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

化身  作者:渡边淳一

秋叶的山中湖别墅位于湖畔环行道通往美人鱼森林的高坡上。

别墅是秋叶父亲建造的,已经二十多年了。

当时,正处于“别墅热”高潮之前,一听说在山中湖,似乎很偏僻。

然而实地一看,山中湖正面可以望见富士山,山脚下一片林海,颇为壮观。

“轻井泽一带纯粹是乡下,只有富士山麓才是美景。”父亲夸大其词地感叹道。父亲从年轻时周游世界各国,他已看惯了热闹的城市,到了晚年选择了代表日本的富士山山麓。

当时中央线火车只能到大目,换乘“富士急”火车,再坐公共汽车才能到达湖畔,交通相当不便。

现在“东名”“中央”两条高速公路开通后,交通一下子方便多了,从涩谷至山中湖只需两小时左右。

父亲健在时,每年梅雨期7月中旬至9月初待在别墅里。父亲去世后,母亲和孩子们也常去。

秋叶离婚后,孩子们不去了,母亲和女佣人每年去别墅住上两三个星期。

去年,秋叶在别墅住了半个月,一半日子和母亲一起,一半日子是和史子度过的。

去别墅度假的事,甚为简单,只要打一个电话给执事就行了。

在日本拥有别墅的人,大多在出发前,先准备食物和衣服,再带上炊具和游玩的器具,装上车运去。一到别墅,打开窗户,进行大扫除。不够的东西,去附近的超市购买。自己做饭,晒被子,清除屋周围的杂草,清扫发了霉的阳台。与其说玩,不如说是劳动。究竟为什么去别墅,连自己也弄不清。

如果一家人乐呵呵地干倒也罢了,妻子和孩子都走了,秋叶再也不能从中找到乐趣了。

母亲和女佣人都已老了,也懒得去别墅度假。偌大的别墅成了无用之物。

假如有人要的话,秋叶真想出让,但想起这是父亲一手建造的别墅,又能望见富士山的美景,怎么也舍不得。

秋叶最后保留下来,心想将来总会有用途。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雾子去别墅度假。

当他决定和雾子去别墅,他首先想到别墅周围的人会怎样看待自己。

秋叶的别墅一带,靠近山中湖,开发得较早,户数少,其余则是公司和政府机关的宿舍。这些建筑物的管理人他不熟悉,他熟悉的是附近私人别墅的住户。

秋叶想,把雾子带去度假,这些老住户会有什么看法?

以前和妻子一起去,他们都认识。离婚后,和史子一起去度假,因年龄相仿,人们也不见怪。

可是,这一次领去一个和史子无法相比的年轻女子,邻居的妇女们或许会说三道四:

隔壁的大叔领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来了。

想到这儿,秋叶感到心头沉重,可是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和雾子约定了,现在已很难改口。

“我和你一起去,不知周围的人会怎样看我们。”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邻居,不见得每天见面。外出时,一坐上车,谁也看不见。即使偶尔在庭园里碰见,推托是自己的侄女或朋友的姑娘。

秋叶下定决心,要和雾子在别墅避暑,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

可是,如何向母亲交代,倒颇费心思。

秋叶自己没法在别墅生活,因为必须有人给他做饭、打扫卫生。

去年,母亲和女佣人不在别墅的时候,是史子照料他。当时,秋叶直率地告诉母亲,和史子在一起。

这一回,母亲又问:

“和田部君一起去吗?”

秋叶含糊其词,吞吞吐吐。

“不是她吗?”

“是……”

“那还是她咯。”

母亲倒并不是责问儿子,老人家只怕没人照料儿子的生活。

秋叶该说:“和另外一个女人。”但一时说不出口。

“要不,我跟你去吧!”

“不,没事儿。”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雾子一起度假,母亲一参加,那就没意思了。

连日酷暑的8月初,秋叶和雾子一起去山中湖。秋叶开着车从涩谷经首都高速公路,再取道东名高速公路,向御殿场进发。

“我还是第一次去别墅。”

年轻女人说话总是装腔作势,显得自己有教养,而雾子则老老实实,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悦,就这一点特别讨秋叶喜欢。

“在那儿住一段日子,没事儿吧?”

“真的吗?我可以住些日子?”

“当然咯。”

秋叶点点头。两人一起生活,做饭、打扫卫生全靠雾子自己,不知她能否承受得了?

当然不能像母亲、昌代那样周到,但这个未知数颇具魅力。

“你不用再去酒吧上班了吧。”

目前尚未正式向酒吧辞职,暂时只采取请假的形式,辞去工作必须让雾子心服口服。

“别墅附近有商店吗?”

“有杂货店,也有小型的超市。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拿手?”

“有鱼行,可不一定有鲐鱼。”

秋叶想起雾子爱吃酱鲐鱼,半开玩笑地说,雾子不由得一愣。

“不做西洋大菜,行吗?”

“有大米饭和黄酱汤就足够了。”

“那我会做。”

今日雾子穿着一身无袖的浅黄色的连衣裙,束着一条红色皮带,戴着一对红宝石耳环。说是去别墅,轻装旅行。从京都回来后,她的打扮比从前优雅多了。

雾子没忘了戴秋叶送给她的礼物——金项链,这一点特别可爱。

“别墅里,晚上怕人不?”

“没关系,你害怕的话,我陪你上厕所……”

“讨厌!”

雾子夸张地表示惊愕,问秋叶别墅有多大,周围的景色如何。

秋叶不作回答,注意力集中在雾子的肩膀。

她因为穿着无袖的连衣裙,露出瘦削的肩膀,而丰满的乳房隐约可见,一举手还可窥见已经除了腋毛的胳肢窝。

女人的夏装,侧面看比正面看更加艳丽。

两人不着边际地说着话,到达别墅已下午4点。

太阳还高悬在空中,但高原的傍晚气温下降。穿着无袖连衣裙感到有点凉飕飕的,雾子披上对襟毛衣站在阳台上。

“哇——真漂亮!”

正面是一片树林,可以望见山中湖,再往前则是宽广的富士林海。

“大晴天可以望见富士山顶。”

梅雨季节到夏天,云层遮天,很少能望见富士山顶。现在六合目一带被厚厚的云彩遮住了。

然而,迎面吹来的风凉爽宜人,从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了唧唧喳喳的鸟鸣。

“在这儿住半个月吗?”

“你愿意的话,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秋叶本打算住十来天,日子长短无所谓,只要能安下心来工作就行。

“我做梦也没想过住在这样幽静、景色优美的地方。”

雾子俨然是这别墅的主人。秋叶瞅着她的侧脸,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已有了新的家庭。

一进别墅,正面是十铺席的起居室,再往里是八铺席的和六铺席的和式房间。楼上还有一间房间,用作秋叶的书房。

六铺席的房间虽然小一点,但可以透过树林望见湖面,是母亲最喜欢的地方。

“这边有镜子,你看如何?”

靠窗边设有三面镜,对面则是大衣橱。

“我可以使用这间房间的‘全部’吗?”

“当然咯。”秋叶答道。他想起去年史子也睡在这儿。

“哇——还有大衣橱。”

雾子对这儿的设备一无所知,打开大衣橱瞧瞧。

“这儿是卧室吗?”

八铺席房间连接山麓,照射不到阳光,较为幽静。

“厨房在哪儿?”

秋叶领雾子看了看连接起居室的厨房和浴室。

“这别墅太棒了。”

“已经太老了,破烂不堪。”

已经过多次整修,筑上石头围墙,阳台也用上等的木材加固了一番。

最下功夫的是起居室,柱子用的是红松巨木。

“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太踏实了。”

秋叶点点头,他记得史子也说过同样的话。

三天前,秋叶让昌代来别墅打扫,并准备下必需的食品,随时可以做饭。

然而初来乍到就叫雾子做饭,有些过意不去,再说现去购物也太麻烦。

“到外面去吃晚饭吧,今天是第一夜,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么,我得换套衣服。”

“不用,这一身挺好嘛。”

反正是休闲,不用那么讲究,可是雾子立刻闪进房间,换上秋叶在京都给她买的套装。

准备就绪,走出别墅。湖畔左边的上空,夕阳高照,天空一片红彤彤的。到了秋天,天空晴朗,夕阳比这还红,现在的云层太厚了。

秋叶穿着翻领衬衣和麻布夹克,上了汽车,雾子则坐在助手席上。

邻居家的别墅似乎一家人都来了,还未照面。想尽可能少见面,但恐怕办不到。

秋叶启动引擎,逃窜似的穿过山路。

左右两侧是枝叶茂密的树林,仿佛是条绿色的隧道。穿过去就是湖畔大马路。

傍晚有点凉飕飕的,但湖面上一群年轻人在玩帆板。

“太有意思了,我也想去玩一下。”

雾子说着,眼睛发亮。这样的运动,秋叶是无能为力的。

“还是打高尔夫,比这好玩。”

“可是那玩意儿很难啊!”

“从现在开始学,到了秋天准能上场了。”

秋叶从未带女人去打高尔夫球。球员中加入一个女人,节奏就乱了套。打得好,必须表扬,打得不好,得去安慰她。在男人寻欢作乐的场合,加入一位以她为中心的女人,只会碍事,不会增加乐趣。

这是秋叶的一贯主张,但雾子则另当别论。

待她多少会打一点的时候,带她去玩玩也无妨。

因为离东京较远,山中湖尚未庸俗化,保持着自然的本来面貌。与秋叶刚来时相比,周围增加了不少别墅,但只限定于一定的地域内,不像轻井泽一带闹哄哄的。

目前,湖畔一带年轻人增多了,有的拿着网球拍,有的骑自行车锻炼,如此而已。

秋叶的父亲在建造别墅时,曾考虑过河口湖,现在看来,选定山中湖是明智的。

现在河口湖与山中湖相比,太俗气了。

然而,秋叶看中河口湖的优点——周围有大饭店。在湖畔有最古老、能望见富士山的大饭店。父亲生前曾带一家人去住过。

当时,从山中湖至河口湖,坐车需一小时,自从国道开通后,只需二十分钟。

此刻行驶在国道上,秋叶想起了父亲的往事。

父亲长期生活在国外,算是时髦的绅士。如果父亲此刻看到秋叶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兜风,会有什么想法?

