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二〇一一年

82年生的金智英  作者:赵南柱

社长很清楚这份工作压力有多大,与婚姻生活尤其是需要育儿的生活绝对难以并行,所以才会认为女职员不能胜任,而且他也没打算调整公司员工福利,因为他认为,与其为撑不下去的职员补足相关福利使其撑下去,不如把资源投到撑得下去的职员身上更有效。

金智英虽然下定决心,上了大学要认真读书,领奖学金,但现实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尽管第一学期她每堂课都出席,作业也按时交,非常认真地温习功课,最后却只拿到C,分数落在二点几分[韩国大学成绩一般分为A+、A、B+、B、C+、C、D+、D、F九个等级,A+是4.5分,A是4.0分,B+是3.5分,B是3.0分,C+是2.5分,C是2.0分,D+是1.5分,D是1分,F为0分。——译者注]。反观高中时期,她的成绩属于中上游,有时不小心考砸,只要再打起精神好好读书,下次就一定能拿到好成绩。然而,大学同学基础相近,要想脱颖而出相对困难,加上没有参考书和分析试题的习题辅助,金智英毫无头绪。

“混吃等死的大学生”这种说法早已过时,如今几乎找不到整日酗酒玩乐、全然放弃人生的大学生,大部分人都会认真管理自己的学习成绩,加强英文实力。不仅要去企业实习,还忙于打工赚钱,金智英甚至对姐姐说:“对大学的幻想和憧憬都没了。”结果姐姐回她:“少在那里胡言乱语了。”

金智英周围的同学经常谈论初、高中时期父亲突然遭公司解雇或经商失败的事情,然而,就在经济依旧不景气、学生需要打工赚钱、父母的工作也未见好转的情况下,原本因亚洲金融风暴而冻涨的学费,突然像是要把过去没赚到的钱统统赚回一样大幅上涨。自二〇〇〇年起,韩国大学的学费以物价上涨率的倍数跳涨[资料来源:韩联社:《不寻常的学费斗争》,二〇一一年四月六日。]。金智英进入大学后第一个认识的同学,甚至刚读完一年级便选择休学,听说从她家到首尔要搭三个小时的大巴,当初一心只想逃离父母,努力苦读才考上首尔的大学。虽然那位同学平时并不多说自己的私事,不太清楚其休学理由,但据金智英所知,她几乎没有接受任何父母的经济支援,因为她曾经对金智英说,不论兼职打多少份工,都赚不够学费、交际费、住宿费和生活费。

“下午去补习班教完课,晚上还要去咖啡厅打工,回到住处洗完澡都已经凌晨两点了,再开始准备论述课或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弄完才能打个盹,一早又得起来上课。即便中间没有排课时,你也知道我都在打工,说实在的,我每天都累得跟狗一样,经常在课堂上不小心睡着。我真的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赚学费而把大学生活搞得一团糟,包括成绩也是,唉,真是够了。”

她说她要返乡好好赚一年钱再回来读书,除了钱以外,好像说再多安慰与鼓励的话,对她来说都没什么用,所以金智英选择沉默不语,静静地聆听这位朋友诉苦。她身高一米六左右,上大学后瘦了十二公斤,体重勉强维持在四十公斤上下,“不是都说上大学后一定会瘦吗?”她仿佛听到天大的玩笑话似的拍手大笑。她身上穿的灰色大衣袖口早已松脱变形,从那宽大袖口里穿出的纤细手臂,还可见明显凸出的腕骨。

相较之下,金智英的大学生活要幸福许多,她可以住在家里,不必申请助学贷款,一周只要帮母亲找来的学生上四个小时家教课即可。她的成绩虽然并不理想,但就读的专业科目十分有趣。由于还没想到毕业后的具体出路,所以也广泛地参加系学生会及各种校内社团,就算不像自动贩卖机一样投入钱币就能立即获得成果,那些活动也不全然无意义。金智英因为常常忙得没时间思考,个性比较没主见,总是沉默寡言,而以为自己是内向的人,没想到参加这些社团活动以后,她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很乐于交朋友、和朋友相处、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的人,甚至在登山社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

