来,他显得十分严肃,仿佛在引述某项如此规定的法律条文。他清了清喉咙,朝岩石啐了几口,然后顺着空空的鱼线把视线投进了盲区。

乍一看,“乌”字像一只鸟儿——头顶一簇羽毛,四方形的头上长着钩形的喙状槽口,直直的一横代表一只翅膀。跟有些中国字一样,其字形反映了部分含义:乌鸦。它也有“乌”、“黑”的意思。这名字可能是指江水的颜色,每当河谷上空乌云密布,汹涌的江水显得格外深黯。雨滴尚未落下,黑云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江水。

不过,在涪陵好像没有人清楚这条江名的渊源,长江水浑黄不变,而它的颜色则瞬息万变。夏季,雨量丰沛,冰雪融化,咆哮的乌江水一片浑黄,跟泥泞的长江水融为一体,难以辨别。到了晚秋,旱季来临,江水的颜色由黄而灰,进而墨绿。及至冬季,江水宛如一条窄窄的玉带,被激流冲刷得有些发白。

现在,旱季刚刚过半,春雨还未来临。一连数周,乌江水一片碧绿,没有丝毫变化。临近傍晚,夕阳西下,岸边的流水激荡着。在老渔夫的那一边,几块砂石露出水面,延伸到了江心,有一对学生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直到站上了激流中的一大块孤石。那真是个好位置——靠江水这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贴着激流掠过的冷风,以及从贵州顺着河道一路北来的阵阵寒意。学生们坐在砂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致,听着乌江的流水声。那一刻,乌江的江心里,除了水流的哗哗声,什么也听不见。

在学生的北面,停着一艘船,旁边是一条小路,顺着斜坡一直延伸到了江东。太阳即将落山,有五个人在甲板上闲聊着。他们的船有二十多米长,甲板上一半的位置堆放着成桶的氧化铁。明天还要装载更多的货物,但今天的活儿总算做完了,几个人一边歇着抽烟,一边观看日落。

过两天,他们将顺江而下,驶往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江苏省江阴市。他们将从三峡的崖壁底下漂过,穿过华中的洼地和湖泊区域,去往中国的远东。这一趟跑下来要花七天。

“一般我们不会跑那么远,”船老大说道,“我们一般跑湖南——往下游拉这些桶子,回来的时候给建陶厂拉长石。跑湖南大概要五天。你晓得不,那是毛主席的家乡。我们停船的地方离他的老家韶山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不,不,我没去过。不过湖南是个好地方——比我们这边好得多。人家的交通比较发达,经济也要发达些。那边平坦得多——根本不像我们这样的山区。涪陵的交通好糟糕啊。我去过的中国的其他地方都比我们这里发达。”

这个人四十三岁,要不是跟他聊过天,很难猜出他就是这艘船的老板。他穿着球鞋,灰布衣服显得有点脏。他蹲在甲板上,抽着宏声香烟。他抽的是很便宜的那种,四块钱一包,标准的涪陵老百姓的水平。他的手很脏。他的肩膀很宽,很壮实。他是个事必躬亲的老板,亲自负责装货,并同其他八个船员工人一起顺江而下。看得出来,他跟他们的关系很好,他觉得自己多少算是他们中平等的一员——实际上,他并不急于承认那艘船就是他的。但其他人对他带有一种无言的尊重,每当有不认识的人走过来,总是老板说得最多。

“有两个人可以开船,”他说,“我开不来,但两个人会开就够了——一个开船一个休息。你知道吧,开船比开车辛苦得多。开车只需要学上两三个月就行了,开船啊,学上五年才可以考试。考个驾驶本要花一万多块。之所以那么贵,那么麻烦,是因为如果开船出了差错,麻烦就大了。

“不过,如果熟悉水情,三峡也没有啥子危险。当然,如果不懂,那就难开多了。不过,我们都走过好多次了。走来走去,也没有啥乐趣了。风景确实好看,但我看过太多、太多遍了。”

他的这番话让我想起另外一个船员,在很久很久之前写过的几句话:“我掌握了这条河的语言,就像熟悉字母表一样逐渐熟悉了岸边的每一处细节,有了真正的收获。但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我所失去的,此生难以挽回。在这条壮丽的大河上,所有的雅致、美丽、诗意全都不复存在!”

毫无疑问,马克·吐温为密西西比河上修建的丁字坝扼腕叹息过,可他要是看见长江被巨大的混凝土水坝缚住的话,会更加悲伤不已。不过,这个涪陵船夫总归只是个船夫,他感兴趣的是运货,而不是这条江河的知识、历史和诗意。当被问及新修建的大坝时,他只是耸了耸肩,毕竟那对他的生意没有太大的影响。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不得不穿越新建的船闸,需要履行八道手续,并可能为此耗上六七个小时的时间。但那也算不了什么,毕竟他早已在这条江河上航行过、搏击过。从小处说,他每个月都在驯服长江,而更大规模的驯服也不过是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

“大坝好大呀,”他说道,“你看过吗?他们把河水都改道了,太壮观了。现在,我们要走边上的导流渠,这样子的——”

他用手指在甲板上比划着:弧形的导流渠,干枯的河床,建筑工地。其他人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山后。天更凉了。乌江上没有船只,霞光中的江水略带紫色。

夜色渐浓,映照着白色的船舱。几个人继续闲聊着。老板说,他之前的大半辈子在当地的电视台做技术员。“工作不错,”他说道,“工作环境很好,就是工资低了点。于是,我想换一下。我在1993年买了这条船,花了四十多万。这种船的船主大多跟我差不多——单干,没有单位。去哪儿,去多久,都是老板说了算。那样也好——有自由嘛。我们一般一个月跑一趟,然后回涪陵修整。这里是我们的家,我的家,也是这些船员的家。能够到中国的其他地方看看就不错了,这里才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他拿着宏声香烟的手大幅度地挥动着——指向江东这边的山坡,指向插旗山上那些颜色褪尽的土石堆,指向河对岸主城区灰色的楼房和刚刚亮起的街灯。街灯的亮光划过充满野性的黑黢黢的乌江激流,照耀着那冰冷而清澈的江水。它融进浑黄的长江,继续一路东流——流经三峡、流经毛的家乡、流经这些人下次航程的终点江阴、流经上海泥泞的河口,最终注入宽广无垠的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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