父亲或许会训斥,大好时光不学点好,专做些无聊的事!或者父亲会苦笑一声说,你这孩子真会出新花样!说不定后者可能性大。

秋叶回忆着父亲的往事,不知不觉已到了饭店门前。

“就是这儿。”

秋叶打开车门,让雾子先下去。雾子抬头看了一下饭店的正面。

“这建筑物怪得出奇。”

饭店是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正面入口处是宫廷式的屋顶,左边可以望见瞭望塔。

“这饭店太古老了。”

“几乎和我同岁。”

这饭店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建造的,至今已有48年了。

门厅的天花板甚高,用杉皮装饰,支撑它的是一根红松柱子,墙壁是用竹箔装饰起来的,房间中有着高高的落地窗。

“太罗曼蒂克了。”

这样的建筑物在东京很少见,雾子稀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这饭店年底前要拆了。”

“为什么?”

“到了岁数了。”

说罢,秋叶不由得一愣,自己和这饭店同岁,却在追求一位年轻的女子。

餐厅在门厅上方,登上台阶往左拐。

从餐厅的窗户可以望见面向河口湖的庭园,然而以前被草皮覆盖的庭园此刻被推土机挖得坑坑洼洼的,已经没有昔日的影子了。在旧楼拆除前,先给新楼打地基。

“河口湖也罢,这饭店也罢,都要大变样了。”

秋叶忽然有些伤感,雾子自然不会理解他的心情。

餐厅与这饭店规模相比,算是相当大的,几乎座无虚席。来河口湖附近避暑的客人,都觉得这饭店稀奇,特地赶来吃顿饭。

“欢迎!”

因为每年都来,餐厅经理很熟悉,再说,去年和史子也来过这儿。

在经理带领下,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和雾子面对面坐下。秋叶还有一件事感到不踏实。

周围的客人尽是邻居,差不多是全家人出动,只有秋叶领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来。或许是过虑,他总觉得周围的人们都在看着他。

也许那些人中也有羡慕自己的男性,心里在想最好不和家属一起来,也有这样一位年轻女郎作陪,那该多好。这样一想秋叶心里轻松多了。

秋叶点燃香烟,拿起侍应生送来的菜谱。

“要点什么?”

秋叶问道,想起雾子不太喜欢西式大菜,就要了两份简单的晚餐。

“再来点葡萄酒。”

秋叶不太喜欢外国高档的葡萄酒,却中意日本产的爽口的酒。东京一部分餐厅,不备国产酒,没法可想。而这儿地处乡间,桌上放着甲州产的葡萄酒。

先倒上两杯白葡萄酒,他们举起了酒杯。

“感谢您带我到这样幽静的地方来。”

雾子轻轻一笑,缩起了肩膀。史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年轻女子不但用语言,而且全身都显示自己的喜悦。

“可是,我们不能老在饭店用餐,从明天开始你得做饭给我吃了。”

“我一定尽力去做,您可不要有意见。”

雾子的话引起秋叶的不安,不知她会做什么样的菜?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也是一种乐趣。

喝着葡萄酒之际,秋叶渐有醉意,对周围的眼光也就不在乎了。

假如自己和雾子的恋情闹得满城风雨,越闹大越好,闹的人成了配角,自己却成为主角,将错就错行了。

当初,和雾子面对面坐,仿佛自己是叔叔接待从乡下来的侄女,此刻似乎是经理和“秘书”了。

“我想提个问题可以吗?”

这位“秘书”探出身子问道:

“您以前不是结过婚吗?”

经雾子一问,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同雾子谈过自己的事。

“为什么离婚了呢?”

“为什么……”

离婚的理由有的是,说简单哪,一句话。

“是不是不爱她了?”

“这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一开初是爱她的咯?”

当然,也有爱她的一段时期。但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下去,实在难以回答。

“从那以后,您一直是独身?”

“那当然咯。”

“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那倒没有,可是……”

“可是……”这个语尾,说明秋叶的良心在受到责备。

“我听说男人们一个人是没法生活的。是这样的吗?”

“不,我身边还有母亲和女佣人。”

“我不是指的这个,而是那个……”

雾子似乎指的是“性”,秋叶对雾子大胆的发问感到吃惊,雾子干脆把它挑明了。

“您不能老是那样忍受下去,所以开始写书,是不是?”

“那倒不见得,这种事因人而异。”

秋叶不敢明说,含糊其词,雾子穷追不舍。

“现在没有了吗?”

“你指的什么?”

“相好的人呗。”

“没有……”

秋叶本想斩钉截铁地说,可是话到嘴边,显得十分无力。

其实,雾子并不是追究秋叶的女性关系,只是对秋叶这样年龄段的人是如何生活的表示关心。

“您不再结婚了吗?”

“是啊!”

说实话,秋叶还没有再婚的勇气。

有时工作累了,或者喝醉了酒回来,如果有妻子伺候,那该多好。同时工作上遇到麻烦,情绪不好时也需要和妻子一起商量商量。

可是,有了妻子,麻烦也多。

首先,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玩,总好像有条链子拴着自己,更不用说和雾子这样年轻的女人在外面过夜了。

凡事总有长处和短处,不能笼统地说。

归根结底,选择了自由,就得忍受孤寂。

离婚已经四年了,至今仍能悠闲自得地一个人过日子,全仗和母亲、女佣人住在一起。

反正,男人没法独居,身边必须有照顾自己的人,目前日常生活还没有什么不便。

生活没有不便,男人不一定非要结婚不可。

秋叶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因为现在是中年,身子还硬朗,仍能干工作。再过十年,身体弱了,或许会要求有个人照料自己。到那时生活不便还是其次,主要难以忍受孤独,想要有一个同居的伙伴。

这或许是人的自然倾向,这样的话,结婚是为了年老后的保险。表面上是相爱,其实是衰老之后的一种保险。

实际上,许多人结婚是为了自己年老后的安全。

但也有人洁身自好,不要这样的保险,愿意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认为结婚有太多的拘束,得不偿失。

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秋叶对婚姻抱怀疑态度。当然,身边有史子这样一个合适的伴侣,不能说没有关系。

男人一过四十五岁,对性的要求不像年轻时那样强烈,但史子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得到了满足。

在日常生活和“性”两方面都得到满足之后,就不考虑再婚,再说双方都采取自由的形式,悠哉乐哉。

为什么不再结婚?如果把以上理由说出来,雾子或许能理解,那就得把自己和史子的关系抬出来,问题便复杂了。来到高原的湖畔,雾子食欲大增,从拼盘到牛排,一扫而光。

接着上了冰淇淋。雾子吃了一半,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凑过脸来说:

“对面的人好像认识我们。”

雾子说的对面,是秋叶的背后,秋叶自然看不见。

“从刚才起不时地往这儿瞅。”

“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今天雾子的打扮到哪里也拿得出去。或许此人过去和秋叶有过交往,是来别墅度假的。

“说不定是来这儿吃饭的客人。”秋叶吃着冰淇淋说道。

“可是,是个女人。”

秋叶一小时前来到餐厅,当时环顾四周,没有自己认识的人,或许是他们用餐时,才进来的。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女孩子。”

这时,秋叶才感到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在看我?”

秋叶没有回过头去看,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了,然而自己的脖子似乎僵住了,不能活动。

“好像母女俩。”

雾子说罢,秋叶才耷拉下眼皮回头一看。

“啊!”

秋叶差一点喊出声来。雾子问道:

“怎么啦?”

秋叶喝了一口冷饮,调整一下情绪,深深地叹了口气。

“认识吗?”

“不……”

好像是史子。正好背对着他,一时还弄不清楚是谁。

“还在瞧我们哩!”

秋叶想回过头去确认一下,但脖子像上了石膏绷带,转不动。

难道真是史子吗?刚才回过头去瞥了一眼,那身影似乎是史子。

“还朝这边看吗?”

“不,头朝下,正在吃菜。”

秋叶还是耷拉下眼皮,装作在寻找服务员,回过头去,这回看清了,没错,就是史子。

秋叶的座位在最里边靠窗户的位置,史子和女儿与他们隔着三张桌子。

史子正在用刀叉吃菜,没有发觉,离秋叶约有十米的距离。

“认识吗?”

“啊……”

“从刚才起一直朝这边看。”虽说有10米的距离,但史子的位置只能看见秋叶的背后,或许从背后认出了秋叶。

秋叶感到史子的视线,不由得弓起了背。

“不去打个招呼吗?”

“她们是我们坐下后才来的吧?”

“是的。”

史子为什么也来这里?是故意的吗?为什么选择他和雾子两人外出时间在这儿碰面?

或许她知道自己的行踪,跟踪而来。

然而,只有家里知道自己的日程。再不然是史子碰巧也在这儿。

吃完冰淇淋之后,服务员又端来了咖啡。全部菜都上齐了。

待服务员走后,秋叶往咖啡里加上砂糖和牛奶。

要不,就这样等着,让史子先走。但挨着不走,至多挨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史子似乎才吃了一半,她比秋叶他们晚来,还得有一段时间。

秋叶喝着咖啡,考虑如何不被史子发觉而溜出餐厅。

但出口在秋叶的背后,中间坐着史子和她的女儿,如果坐在反方向,或许能从容不迫地出去,而现在必须从她们身旁通过。

秋叶有点后悔了,为什么坐在这样的位置?可是领他们来的是经理。史子也并不是特意选择那张桌子的。

许多巧事都凑在一起了。秋叶不由得叹了口气,雾子担忧地问道:

“怎么啦,没事儿吧?”

“没事儿……”

因为秋叶一脸不高兴,也影响了雾子的情绪。

“对面的人还没有走吗?”

“还在,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不想理她。她是出版社的人员。”

“经您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实际上史子是自由撰稿人,秋叶并没有撒谎。

“你喝完咖啡后,先出去等我。”

“我自己吗?”

“楼下门厅有家小卖部,你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去。”

在餐厅偶然相见,史子不会有什么意见,让雾子先走,不跟她见面为好。

“那么,我先走了。”

雾子立刻站起来走了。可是秋叶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那儿等您。”

秋叶干咳了一声,点点头,雾子拿起手提包,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待雾子走后,只剩下秋叶自己,他低下头朝桌子底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把香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史子应该发觉秋叶马上就要走了。秋叶背上像针刺一般,慢吞吞地回过头去,正好和史子的视线碰在一起。

秋叶躲开她的视线,像挨了训斥的孩子似的耷拉下眼皮走过去。

没错,和史子面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女儿。

秋叶本想做出刚刚发觉而吃惊的表情,但此刻已无法表演了。

他踱过去站在她们的桌子跟前,说道:

“什么时候来的?”