那名男同学和金智英同岁,每次登山时都会帮助落后于队伍的金智英,学长学姐也经常把他俩凑成一组,朝夕相处下,自然越走越近。也多亏交了这个男朋友,金智英人生中第一次去了棒球场和足球场,尽管她对比赛规则不是非常了解,但不知道是因为现场观众气氛热络还是有男友在身旁,那两场比赛她都看得非常开心。男友还特地在比赛开始前为她简单讲解了主要选手与比赛规则的重点,但在观看过程中,两人只专注于赛事情况。金智英问男友:“为什么不在比赛过程中为我讲解?”

“你在看电影时也不会对我解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不是吗?在比赛过程中一直不断对女生讲解的那种男生,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显摆,不知道到底是来看球赛的还是来炫耀自己很懂比赛规则的,总之,我不是很认同就是了。”男友答道。

他们在电影社团里也经常一起去看免费电影,而影片的挑选则全权交由金智英负责,男友对任何电影类型都感兴趣,不论是恐怖片、爱情片,还是古装片、科幻片,他都喜欢。看电影时,男友比金智英的情绪更充沛,更容易捧腹大笑,也更容易痛哭流涕。每次只要金智英称赞男主角很帅,就会打翻男友的醋坛子;男友也会把金智英喜欢的电影记下来,搜集电影原声带,刻成光盘作为礼物送给她。

两人的约会地点几乎都是在学校,一起去图书馆读书,一起在计算机教室里写作业,闲来没事就一起坐在操场旁的阶梯上。他们在学生餐厅里买饭,在学生会馆大楼新开的便利店买零食,在旁边的咖啡厅买咖啡。有时碰上特殊节日,两个人还会事先存好钱,到高级日式料理店或西餐厅用餐庆祝。每当金智英向男友介绍自己小时候看的漫画、畅销小说或热门影视剧,他都会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叮嘱金智英,至少跳跳绳也好,要她做点运动。

母亲听说面包店对面新盖的大楼里即将进驻一家附设住院病房的小儿科医院,于是说服了再也不愿加盟任何连锁店的父亲,重新开了家连锁粥品专卖店。后来对面那栋大楼里真的开了一家儿童医院,占据了二楼到八楼。也幸好医院里的餐点似乎不怎么好吃,许多家长会跑来店里外带粥品,也会趁往返医院的路上随便吃碗粥垫垫胃。就在那段时间,附近社区也差不多住满了人,对于年轻家长来说,外食已经稀松平常,平日里会看见许多家庭一起出门吃晚餐;有年幼子女的家庭,则因小孩能吃的外食选择不多,也成了粥品店的常客。从那时起,父母的收入变得比父亲退休前还要多,而且是多到不能相提并论。

金智英后来才知道,母亲当时已经在附近社区买下一间一百三十九平方米的公寓,多亏粥品店经营得还不错,之前原本还有一些银行贷款,最后也顺利还清了。母亲顺便把之前住的那栋平房卖掉,领到一笔闲钱。金恩英毕业后回到首尔,也和家人一起搬进了新公寓。她放弃了地方城市的加分优待,选择在首尔参加教师资格考试,也顺利考上了。

父亲难得和之前的老同事见面,几杯黄汤下肚,面带醉意地回到家中。他在客厅里大声喊着三姐弟的名字。弟弟戴着耳机在听音乐,根本没察觉到父亲回来;早已熟睡的姐妹俩,也过了一阵才走出房间。父亲掏出钱包,一把抓出里面的现金和信用卡交给儿女。母亲打着哈欠从卧房里走出来,责怪父亲怎么如此反常,大半夜的把家人全都叫醒。

“我今天放眼望去,只有我过得最好,就是这样!我的人生走到今天已经算成功了!辛苦你们啦!我们都过得还算不错啊!”