史子不作回答,给他行了一个默礼。

秋叶后悔不该站在这灯火通明餐厅的一角。史子向他行了个默礼,自己也回一个默礼,走了就得了,为什么要停下呢?

现在已经招呼了她,反而走不了啦。

秋叶本想招呼一下就走。对自己和年轻女人在此幽会,稍有歉疚之意,想说些辩解的话,而史子则干脆来个注目礼,出乎秋叶的意料。

聪明的史子不会感情冲动,骂骂咧咧,但一定会说些挖苦的话。

可是史子仅看了秋叶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我来别墅度假。”

“……”

秋叶说罢,自然而然举起右手搔搔头皮。

“吃完饭就回东京。”

“……”

史子还是不吱声。

“那么,再见了。”

秋叶点点头,快步向出口走去。

难道史子还会撵上来瞧个究竟?不会吧!趁此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经理和服务员向他送行,秋叶走出餐厅回过头来看,只看见远处史子瘦削的身子。

秋叶喘了一口气,朝楼下走去。

这样的动作,周围的人们不会见怪的。这点小事雾子也不会怪罪自己。

可是,仔细一想,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只说来别墅度假就足够了,何必再说马上回东京。

他的本意是向史子表明,不和雾子过夜,但多余的话反而会引起史子怀疑。

其实,史子是个聪明人,这点伎俩,她早就猜到了。

秋叶耍了种种花招,但失败的是他自己,而一言不发的史子却是胜利者。

秋叶走到楼下,雾子在小卖部门口等他。

“买点什么?”

秋叶走过去说道。雾子指了指木雕的鸟。

“您瞧,这玩意儿。”

是只啄木鸟,尾巴上有一根小拉绳,一拉,鸟嘴啄在前面木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这玩意儿放在房门上,可以代替人敲门,太可爱了。”

“那么,安在哪儿?”

“当然安在别墅咯。”

这种小孩子玩的玩具,安在别墅的门上,太不像样了,但雾子说要买,又没法拒绝。

雾子把钱递给店员,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人怎么啦?”

“没法子,我只得跟她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这人太可怕了,老是盯住我看。”

“走吧!”

再在这小卖部磨磨蹭蹭,说不定又会碰见史子。

包上啄木鸟敲门器,走到外面,迎面吹来一股凉风。这里不管中午多热,到了晚上气温都会骤然下降。

“这一带真黑啊。”

在饭店正门一片灯火通明,其余地方都被黑暗包围起来了。

“瞧,天上的星星,隔得多么近啊。”

雾子在汽车跟前,指着星空。

“很久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秋叶点点头,也抬起头来看,雾子又问道:

“那人投宿在这儿吗?”

这正是秋叶挂心的事,所以他没敢问史子,一问反而麻烦,所以不吱声。

“吃完饭回东京了吧!”雾子感到蹊跷,心里在嘀咕。

“不太清楚。”

秋叶没精打采地启动了引擎。

过了晚上8点,公路上汽车相当多,都是些游玩河口湖或富士山后回山中湖的“别墅族”。

这样的速度,回到别墅得一小时左右。反正不用着急,饭已经吃过了,回到别墅只是和雾子度过在别墅的初夜。

秋叶一直期待这一刻到来,同时又稍感不安。

在河口湖饭店吃完饭,史子她们上哪儿去呢?在附近旅馆过夜,还是回东京?

刚才,他说了句“回东京”多余的话,因为他怕一不留神,史子闯到别墅来,那就糟了。

当然,史子没有接到邀请是不会毛毛草草闯来的,可是三天前史子曾来过电话。

“今年去不去山中湖?”

因为秋叶事先放出烟幕,说今年不去别墅度假,便含糊其词地说:“不知怎么办才好,今年太忙了。”

三天后在山中湖邻近的河口湖碰上了,显得很尴尬,而且自己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女人。

可是,那时无论如何说不出“回别墅”。

史子这人心眼太多了。

既然要来河口湖,三天前来电话应该告诉自己才对。

进入8月,避暑胜地的饭店到处人满为患。今晚史子母女要是在此过夜,那可能是很早以前预订了房间,至少在打电话给自己时,早已决定要来河口湖。

可是史子什么也没表示,只问问秋叶的打算。这种做法秋叶稍感阴沉。

表面上一直保持平静,其实内心妒火中烧。秋叶对史子这种做法,感到不痛快,认为她城府太深。

今夜不愉快的场面,正是因为自己有了雾子这样的女人,另一方面还没跟史子一刀两断。

脚踩两只船的做法是不会长久的,能村曾经警告过他,而秋叶自己也认为必须明确关系。

目前很难和史子分手。最简单的方法,如实告诉她,我现在已有了新欢,和你再见。

可是,自己和史子交往多年,实在很难面对面说出口。

“从这些地方证明你这个人优柔寡断。”耳边似乎响起这样的声音。但细想起来并不是做不到,问题出于自己的性格,而非诚意。看来秋叶难以成为果断的男人。

现在,秋叶所能做的仅是和史子幽会的次数比以前减少而已。

以前每星期见面,不见面也得通电话,而现在别说一星期,对方不来电话,十多天也难得跟她通话了。

秋叶想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史子了解自己已移情别恋。

当然,聪明的史子应该早已料到了。既然已料到,还打电话来询问去不去山中湖,而秋叶含糊其词,才造成今晚的尴尬局面。

干干脆脆分手,双方都轻松,这样混下去,大家都痛苦。

这种担心或许是多余的,像以前妻子说的话:“何必浪费时间,干脆分手。”

如今已经疏远,却仍然在意对方的行动,不外乎是互相之间还有爱情。

如果,真的打心眼里讨厌对方,也不想见他(她),那早就分手了。

现在还藕断丝连,遇到这种事,便慌忙地想出对策,这说明秋叶内心还留恋着史子。

“欲罢不能……”

能村曾经这样说过,秋叶对史子仍然难舍难分。如果有人问他,你最喜欢谁?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雾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心里只有雾子。

然而,有人问他,能够离开史子吗?他也不会简单地点点头。

简言之,现在秋叶对雾子的爱正处于高潮,他想不起史子来,但当他安静下来后,史子仍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

首先,史子是位成熟的女人,通晓社会一般常识,可以让秋叶放心。

每当秋叶工作上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能商量的人就是史子。虽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史子往往能给出些好主意。即使出不了主意,能和史子商量,秋叶就安心了。

不仅是工作上的事,凡家庭、朋友、孩子们的事,史子都能以成熟女性的目光和自己一起探讨。

或许是年龄相仿,史子能给他安定感。

然而,这些事情对雾子就说不出口了,即使说,只会使雾子困惑,增添担忧。

他爱雾子,但和雾子在一起缺乏安定感。反之,和史子在一起有安定感,但又缺乏激情。

最理想的是具备上述两种优点的女性,如果真有这样的女性,那么即使发生今晚这样尴尬的场面,也不用着慌了。

然而,这样的理想只是奢望。

秋叶钟情于雾子,因为她是美丽、天真无邪的女子。如果能把她变成自己喜欢的淑女,那是最大的乐趣。

先不说外表如何,一位心理尚未成熟的女性,要求她有沉着的安定感,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就是雾子能成为身心都成熟的理想的淑女。

如果真能这样,那雾子将是一位值得怜爱、有安定感的女性。

然而现实中这种可能性极少。在雾子变为完全成熟的淑女前,秋叶能不能一如既往追求她呢?因为到那时秋叶的心情也改变了。

想到这里,秋叶感到这或许是不可能办到的。他转脸一看,雾子倚着车窗睡着了。

此刻,秋叶想着雾子的竞争对手史子的事,雾子浑然不知。从东京到山中湖、河口湖,又喝了葡萄酒,她已经累了。

她那歪着头的睡姿,多么天真无邪。秋叶也产生一种冲动,想吻一吻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

如果换上史子,即使是美丽的睡姿,秋叶也不会有这样的心情。看来,这是年轻女人的特权。

秋叶开着车,偷偷地看着雾子的侧脸,腾出左手搭在雾子的膝盖上。他的手慢慢地移动,一直到达雾子的胯股间,雾子摇摇头睁开了眼睛。

“怎么啦?”

“没怎么。”

雾子佯作不知朝前看,“啪”的一声打了秋叶伸过来的手。

“您真混。”

“你感觉到了吗?”

“不知道。”雾子推开秋叶的手,捋捋头发,改变了坐的姿势。

“这儿是什么地方?”

“已经到了山中湖了。”

“什么也看不见。”

湖畔的旅馆灯火星星点点,而湖面一片漆黑。

马上拐进狭窄的小道,左右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上坡道,向左行驶一百米左右就是秋叶的别墅。

“到了,下车吧!”

眼前就是别墅,灯火通明,但周围没有人影。

“满天星星。”雾子抬头眺望星空,秋叶拿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后面雾子接着说:“欢迎您来。”

这场面多么滑稽,两人不禁大笑,秋叶一把抱住雾子。

“今晚我得好好收拾你。”

“别这样。”

“别这样?这儿是深山坳里,没人来搭救你。”

秋叶为自己在别墅里金屋藏娇,心情感到激动,抱着雾子进了房间。

包括楼上的书房在内,别墅共有四个房间。对两人来说,实在太宽敞了,再说周围都是树林,雾子似乎感到不安。

“这样宽敞的地方,就我们俩吗?”

“没关系,我们睡在一起。”

秋叶一边烧洗澡水,一边在卧室里铺床。

对雾子来说,初来乍到不熟悉,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你宿舍里也是睡床吗?”

“床是别人留下的,我图方便就睡床,其实我喜欢在榻榻米上睡。”

“还是那样好睡,比较舒服,也干净。我来铺吧。”

雾子在靠窗户铺上两床褥子,再拉一拉被单。

秋叶想起史子也有过同样的动作,恰巧雾子问道:

“刚才那母女俩是不是还上这儿来?”

“为什么?”

“我想他们上了路,可能会上这儿玩一玩。”

真要是来了,那可就糟了。

“谁也不会来的,你放心吧!”秋叶答道。

铺好被褥,两人来到连接起居室的厨房。秋叶告诉雾子碗和锅的位置。

“这儿有酱油和黄酱。”

“我会点儿炒菜。”

“那么明天让我尝尝鲜咯。”

因为在饭店吃了饭,不觉得饿。秋叶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给雾子斟上一杯,举杯祝贺:

“为我们俩单独生活干一杯。”

秋叶说罢,雾子羞涩地缩起了脖子,抿了一口啤酒。

“洗澡水快热了吧?”

“差不多了,你先洗吧。”

雾子点点头,顺从地朝浴室走去。

秋叶独个喝着啤酒。

夜晚,别墅寂静无声,终于到了这时刻,和雾子安安定定地在别墅住下。但有一点放心不下,秋叶感到把史子撂下而热恋雾子有些内疚。这说明自己和史子的关系并没有一刀两断。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

他想起在餐厅时的史子,忽然听到敲门声。

深更半夜,谁会来呢?

秋叶怯生生地回过头,向门口方向探望。

秋叶的别墅建在山坡上,朝湖水的一面用柱子支起来,门口下面是台阶。

夜晚,有人来访,必定能听到登台阶的脚步声,秋叶只听到敲门声。

深更半夜,应该没有人来走访。如果有人来,事先应该用电话联络,假如是附近的人,还会再一次敲门。

敲一下便不敲了,怎么回事?难道在门外等着?

左思右想,秋叶的眼前浮现出史子的脸庞。

这么晚了,还来走访,除了史子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刚才秋叶对她说,吃完饭就回东京,是不是史子不信,前来确认一下。

秋叶又向门口方向窥探,没有声响,或许起风了,周围大树树叶沙沙作响。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秋叶站起来,蹑着脚朝门口走去,秋叶和雾子的两双皮鞋端端正正放在踏板上,丝毫没有变化。

“谁?”

秋叶朝门外喊道。喊了两次,没有回音,又打开锁,朝门外窥视。

“啊!”

秋叶似乎看见一个黑影,仔细一看原来是树影。

秋叶索性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起风了,树叶在晃动。周围一片黑暗。

秋叶下了台阶,朝停车的空地巡视一遭,依然没有发现人影。

“难道听错了?”

他自言自语地关上大门,锁上门,又加上门链。

回到房间,雾子洗完澡,披着纯棉的浴衣站在那里。

“怎么啦?”

“刚才我听到门外有响声。”

“太可怕了。”

“没关系,是风,我听错了。”

秋叶自己说服自己,可是心情仍然沉重。

走到起居室,雾子走进六铺席的房间整理行李。

“可以用这个大衣橱吗?”

“当然可以咯,这里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说罢,秋叶走进浴室洗澡。雾子洗过后,洗澡水一点也不脏。

秋叶把身子泡在浴池里,又想起刚才的声响。

听见敲门时,正好喝第二杯啤酒。咯噔咯噔连敲了两下。秋叶以为是史子来了,其实是喝着啤酒,考虑史子的事所引起的错觉。

难道真的听错了?可是门外没有人影,也说不定史子敲了敲门,立刻走了。

想到这儿,秋叶突然不安起来。

秋叶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或许史子躲在周围角落里,秋叶什么也看不见,而潜伏在暗处的史子却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真是她吗?”秋叶嘀咕了一声,摇摇头。

史子干不出这样的恶作剧,再说今晚又和女儿在一起,敲敲门就躲开,会被女儿取笑的。

首先,史子不会如此记仇的,如果单单为了让秋叶不痛快,有的是方法。在饭店偶然相遇,至多产生不快而已。

秋叶想着想着从浴池中跨出来,洗澡是父亲一大爱好。这浴池全是用上等柏木做的,常年保持一种异香,令人心旷神怡。秋叶站在竹编的席子上,用清水冲了冲身子,出了浴室。

秋叶披着别墅里的薄薄的纯棉条纹浴衣,回到起居室,雾子正靠在沙发看电视。

“洗了澡,总算轻松了。”

秋叶用干毛巾擦了擦头,雾子抬起脸来问道:

“您母亲多大岁数了?”

“七十七岁了吧!”

突如其来的提问,使秋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应了一声。雾子却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她老人家还涂口红?”

秋叶一时不知雾子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显然不是七十七岁的母亲是否涂口红,因为雾子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到了七十七岁,不至于再涂口红吧。”

“那间屋除了您母亲外,不可能有别人来住过吧?”

“那当然……”

“可是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口红。”

“什么?”

那六铺席日本式房间,去年和史子一起来别墅时住过。时值周末,住了两夜三天。当时史子确实使用过梳妆台。

从那以后,只有秋叶和女佣人各来过一次。只是打开窗户,打扫一下,没住下。

看来,把口红忘掉的,除了史子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然而,上了年纪,外出时涂点口红也不足为怪。”

“可是色彩太鲜艳了。”

“真的在抽屉里吗?”

“您瞧!”

雾子从睡衣口袋里掏出口红放在桌子上。

淡灰色的壳子,一打开,露出大红色的口红。这口红只用过一点点,令人想起口红的主人是位大美人。

“说不定是女佣人的吧。”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装作没听见,注视着电视画面。

这肯定不是母亲的东西,也不可能是女佣人的。

“不要了吧。”

秋叶拿起口红,朝垃圾箱扔去,雾子回过头来说:

“知道是谁的东西,应该还给人家。”

秋叶不作回答,扔进了垃圾箱。

刚刚激起来的情绪,被一支口红搅乱了。

秋叶还放心不下,可是雾子早就把这事忘了,兴致勃勃地看电视。

秋叶还感到内疚,但雾子却没当一回事。

秋叶叹了口气说道:

“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雾子听得秋叶一声喊,温顺地回过身来点点头。

秋叶站起来,关掉电灯,把手伸向坐在沙发上的雾子。

雾子睡衣底下没穿长裤,只穿一件衬衣。

秋叶喜欢看雾子的睡姿,也喜欢穿着睡衣的姿态,细细腰身,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衣,下身只有三角裤。

来这山中湖别墅,秋叶期盼着看到雾子睡前的各种姿态。

在秋叶的脑海里,史子的口红已忘得一干二净,眼前只有如何去爱抚雾子。

“灯都关了吧!”

“全关掉,我可害怕。”

“那么,留下一盏灯。”

起居室里留下一只暗淡的灯,两人跨进卧室。

来到别墅,首先喜欢这儿清新的空气,清爽宜人,这在炎热的东京是难以想象的。

在清爽的空气里,榻榻米上铺着被子,而且身旁还有一位清纯的女子,这是多么舒适的环境。

此刻,秋叶并不特别想看雾子的裸体,他愿意在山上的别墅里,让雾子充分享受性的快乐。

灯笼里透出的柔和的光束,照射着枕头和一半被子,呈半圆形。一吸气,就能闻到从树丛中飘过来的香气。

在这清新的环境里,秋叶抚摸雾子的胸部。

雾子的上身突然抖动了一下,这是肉体愉悦的预感。雾子的乳头已经竖了起来。

秋叶把乳头含在嘴里,这时,电话铃响了。

秋叶双手停了下来,电话铃响个不停。

电话在起居室的茶几上,离卧室相当远。因为周围寂静无声,电话铃显得特别响。

深更半夜,谁打电话来?

史子的形象又在秋叶的脑海里复苏了。

“亲爱的,电话!”

雾子的情欲已燃烧起来,这电话铃太讨厌了。

秋叶心里拿不定主意,贸然去接电话,或许会找麻烦。虽然卧室离起居室有一段距离,不用担心雾子听见,一张口说,谈话的内容会引起雾子怀疑。

“不去接吗?”

“没事儿。”

秋叶心中产生另一种不安,难道是家里打来的?电话铃响个不停,说不定母亲病了?

秋叶慢吞吞地起来。

他从只亮着一盏灯笼的卧室朝起居室走去,在茶几旁拿起听筒。

“喂,喂!”

电话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哼”了一声。

“啊……”

“喂,喂……”

秋叶再喊了一次,没有回音,只听得对方挂断了电话的嘟嘟声。

“怎么回事?”

秋叶看了一下听筒,将听筒放回到原处。

多么奇妙的电话,铃响了十次,一拿起听筒,对方只“哼”了一声,就挂断了。

在东京家里,偶尔也接到过恶作剧的电话。一般对方都是不吱声立刻挂断电话,而这一次还“哼”了一声。

如果打错了,也该说声对不起;如果家里来的电话,一定会说明事由。

看来,还是史子打来的。

然而那“哼”的一声,显然不是史子的声音。

秋叶不可思议地回到卧室,雾子转过身来,闭着眼睛。待秋叶一钻进被窝,雾子问道:

“打完了吗?”

“一拿起听筒就断了。”

“刚才不是还敲门来着?”

“好像是的。”

“太怪了。”

这电话太莫名其妙了,或许有人打错了,一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立刻挂断了,这也不奇怪。

“不会再打来了吧?”

秋叶躺下,把手伸向雾子的胸部。雾子仰卧着,任秋叶来回地抚摸,没有什么反应。

两人刚燃烧起的激情,被刚才的电话泼了一瓢凉水。

秋叶心里很不高兴,但事到如今,也不必去痛恨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今晚净碰上一些怪事。

首先,在饭店里碰见史子;有人莫名其妙地敲门;雾子又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史子用过的口红,好歹糊弄过去了;上床后,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假如刚才的电话是史子打来的话,那效果可谓十分到家了,正好两人难舍难分时,瞅准了时机,来了一个闷棍。

然而,这一切全是秋叶自以为是的想象。没有史子所作所为的任何证据,只有一件事实,那就是在饭店遇到史子。

秋叶内心独白:“因为自己有内疚感,才有这一系列多余的想法……”

秋叶丢开一切,重新去爱抚雾子。

一度燃烧起来的欲火熄灭后,再要点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倘若是男人,只要稍为调整一下情绪,而女性则办不到。那必须让她先安静下来,重新创造温馨的气氛。

目前这样清醒的状态,秋叶即使强求,雾子也未必答应。如果没有女性配合,男人独自兴奋,那就没有意义了。

到了秋叶这样的年龄,与其追求自己的兴奋,不如期待女性的愉悦达到顶点。换句话说,与其追求自己快乐,不如让女性先进入快乐的状态。

那不就成了为了女性的愉悦,可以奉献一切了吗?然而,秋叶却以此为满足。

作为一个男性,与其成为演技家,不如成为“演出家”;与其成为出色的演员,不如成为优秀的策划者。这不是男性的希望,而是男人本身就是这许多因素所构成的。

与此相比,男人希望女人成为出色的演员。

此刻,秋叶希望雾子成为一名有出色才能的伟大演员。秋叶将使用一切技能,力图让雾子的性早早觉醒,做出奔放、自由的姿态。

为此,与其说成为一个奉献者,不如说愿意成为女性的道具。

雾子正在一步一步燃烧、觉醒。

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扰了的情绪,由于秋叶的努力,重新开始复苏了。

这几个月中,雾子的性的觉醒是十分明显的。

开初,雾子的身子总是怯生生地发硬,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大胆。偶尔她会不顾一切要求秋叶紧紧地搂住她,并主动配合秋叶,直到发现自己过分奔放,才稍稍收敛。

她虽然不是处女,但并不懂得性的愉悦。不仅如此,而且还抱有偏见,认为性是不洁的。

这样的女性,只有变化才能促使她觉醒。

促使她变化的正是秋叶,没有秋叶的带动,雾子是无法变化的。

这一点使秋叶充满自信,并引以为豪。他确信自己能将雾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一切过程是顺利的,但不能就此停滞。

秋叶目前所追求的是雾子的情绪高涨,最终能进入男女之间的正常状态。当然这是最自然的。然而,如果雾子对此习以为常,并执着坚持这种状态,那就麻烦了。

说实话,秋叶多少感到不安,自己能不能一如既往去引导雾子呢?