原本向父亲提议要从事中国贸易的那位前同事,最后赔光了所有的退休金;还在当公务员的前同事,以及像父亲一样离职后自行创业的其他前同事,也都收入微薄、入不敷出。唯有父亲的生意最好,住的房子也最大,再加上一个女儿是老师,另一个女儿在首尔读大学,还有个可以依靠的小儿子,大家都十分羡慕他。正当他一脸得意地挺着胸膛靠坐在沙发上时,母亲双手抱胸,开始调侃父亲。

“明明粥品店是我说要开的,这间公寓也是我买的,孩子们是自己读书长大的,你的人生走到现在的确已经算成功,但这绝对不是你的功劳,所以以后要对我和孩子们更好,听见没有?看你这浑身酒气,今天你就睡客厅吧。”

“是,当然!一半都是你的功劳!小的听命!吴美淑女士!”

“什么一半,少说也是七比三好吗?我七,你三。”

母亲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父亲对唯一的儿子提议一起睡,却因浑身酒气遭拒。不过,他的心情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连澡都没洗就卷着被子倒卧在客厅中央,睡得不省人事。

金智英的男友在读完大二后便要入伍,她已经见过男方父母,还送男友到新兵训练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男友才进去不到几个月,她便难敌强烈的孤单感,写了连信封袋都快装不下的厚厚一沓信寄给男友,却又莫名地因为感到愤怒而故意不接男友的电话。原本个性温和、行事稳重的男友,面对金智英的改变与冷漠不知所措,开始对女友抱怨连连,好比上紧的发条突然绷断一样。他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明明是人生最宝贵的时光,却什么事也做不了,于是变得抑郁、焦虑、愤怒。难得碰上休假,两人也只有刚见到彼此的时候浓情蜜意,过不多久便开始起口角,导致每次休假都在吵架。

最后,金智英提出了分手,男友则出人意料地冷静地表示:“知道了。”但是每次只要休假,他就会在外喝到烂醉,打数百通电话给金智英;每到凌晨也会发信息问她睡了吗,甚至在粥品店门口吐得满地都是,直接倒卧在地蜷缩着身子呼呼大睡。附近店家也都谣传,这家粥品店老板的二女儿趁男友当兵时提分手,所以男友经常逃离军营出来喝酒闹事。

虽然分手后去参加社团活动难免有些尴尬,但金智英偶尔还是会去探望社团成员,尤其是特别照顾学妹。因为那是个男同学特别多的社团,许多女同学入社后常常感到不适应,或者露个脸之后就从此消失。金智英希望自己可以像车胜莲一样,当初自己多亏有车胜莲的关照,才对登山社产生热情,她也想当个温暖待人的学姐。

登山社里的男同学将女同学视如珍宝,总是以万绿丛中一点红来形容她们,宛如服侍公主般悉心呵护,不准她们提重物,午饭、聚会等场所也交由女同学决定,举办社团郊游时尽管只有一名女同学,也会把最大最好的房间让给她。然后再自夸,说社团得以顺利运作,都是因为有他们这些稳重、力气大、可以一起自在相处的男生。社长、副社长、秘书长都是男生,经常和女子大学合办活动,后来金智英才得知,原来社团内还有男同学专属的毕业派对。车胜莲经常表示女生不需要特别待遇,希望大家可以一样叫女同学帮忙做事,一样给予机会,不要只让女生决定午饭吃什么,而是让女生也可以当当社长。但通常大家都会敷衍了事,一笑置之。只有一名加入社团九年、最认真参与社团活动的博士生学长,每次都会说: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呢?女生不能当社长,这职位对你们来说太辛苦了。你们只要乖乖地待在这个社团,对我们来说就是莫大的力量。”

“我不是为了增加学长的力量而来参加登山社的,学长如果需要力量,可以吃中药补补身体。虽然我真的很想退出这个社团,但我看倒不如干脆在这里赖着不走,无论如何都要待到选出女社长的那一天。”

结果直到车胜莲毕业,都没有出现女社长。后来听说,有一个和她相差十岁的学妹真的当上了登山社的社长。车胜莲得知这个消息时,反而语气淡然地表示:“果然十年江山移啊。”