目前还不要紧,但体力会慢慢衰退,恐怕不能像现在这样去引导她了。

那时要继续保持正常状态,就苦不堪言了。

因此,必须准备一套新的方法,以备将来体力衰退时仍能让雾子满足。其中一个方法,就是从侧面去爱抚,这样不会立刻疲劳,能够持续较长的时间。

最容易的方法,是用手指和嘴唇去爱抚雾子,让她迅速燃烧起来。秋叶几乎不需要体力,而且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假如这个方法能奏效,使雾子觉得习以为常,秋叶便不用担心自己身体疲劳。

自从认识雾子以来,将近半年了,秋叶至今仍没有尝试过这种魅惑女性的方法。其原因是,突然改变方式,会使雾子感到狼狈,他不愿意这样做,再说在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面前,过分强求,也感到有点羞涩。

然而,今后要和雾子长期交往下去,仅仅一种方式似嫌不足,因此无论如何想尝试一下,同时为了使两人的关系圆满地持续下去,这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快点……”

在暗淡的灯光下,雾子轻轻地喊了一声。

“想要吗?”

这是刁难人的提问。秋叶的脸渐渐地往下滑,他的手指头仍在雾子最敏感的地方,雾子还不了解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秋叶的嘴唇贴在雾子的胸前,又渐渐移到她的下腹部。

“快点……”

雾子又一次哀求道。

这时,秋叶才意识到雾子最敏感的地方在燃烧。

秋叶发现雾子身体在动。他充分理解雾子的要求,嘴便一下子移到她的花芯。

“啊……”雾子一声哀鸣,像电流通过似的反射到全身……

在人世间,没有比性行为更为怪异了,无论男女,在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脸红。

然而,秋叶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自己丑陋的躯体,因此不再胆小了。

一旦上了路,不能半途而废,这是不可动摇的原则。下了决心,就不能再回头,半途而废,不如不做。

不管女方如何哀求或反抗,唯一的道路只有一气呵成。

“别……”

雾子又在哀求。其实她已尝到了甜头。

对女性来说,性的快乐在于冲破障碍才能得到快乐。

所谓障碍物就是羞耻心、洁癖感。越过这些障碍后,就是愉悦的花园。

与女性相比,男性几乎没有必须逾越的障碍,即使有的话,也是那么一点点羞耻心,这在产生欲望时一闪而过。

男人的性欲说单纯也单纯,说乏味也乏味,容易得到快乐,但不会深入、发展。

与此相反,女人通向性快乐的道路较窄,一旦深入,便无限制地扩展,回味无穷。

单从愉悦的深度来比较,女人的性快乐丰富多彩,但必须有人来开启这扇幽闭的门。而男性的愉悦比较浅薄。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以此来保持男女之间的平衡。

此刻秋叶扮演着通向幽闭的门的向导,女人的羞耻心障碍已经打破,即将将她引向快乐的花园。

本来并不需要如此长篇大论,但在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使命感,假如没有这样的感觉便不能充当这样的角色。

此刻,他的努力将要结出果实。

一开始,冲破障碍时的冲击,使得雾子大吃一惊。此刻情绪已有所缓和,接受着秋叶的爱抚。

“别……”雾子一边哀求,一边又轻轻地呻吟。

雾子的身体已沉浸在极度的快感之中,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她的羞耻心和快感交叉在一起,情绪非常复杂。

到了这个程度,向导的任务已接近完成。善与恶,上帝与恶魔的斗争中,恶魔取得了胜利。羞耻心构筑的城堡,在“快感”的强烈炮火面前,已成了断垣残壁。攻陷城堡只是时间问题了。

“啊——”

雾子发出一声销魂般的呼喊……

昨夜的剧烈刺激,给了雾子以极大的冲击。

第二天一大早,周围树林中鸟鸣吵醒了秋叶。雾子还在沉睡中。一看表,已经7点了,或许对雾子来说,起床还为时过早。

秋叶不敢吵醒她,睁着眼睛眺望渐明的窗户。

山中湖的早晨,湖面上一片浓雾,林海也沉睡在乳白色的雾中。约在5点钟,天空迅速放明,鸟鸣声四起。

7点钟,湖面上的浓雾已退去。山麓下的林海沐浴在朝阳下,一片葱绿。

早晨,秋叶常常在湖畔散步。在朝阳照耀下,踏着被露水打湿的青草,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睡在身旁的不是史子,而是雾子。

史子很惊醒,只要秋叶一醒来,她也跟着苏醒。秋叶一起床,她也跟着起来。然后铺床叠被。秋叶出去散步,她送他到门口。

雾子能不能做得如此周到呢?

秋叶又一次敲敲脑袋。

年龄和人生经历不同的女性,要求她们同样周到,未免太苛刻了。雾子还年轻,一切从现在开始,不能过分要求。

秋叶自言自语,用腿夹住了雾子的大腿。

滑溜溜的非常舒服,肌肤富有弹性,这是史子所没有的。

从现实生活着眼,史子比较省心,但雾子有年轻人的魅力,两者必居其一,自然选择雾子了。

秋叶轻轻地抚摸雾子柔软的肌肤,雾子歪着脑袋,睡得很香。

因为年轻,雾子的身子热乎乎的。秋叶的手从她的脸部到胳肢窝、腰部、胯股间,慢慢地抚摸。发现她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

过去只要秋叶一搂住她,她立刻起来穿上内衣,在饭店里幽会时,至少穿着短裤。

而今天却一丝不挂,赤身裸体,或许因为昨夜的刺激太强烈,顾不上穿内衣了。秋叶回想起昨夜雾子的媚态,情不自禁地搂住雾子。

第二次醒来时,枕旁的表已指向8点。秋叶从后面搂着雾子柔软的身子,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个小时。

第一次醒来时,从窗帘缝中射进来的阳光,现在已相当强烈,一道白光照到被子上。

雾子在阳光的照射下,仍然睡得很香。

这要睡到什么时候?秋叶本想戳一下她的面颊,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睡姿,终于舍不得吵醒她。

看来,两个人的睡觉和起床的习惯大不相同,这是年龄的差别。秋叶本想早早起床,到外面散步回来,早饭已经做好了,等他共进早餐。这种事很难指望雾子做到。

来别墅第一天早晨,秋叶感到有点别扭。但这么一点小事又不值得唉声叹气。

今后两人过日子,就得让雾子迎合自己的生活习惯。

“喂,喂……”

秋叶下了很大决心,轻轻地拍拍雾子的肩膀。雾子皱了一下眉头,心烦意乱地转过背去。

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一时的客气,会留下无穷的隐患。既然教会她如何享受性的快乐,那么也应该让她养成早起的习惯。

“已经8点了。”

说罢,秋叶伸手去摸她的乳房。

这一下,雾子才有所感觉,摇了摇头,睁开眼睛。

“怎么啦?”

“没怎么,该起床了。”

雾子这才意识到秋叶在抚摸自己的乳房,双手抓住秋叶的手甩开。

“您什么时候起床的?”

“我早就起来了,刚才还吻你的‘那儿’呢,你忘了?”

“撒谎……”

“没撒谎,就在这儿。”

秋叶从被单上指了指胯股间的位置,雾子这才脸红了。

“您……”

“真的,没留下证据吗?”

雾子在被单下用手去摸了一下,立刻像蚊子似的哼唧: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您到外面站一会儿。”

“你起床了?”

“是的。”

这样坦率地表示自己的羞涩,这在史子是办不到的,多么纯真啊!

秋叶立刻下床,穿上睡衣,踱到浴室去洗脸;接着他又踱到大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订报。

来到别墅最伤脑筋的就是看不到报纸。光是新闻,不用看报,有电视就足够了。多年的习惯,不看报纸总觉得缺点什么。

没法子,正要往回走时,突然想起昨晚敲门的事,索性打开门看看。

山风从门洞里钻进来,鸟啼声唧唧喳喳,浓雾已散去,绿树丛中那一边,湖面上泛着白光。

他蹬上拖鞋朝大门口的台阶走去。台阶上的扶手还残留着露水,停在过道上的汽车一点也没变样,看来,准是昨晚自己精神恍惚,听错了。

秋叶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起居室,卧室的门紧闭着。

“能进来吗?”

“不能进来。”雾子斩钉截铁地说。

看来,雾子正在换衣服。

“那好,我上楼了。”

秋叶隔着门喊道,接着上了门厅旁的楼梯。

楼上的书房有八铺席大,面向湖面的窗户下放着一张书桌,对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家人都来别墅时,秋叶就在这儿写作,累了便倒在床上休息。

楼上的书房最为幽静,是别墅的最高处,最宽敞。从阳台上望去,庭园里的树木长大了,个别地方挡住了视线。

或许太奢侈了,作为工作间似乎太宽敞了。刚开始工作,就想歇息,朝窗户外远眺,结果忘了时间,老在休息。

秋叶带来的资料全都堆在桌上,刚进入梅雨季节开始写的《才能论》快完稿了,他希望能在别墅度假时把它写完。他望着稿纸,点上一根烟,立刻又想喝咖啡了。

“喂,来杯咖啡!”

秋叶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接着又慌慌张张地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对史子的吩咐。

只要秋叶一进书房,史子便斟酌时间送来茶或咖啡。工作到深夜时,也不用吩咐,史子就端了碗素面来。

史子为人机灵,凡事都做得恰到好处。

此刻,坐在书房里,也要雾子做得如此周到,恐怕不可能了。

秋叶思想上早有准备,但到了眼前,总觉得有点失落。

他不再胡思乱想,趴在书桌前安下心来。

楼下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知雾子在做什么?

秋叶无可奈何,连抽了两支烟,下楼回到起居室,只见雾子靠在沙发上看书。她已脱下睡衣,换上无袖连衣裙。

“你怎么啦?”

秋叶说出了口,又觉得自己的提问太莫名其妙了。雾子着实地吃了一惊,抬起脸来似乎在问什么事?

“我上了楼……”

其实秋叶坐在书房里,以为雾子会上楼来。当然不指望她会端咖啡来,但至少穿好衣服上楼看看。

“您在楼上很好吗?”

雾子以为秋叶在书房里工作,不敢去打扰他,一个人在楼下等他。

“肚子饿了,该做点饭了。”

“我来做?”

“那当然咯。”秋叶不快地说。

“我会做吗?”

雾子歪起脑袋,为难地说。秋叶瞥见雾子束着头发,那白色的绸带十分漂亮。再好看,也解决不了他的空腹感。

“这儿有面包、牛油、咖啡。”

“不做日本饭,行吗?”

“当然日本饭好,可是做米饭得花很长时间。”

“那么有面包和咖啡就足够了。”

“冰箱里有鸡蛋、火腿,还有其他食物。”

据女佣人说,能吃四五天。用这些材料做饭不会有困难。

“你自己考虑一下,该做什么,然后再下手做也不晚。”

对一筹莫展的雾子,秋叶只能模棱两可地说。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做好早饭。

秋叶抽着香烟,坐在写字台旁,翻阅带来的资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来一看,门半敞着,雾子伸进脑袋来说:“早饭做好了。”

雾子在连衣裙外面系着一件长长的围裙。

“这围裙放在厨房桌子的抽屉里,我随手拿来系上了。”

是大女儿买来放在别墅里用的,四周还有花边,女佣人嫌这围裙太花哨,随手放进抽屉里。

“挺合适的嘛。”

女人系上围裙,另有一种风情。秋叶发现雾子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新鲜气氛,向雾子招招手。

“什么事儿?”

待雾子踱到椅子旁边,秋叶伸手将她一把抱住。

“不行……”

雾子来不及反抗,身上散发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吃饭了。”

“知道。”

秋叶和她亲热了一番,便下楼去。

厨房边的餐桌上已放上烤面包、煎鸡蛋、煎火腿,还有沙拉。都是按秋叶吩咐做的。煎火腿有点糊了。

“这样行吗?”

糊一点倒没有关系,就这样简单的早餐竟然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太长了。

和雾子在餐桌边面对面坐下,秋叶忽然感到茫然。和雾子进餐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在家中面对面用餐,还是第一次。

打算在别墅里住上一段日子,这种用餐方式是理所当然的。在晨曦照耀下,两人面对面坐下,才有了家庭的气氛,但还有点抹不开。然而,雾子并不在乎家庭气氛,只感到把火腿烤焦了,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会用平锅烤,重新来吧。”

“不用了,不用了。”把火腿烤糊了,其原因是把火腿切得太厚了,简直像萝卜一样。

“把火腿切得薄一点就好了。”

“对不起。”

她如此诚恳地认错,秋叶不忍心再说她了。不过今后日子还长着哩,还是说了好。

“鸡蛋要煎得嫩一点,又不要把蛋黄弄碎,所以一下子打两只鸡蛋为好。”

“……”

“不过还挺好吃。”

秋叶意识到说得过火了,赶紧安慰她。

难道雾子从来没有吃过火腿吗?这种食物现在很普通,到处都可吃到。或许因为她一直生长在贫穷的家庭里,没有吃过亦未可知。

秋叶想起和雾子开房间时,早饭总是吃日本式的米饭加酱汤,没吃过西餐。

做菜的方法,说一百篇大道理,不如实际操作学得快。首先得让她上大饭店吃顿西式早餐。

“沙拉做得怎么样?”

雾子像在通过烹调考试的学生,认真地问道。

桌子中央放着一只小钵子,中间放着洋白菜、莴苣、西红柿、奶油拌的沙拉。那洋白菜切得乱七八糟,看来雾子不知费了多大劲,才切成这样子。

“不坏啊!”

所谓沙拉,把这些菜切好,一拌就成,不需要特殊的烹调技术。只是雾子选的容器不太妥当。

“目前正是夏天,应该用玻璃器皿就好了。”

“或许里边有。”

雾子赶紧站起来去查看碗橱。

她的烹调技术虽不太高明,但那认真的态度,使秋叶感叹不已。

雾子从碗橱里取出玻璃盘,拿过来。

“倒在这玻璃盘里吧!”

雾子把小钵子里的沙拉倒进玻璃盘里。其实已没有必要了。

“算了,不过你没找到餐巾吗?”秋叶说。

雾子惊讶地看着他,她知道秋叶吃饭时没有餐巾不踏实。这是秋叶的习惯,即使吃日本饭也要把餐巾放在膝头上。

有人取笑他,其实吃日本饭,喝酱汤更怕滴在身上,用细细的筷子夹不住的菜也容易掉下来。

“我记得在抽屉里。”

秋叶站起来,从碗橱下面的抽屉找出了餐巾。

“您的规矩还挺多的。”

“那倒不是,这是我的癖好,请别见怪。”

秋叶意识到,过分要求会招致雾子厌烦,但这是秋叶的习惯,还是让她了解为好。

“你也吃吧!”

雾子调整坐的姿势,低头行礼。

“那么我拜领了。”

秋叶非常欣赏雾子礼仪周到。

雾子做菜的手艺并不高,整个过程尚有不周之处,但饭前必定低头行礼,并说我拜领了。

这做法虽然简单,一般除家人以外总说不出口。除非从小在家庭中受到严格的教育,养成了良好的习惯。

能这样守规矩的孩子,先不说她的外表和知识,便能想象出她在家里非常循规蹈矩。家境贫寒,但并不缺乏教养。

“给您在烤面包上抹点黄油吧!”

已经开始就餐,雾子还在替秋叶操心。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么咖啡煮得怎么样?”

“唔,好喝。”秋叶顿了一下道,“你辞职后,去烹饪学校怎么样?”

“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你学会了烹调,我就有口福了。”

吃完饭,秋叶随即靠到沙发上。

雾子还站在水池跟前,收拾东西,洗碗。瞧着系着围裙的雾子的身姿,似乎觉得和她一起生活很久了。

和女佣人昌代相比,雾子还有点笨手笨脚。初来乍到,不足为怪。

“你辛苦了!”

好歹收拾完毕,秋叶向她表示慰问。雾子嫣然一笑,好像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

“我这就上楼去工作一会儿,你看看电视吧!”

“我到附近散一会儿步,可以吗?”

“当然可以咯。”

雾子在庭园里散步,会被邻居看到。到湖畔一带散步,担心年轻的男人诱惑她。

“我想晒晒皮肤。”

“那就在阳台上晒吧。”

别墅的阳台很宽敞,还备有藤椅。

“可是那儿阳光太毒,我不想晒得太黑。”

“没事儿,你看着办吧。”

近来一到夏天,年轻女人竞相晒皮肤,晒得恰到好处成小麦色,以显示家庭生活富裕、地位高贵。

然而,即使普通女职员,也有余钱去关岛、塞班岛,甚至东南亚、夏威夷旅行。如果单为了把皮肤晒黑,那么东京也有专门的美容院。

浅黑皮肤并不是“富裕族”,仅仅是庶民的证据。

“女人嘛,还是皮肤白好看。”

晒太阳,不用多久会起色斑或雀斑,只能使皮肤受到损害。

不管流行什么,秋叶还是喜欢皮肤白净的女人。小麦色虽然表示健康,但怎能与白皮肤相比。

雾子的皮肤特别白净,有时还有点白里透亮。这样的皮肤在表示羞涩、兴奋时,就白里透红,非常靓丽。

雾子打消了去散步的念头,说是去打扫房间。

秋叶点点头,上了楼上的书房。

摊开稿纸,秋叶一时还进入不了状态,不知如何下手,一个劲儿地抽烟。

如果换成母亲或史子在身边,很快能就进入工作状态。雾子在楼下,他总是放心不下。

她在做什么呢?打扫完了吗?还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再不然到处摸索,再找出个口红之类的东西来?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抽着烟,开始动笔,接着又放下。

如此重复了数次,雾子终于上楼来了。她蹑着脚步,探进脑袋来,活像一只小猫。

“给您端茶来了。”

雾子已摘下围裙,看来打扫已经完毕。

“闷得慌吧?”

“没事儿,我喜欢这样幽静的环境。”

才来到这里,把她一个人撂在一边,似乎很可怜,往后日子还长着哩,先让她习惯习惯,或许有好处。再喜欢她、爱她,一开始不可过分娇惯。

秋叶接过茶杯。

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下楼去,只见雾子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微风吹拂在她身上。

“您看,这儿能望见富士山。”

秋叶站在阳台上,望见富士山的全貌,这在夏日的天空下是很少见的。

“隔得多么近啊!”

秋叶点点头,想起了往事。

以前他曾和妻子、孩子、史子站在这阳台上眺望富士山,现在又和雾子在一起。

“可是夏日的富士山似乎很乏味。”

夏日的富士山顶上没有积雪,只留下巍峨的感觉,缺乏高贵气氛。

“快到中午了。”

想起和各种不同的女性在此眺望富士山,秋叶郁郁不乐地回到书房,临走对雾子说:

“12点钟,我要到湖畔溜一会儿。”

中午秋叶约定在湖畔的餐馆和S社的编辑见面。

以前,秋叶来别墅时也常有客人来。

还有在山中湖或河口湖拥有别墅的友人,一到夏天也常来串门。

自从和妻子离婚后,来客骤然减少。一方面,全家人来访问的减少了,另一方面也懒得接待客人。

今天的约会是某编辑在去河口湖途中,顺便谈谈工作。

“我也一块儿去,可以吗?”雾子问道。

秋叶推说是亲戚来,约定在湖畔的某餐馆吃饭。

说亲戚来,显然是撒谎,其实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和雾子在别墅度假。

秋叶晚到了十分钟,在山中湖附近的餐馆,那位编辑已经先到了。

这位编辑负责编辑一种月刊。从明年开始秋叶打算写一本《东洋、西洋文明连接点》的书,在他的杂志中连载。内容还没有完全敲定。

现在时间还很充足。秋叶打算连载前去欧洲旅行一趟。他们还谈了些其他杂事,会见约一小时即分手。

难得来湖畔一趟,归途去超市转了转,尽是些常见的食物,没有秋叶想要的新鲜鱼。

没有法子,秋叶买了比较可口的大马哈鱼罐头。回到别墅,雾子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啦?”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谁打来的?”

“一个叫田部的女人。”

糟糕,再补救也晚了。

“我说您马上会回来的……田部是个什么样的人?”

雾子再次追问,秋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个熟人。”

不走运的时候,一不顺,百不顺。东京来客偏偏在今天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出去仅仅一小时,史子就来了电话。

真是一巧百巧,好像史子知道秋叶不在家,瞅准时机打电话来的。

仔细一想,史子在那个饭店住一夜,这时候正好退房回东京,行前打个电话来试探一下,这倒很有可能。

“电话铃老是响个不停,我才去接的。”雾子抱歉地说,脸上表情很僵硬。

“总之,挺奇怪的。”

“奇怪?”

“她问我,您是哪一位,问我的姓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她说那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这句话颇有讽刺的意义。

“她说多蒙关照,谢谢……”

秋叶咽了一口唾沫。

“多蒙关照……”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河口湖相遇时,史子还一脸不高兴。说多蒙关照,也许指以前的事,但愿这句话不是分手的信号。

多蒙关照,深表感谢,就此分手——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就说这些吗?”

“嗯……”

雾子点点头,此刻的情景令秋叶心烦意乱。

秋叶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林海那边晴空万里。此刻史子正在回东京的途中。秋叶精神恍惚,仿佛系着围裙的史子站在他背后。

下午,秋叶和雾子在湖畔转了一圈,一直走到三国岭。

从别墅到湖畔并不很远。站在山上可以望见甲斐、相摸、骏河这“三国”的美景。在到达山顶之前,可以望见富士山脚下的广阔的林海,一直望到南阿尔卑斯山。

虽然南阿尔卑斯山被云层覆盖着,看不太清,但山中湖像新月那样展现在眼前,它的别名叫“三日月湖”。

雾子是初次来这儿,连连赞叹太美了。

面对着这雄伟壮观的大自然景色,雾子不知不觉便把史子来电话的不愉快的事儿忘在一边了。这样爽快,是因为雾子年轻,或是出自她的性格,总而言之,帮了秋叶的大忙。

然而在秋叶的脑海里仍忘不了史子。

雾子描述的接电话的情形,看来,即使回到东京,再也见不到史子了,孤傲的史子不会主动打电话来。

奇怪的是,一想到失去了史子,秋叶陷入了巨大的失落感之中。

是不是还有办法挽救?

他后悔昨晚在餐厅相见后,没主动打电话给她。但身边有雾子做伴,秋叶想不到这一层。事到如今,秋叶发现史子已深深印在自己的心灵里。

前些日子,只觉得史子碍手碍脚,但并不讨厌她。

雾子是最重要的,但也舍不得史子。

这正是男人的自私,却是毫不掩饰的真心。

站在山顶,秋叶在思索史子如何回东京。假如坐巴士回去,那么从河口湖经中央高速公路去东京……

“原来是这样……”

秋叶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雾子回过头来:

“怎么啦?”

“没什么。”

事到如今,再去追忆已经失去的女人已毫无意义了。

“今晚等着你做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

“我会做吗?”

“当然会咯,回去时去超市转一转,什么都买点,你来做一道拿手的菜。”

为了忘记史子,只有和雾子俩过得舒舒服服的。从超市回来,雾子决定做咖喱饭。

难得两人共进晚餐,菜似乎应该更丰盛些,但立刻办不到,只能凑合着吃咖喱饭了。

在雾子准备晚餐的时候,秋叶走到庭园里拔草。在夏季来到之前,曾经托管理人雇人拔过,可是夏日的杂草长得真快。

秋叶躲开羽虱的侵袭,终于大体上拔完了。正在这当口,雾子喊道:

“晚饭做好了。”

雾子仍系着白围裙,脸上充满自信。

回到屋子洗了手,和雾子面对面在餐桌跟前坐下。雾子早把咖喱饭端来了,桌上还有凉拌豆腐和什锦八宝酱菜、蚬贝酱汤。

与涩谷家里的晚饭相比,稍感不足,但不能说些不满的话了。

秋叶一动筷子,雾子急忙问道:

“怎么样?”

“很好,不过这是快餐式的。”

“可是先炒了洋葱,加上去的。”

这是普通的常识,雾子却颇为自得。

“酱汤怎么样?”

“好喝。”

酱汤是秋叶点的菜。秋叶倒也不是挑毛病,终于说出了口。

“米饭做得太软了,做咖喱饭米饭要稍硬一点。”饭软一点,也得一粒一粒的,再拌上咖喱,那就出味了。

“你用什么锅做的饭?”

“这电饭煲不行吗?”

“那倒不是,但用厚底锅做更好吃。”

父亲是美食家,经常自炊。秋叶也受父亲的影响,在别墅住时,给父亲当过下手。

要做出喷香的大米饭,淘米是关键。米淘好后放在笊篱里,先将水煮开,再把米倒进去一搅和。先用大火煮沸,再用中火、小火,焖一会儿,饭就做好了。

“下回我做给你看看。”

秋叶让雾子做,不如自己先做给她看。这样学得快些。

“您怎么会做饭的?”

“来到别墅,什么都得干。”

小时候,给母亲当下手,看母亲如何淘米,那淘米的声音特别好听。从前几乎所有家庭都用淘箩淘米,最近都省事了。

“应该是别人做给您吃。”

“那怎么行呢?我一直独身。”

雾子扑哧笑了一声。

“你除了咖喱饭,还有什么拿手的?”

“没有了。”

“那倒不见得,今天的咖喱饭做得很可口嘛。”

“此外,还会炒饭、意大利空心面……”

最近年轻的女性都会这一手,可是秋叶认为炒饭之类不算做菜。

一般说来,油炒的东西不会多么可口,但习惯了,也就凑合了。炒饭是其中之一。说只会炒饭,那等于说不会做菜。

“意大利空心面好吃吗?”

“我喜欢放蛤蜊的意大利面条,可是不太好做。”

“意大利菜,只是把各种各样材料放在一起,再倒上橄榄油一炖,那算不上做菜。”

“可是很受欢迎。”

“便宜呗,而且外表好看。”

近来,秋叶只能吃些咖喱饭之类的简单饭菜,想挑剔也没法挑剔。

第二天,秋叶开车带雾子去沼津购物。

昨天对雾子做的菜,秋叶很失望,想挑剔也无济于事,还是自己先做给她看看。

大清早去鱼市最合适,但因为太早起不来,于是下午去海岸大道的鱼行。刚好鱼行才进了竹荚鱼、鲳鱼,赶紧买了几条。再去超市买萝卜、生姜、大葱、胡萝卜等。

“您真的会做吗?”

雾子半信半疑。在购物时,秋叶燃起了做菜的欲望。

“今晚做些好东西给你吃。”

当然,做菜不能算是工作,但这是别墅生活的乐趣之一。

秋叶开车经东名高速公路至御殿场,回到别墅已下午4点了。从山中湖至沼津,往返80公里。这趟购物也够远的。

秋叶抓紧时间,卷起衬衣袖子,站在水池边。

雾子在沼津街上买了一件短裤,换上宽大衬衣。迄今为止雾子一直穿着少女形连衣裙,现在一下子改穿活动型的服装。

“啊……”

秋叶窥视她的胸部,雾子用手制止。

“别这样,您不是要做菜吗?”

“那好,你给我搭搭手。”

秋叶首先刮鳞、剖膛,然后仔细地用水冲洗,再用干布把水分吸干。

“您真行!”

雾子在一旁观看,不由钦佩地说。秋叶在剔鱼刺时,不小心伤及了鱼肉,做得不够完善。

“好长日子没做菜了,手艺不行了。”

秋叶又剥去鱼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切好大葱和生姜,配齐作料。

“这切鱼的刀法很难,有人玩省劲的。父亲在世时也做过这道菜。”

秋叶在一旁观看,日子长了,自然而然学会了。父亲在地下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别墅里竟然为一位年轻女人做这道菜。

秋叶一向不喜欢西餐。

西餐之王法国大菜,就像那建筑或庭园一样,都是人工雕琢出来的。

与此相比,日本菜崇尚自然,做工细致。

总而言之,西餐甜也罢,辣也罢,都太浓,无视原料本身的味道。千篇一律,没有特色。在细致这一点上,西餐比日本菜略为逊色。

“这红毛子的料理……”秋叶的父亲经常贬低西餐,最近秋叶才渐渐理解了父亲的心情。

这或许与年龄有关,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不能接受西餐了。因为西餐本身就有缺陷。其证据之一是,患成人病的西欧人数比日本多得多。

“从小时候起还是不要着迷于西餐为好。”秋叶说。在一旁的雾子点点头。

“我不吃肉也没有关系。”

“所以你的皮肤好。”

爱吃肉食的人,皮肤受到污染,体臭增强。秋叶钟情于雾子,因为她有水灵灵的肌肤,几乎没有体臭。

“你快把冰箱里的竹荚鱼拿来。”

米饭已做好,酱汤也做成了,把竹荚鱼块放到盘子上。首先放上绿紫苏,让它出凉味,再撒上葱末,旁边再配以生姜、胡萝卜丝,再放上一片柠檬。

“这样的菜肴首先是色泽好,西餐就没有这种讲究。”

秋叶自吹自擂地又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大马哈鱼。

“这样价廉物美的食物,近来很少有人吃了。”

“或许是鱼刺太多了吧。”

“是啊,就像猫吃鱼似的吐得满桌子都是。”

离了婚的妻子不爱吃鱼,吃完了老是绷着脸。和妻子分手,性格不合是主要原因;两人饮食习惯不同,也是原因之一。

“我老是爱说大话,其实朝三暮四,没有准脾气,我的菜谱也不多。如果真想学的话,我家的女佣人倒是一把手,她能教你就好了。”

秋叶家的女佣人昌代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做菜是一把好手。秋叶家菜的口味,实质上是昌代一手倡导出来的。

或许是自夸,昌代比那些手艺不高的厨师强多了。

“可是,那人挺难接近。”

“不,她是老眼光,性情倒是很爽快的。”

假如雾子真心想学做菜,昌代肯定会教给她的。

“你有做菜的能力,肯定能学会。”

烹调书上写着,做菜时先放三勺砂糖,再放一小勺盐,照本宣科,做不出好菜来。做菜的能手心中有数,看菜下碟,十之八九有把握。问题看有没有做菜的能力,雾子要是能学几手,一定会做出好菜来的。

然而,雾子有一个缺点,她的饭量小,对做饭不很热心。会做菜的人一定食欲旺盛。问题在于不能两全其美,如果雾子食欲旺盛,那必定会发胖,保不住目前这样苗条的身材。

对一个并不关心吃的人,要她做出可口的菜,那是很困难的。

“去烹饪学校,也只是教些菜肉蛋卷,甜点心之类的小吃。”

“也教做日本菜的。”

“你只要会做正宗的萝卜菜就行了。”

“是不是萝卜豆腐?”

“正宗的萝卜菜要加黄酱、海带或鲣鱼,做得薄溜稀汤,最为可口,那才是正宗的日本味儿。”

秋叶越说越来劲。

“要去掉萝卜的苦味,得用淘米的水煮。这道菜虽然极其普通,要看厨师的手艺如何。”

“看来我是做不了的,还是把女佣人叫来教我吧。”

或许秋叶说得过了火,雾子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是,我对你讲卫生这点很佩服的。”

雾子现在还不会做菜,但对打扫房间倒是挺上心的,一般都用吸尘器吸一遍就完事,而雾子还用抹布到处擦一遍。特别是水池容易脏的地方,擦得更仔细。

目前,吸尘后再用抹布擦的已不多见了。这样一丝不苟的作风,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她看母亲如此仔细,也跟着学会的亦未可知。

秋叶以前曾命令自己的女儿们打扫房间,都勉勉强强地不愿干,抽空就出去玩了。

理由是忙于考前复习,可出去玩倒有功夫。学得再好,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学了有何意义?作为一个姑娘,没有比散漫、不检点更让人担心了。

过去秋叶曾和一位女职员谈过恋爱,就因为她邋邋遢遢,使他望而却步。

星期天去看她时,吃过饭的脏碗泡在水池里没洗;房间里到处都是报纸、杂志;碗橱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上面留下明显的指纹;她打开衣橱换衣服,内衣、裤衩团成一团,秋叶看着直感恶心。

脸蛋儿长得挺漂亮,一看到她收拾的家里,就好像她的身体也不干净,即使恋爱一百年,也会立刻跟她再见。

史子就不同了,和史子来往一段时间后,到她家去串门。

“你的房间打扫得真干净。”

“我喜欢打扫。”

史子虽然很干净,但也是到了非干不可的时候才打扫。与史子相比,雾子不管屋子脏不脏,打扫成了她的习惯、爱好。


说实话,秋叶决定和雾子在别墅里度假后,心中稍感不安: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能够和雾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也有可能发生不愉快的事,既然双方都抱有好感,还是保持一段距离,才能持续关系。

这是作为男人的一条铁的原则,过分接近了,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缺点。秋叶感到畏惧。

但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天,看来是杞人忧天。

当然,秋叶和雾子出身、教养不同,不能说完全融洽,特别是吃菜的口味相差很远,这是很难立刻解决的。

好就好在雾子性情温柔,你不管说什么她都听。换成史子,肯定会说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做就是了。

史子年龄较大,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有自己的习惯做法。如果否定她,她马上就不高兴,反驳你。

与史子相比,雾子温顺多了,不过过分挑剔,她也会不高兴的,但绝不会像史子那样冷嘲热讽地反驳你。

这些差别,固然与两人的性格有关,但也不可否认年龄的差别。

总而言之,雾子年轻,有可塑性,而且好奇心旺盛。

一开始,秋叶打算在别墅写完《才能论》,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来别墅后一共才写了十多页稿纸,自己看看也觉得不满意,干脆回东京后重写吧。

每年,秋叶一到夏天就在别墅里工作,而且十分顺利。今年不行了,因为和雾子生活在一起之故,但这不能责怪雾子。

与过去不同的是,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生活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精神焕发,意气昂扬。

自己曾打算仍和平时一样沉住气,其实心里烦躁得很。比如,早饭晚饭后,时间很充分,走进书房工作就是了,可心里放不下雾子。

一个人待着多么气闷,周围倒挺安静,可是又想出去散步,或许跟邻居们聊聊天,反正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让人感到不踏实。

工作不到一小时,就想下楼,看看雾子在做什么,见了雾子才放心了。

夜晚空气清新,四周寂静无声,是最好的工作环境,可是一想起雾子,不知她在干什么,又下楼去。是穷极无聊睡觉了呢,还是靠在沙发上打盹?

秋叶见雾子,什么也不想干了,蹑足走过去,和她接吻,逗她玩。

“怎么啦?”雾子一声嘀咕,见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秋叶就给她脱衣服……

每天,这样翻来覆去的,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以前,一个朋友娶了位年轻的妻子,说是一天到晚感到不踏实,此刻秋叶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目前秋叶喜欢雾子,一切以雾子为中心,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想工作,这事本身就想错了。雾子初次来别墅生活,应该忘掉工作,尽情地陪她玩。

事到如今,秋叶改变了想法。只要雾子玩得痛快,能从她的身上找到乐趣,工作不工作就不用管了。

“我这个人真混……”

秋叶对自己放荡不羁感到惭愧,但是也不能过分要求自己,生自己的气啊。


在离开别墅的最后一夜,秋叶和雾子去湖西小高岗上的旅馆过夜。

这儿位于湖的一端,能望见富士山。这家旅馆声称如果看不见富士山,免收房费。

当然,仅限于晴空万里的秋天、冬天,现在正是仲夏,那就不能保证了。

他们来到旅馆总台外的庭园,从回廊向湖面眺望,富士山躲在夕阳下的云层后面。

“下次秋天再来投宿。”

只住一两天,住旅馆比住别墅轻松得多,一到秋天,这一带很冷。

“这一回可能免费了吧!”

“你的运气不错啊!”

“运气不好,看不见富士山。”

自从和雾子在别墅里生活了一段日子,雾子也会开玩笑了。

起初,秋叶以为雾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其实不然,也会说笑话,有时也会挖苦人、撒娇、作嗲。

这一切都是共同生活的结果。

“别墅是不是在那个方向?”雾子左手指着森林方向。

“你见到了那座白色建筑物了吧,那尖尖的屋顶就是。”

“唔,我看见了。”

雾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仅仅看见别墅的位置,就如此高兴,还是年轻啊。

“这儿真美。”

雾子手扶着回廊的栏杆,眺望暮色苍茫的湖面,嘟囔了一声。下一步就得回东京了,或许她会伤感落泪。

“这么美的地方该带妈妈来玩玩。”

在别墅里雾子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这使秋叶看到了雾子的另一面。

“那你带母亲来玩就是了。”

“能借宿给她吗?”

“当然。”

“可是不行……”雾子立刻改变了主意,摇摇头,“那个人,可以吗?”

秋叶不知道雾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雾子没再说下去。

他俩在庭园的回廊一带眺望黄昏前的景色约二十分钟,然后回到旅馆的餐厅。

两人在桌子边坐定,秋叶为雾子要了一瓶香槟酒。

“干杯!”

两人举杯,秋叶补充了一句:

“为你的生日干杯!”

“呀!您记住我的生日?”

自从两人结合后,有一天问起雾子的生日是哪一天,秋叶暗暗记在笔记本上,以后一直保持沉默,为的是突然给她一个惊喜。

“给,这是生日礼物。”

秋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

“打开看看。”

雾子用她细细的手指解开缎带,撕开包装纸。

“哇,是戒指。”

雾子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秋叶赶紧朝四周扫了一眼。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给一个年轻的女人送戒指,这个镜头不太雅观。戒指往往是勾引女人的信物。

然而,雾子已在自己的手掌之中。这一回送生日礼物,纯粹是表示对雾子的祝福。

为送戒指,秋叶也踌躇了一阵子。如果真的订婚,那倒也名正言顺,但现在还不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他想了又想,最后嵌上一粒英文字母“V”字形的宝石。这是时尚,没有别的意思。

“我可以戴戴试试吗?”

“当然可以咯,你的手指是8号。”

秋叶事先就打听好雾子的手指的号码。

“正合适,您看合适吗?”

雾子在枝形吊灯下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

“真的送给我吗?”

“那当然咯,就是为你买的嘛。”

“谢谢,我要好好珍藏起来。”

雾子低头行礼,秋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举起了酒杯。

“为你的二十四岁生日,为你在别墅里平安无事……”

离开别墅的日子正是雾子的生日,并不是故意选择的,这是十天前决定的,偶然与雾子的生日碰在一起。

“太高兴了。”

雾子戴上戒指的手举起了酒杯。

“可是二十四岁,我真的不愿意听到。”

“为什么,女人从二十四岁起,渐渐变得美丽动人。”

“二十三岁,觉得自己还年轻,到了二十四岁,似乎一下老了。”

雾子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但她注视戒指的侧脸,表现出成熟女性的面容。

“秋天再来吧!”雾子身穿来时那身浅灰色的连衣裙,束着红皮带,戴着红宝石耳环。

在灯火辉煌的餐厅里,秋叶和雾子面对面就餐,又想起在河口湖饭店用餐时的情景。

遇见史子时,也正像现在这样和雾子面对面用餐。

“今天不会遇见熟人吗?”

雾子也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会的。”

史子从那以后杳无音信。

在别墅这几天,秋叶多次想打电话给史子,拿起听筒,又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给史子,或许正是适当时机,但史子未必会相信。只要自己还爱着雾子,其结果只会渐渐和史子分离,使史子寒心。

说实话,秋叶此刻还留恋史子,不过,现在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话虽如此,如果就这样和史子分手,秋叶感到心有不忍。即使真要分手,也应该说明白,互相了解对方处境,说些安慰对方的话,高高兴兴地说声再见。

然而,秋叶此刻这种想法,只能认为是男人的自私。

“回到东京后,赶紧得找房子。”

“真的给我找新房子吗?”

“当然咯,住上高级公寓,你将成为高贵的女人。”

史子的不足之处,秋叶要向雾子这里倾斜,以得到满足。

“简直是在做梦,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短短的十天里,经历过多少事啊!

首先自己和史子之间的关系受到致命的打击,而反过来和雾子的关系加深了。

一起生活一段日子,得知雾子不大会做菜,但非常爱干净,到处都利利索索。别看她表面较弱,其实她很有主意,非常有个性,富有好奇心。

雾子仍然是雾子,但现在已了解秋叶的生活节奏,也知道他是个美食家,吃东西挑剔;在性的交流中,能给自己莫大的快乐。

在避暑这段时间,雾子从一个年轻的女子渐渐变为成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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