金智英虽然不及车胜莲的社团出席率高,但是一直定期参加社团活动,直到大三那年秋天参加完社团举办的郊游活动后,便不再出入社团。当时,他们去学校附近的自然休养林郊游,在那里订了几间民宿,大伙儿一起在山林间漫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游戏、踢足球、喝酒。金智英因为有点感冒,有些畏寒,于是跑去一间开着暖气的房间,将被子盖到头顶包裹全身,有些社团成员正在里面打牌,房间的地板是热的,原本冷到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学弟学妹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融为一片嗡嗡声,模糊不清,她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金智英好像已经和那家伙彻底分了啊!”

接下来是一连串七嘴八舌:“你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对金智英有好感吗?”“这小子可不只是有好感呢!”“快趁这次机会试试看啊!”“我们会帮你的。”一开始,金智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等她完全清醒过来,便听出房间里有哪些人:原来是刚才在外面喝酒的那群学长,他们才复学不久。金智英已全然清醒,开始感到有些闷热,但学长刚好又在谈论她,害她不好意思掀开棉被走出房间。结果就在那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

“唉,算了,被人嚼过的口香糖谁还想吃啊?”

说这话的学长过去一直给人端正、干练的印象,是个喜欢品酒却不会强迫别人喝酒、爱帮学弟学妹埋单却不常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人,金智英对他印象很不错。但是学长竟然说出这种话,完全出乎她意料,她更用力竖直耳朵仔细偷听,确认就是那名学长。或许是因为他喝多了,或者在大家面前太害羞,抑或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胡闹才故意说得这么夸张。金智英在心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内心深处却很不是滋味。“原来在日常生活中说话正常、行为端正的男子,也会在背后诋毁自己心仪的女性……原来我只是个被人嚼过的口香糖。”

金智英彻夜难眠。隔天早上,她在民宿附近散步时,恰巧遇见那名学长。

“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吗?”

学长和平时一样用温柔的口吻关心着金智英,虽然她心中冒出了“口香糖睡什么觉啊”这句话,很想当面让学长难堪,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大三寒假开始之际,金智英也正式准备就业,她重修大一时考砸的科目,提升在校成绩,托业分数也越考越高。但光有这些还不够,金智英决心毕业后从事营销宣传工作,所以在寻找相关实习机会或学生竞赛等信息。但碍于她就读的科系与这些工作没有直接关联,很难通过系办得到实质上的帮助。

后来,金智英在寒假期间跑去听文化中心开设的相关讲座,比起学习,她更希望能借此拓展人脉,也真的在那里遇见几位聊得来的朋友,一起组成了类似读书会的团体。团体一开始只有三名成员,到后来增加到七人,其间陆续有朋友拉自己的朋友进来,有人退出也有人加入。这个团体中还有和金智英就读同一所大学经营管理系的女同学,叫尹慧珍。虽然她和金智英是同一届,但是是复读生,所以大金智英一岁,可是尹慧珍希望金智英不要对她说敬语,于是两人便以平辈之间的语气交谈,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

团员之间会彼此分享就业信息,也一同撰写自我介绍和简历;他们报名参加企业的实习,金智英甚至和尹慧珍组成一队,挑战各种企业竞赛,并在地方政府创意竞赛及大学生创新创意竞赛上得过几次奖。

在尚未正式投递履历、参加面试之前,金智英对未来并没有感到太过焦虑。她觉得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即使不是大公司也无所谓。相较之下,尹慧珍就显得比较悲观,她明明成绩比金智英优秀,托业分数更高,也有计算机操作、文书处理等求职必备的证书,所就读的科系也是更受业界青睐的经营管理系,她却认为自己可能连个不确定发不发得出薪水的小公司都进不去,就更别说大企业了。

“怎么说?”

“因为我们不是最顶尖的人才。”

“你看那些回来做求职说明会的前辈,我们学校其实也有很多人毕业后进好公司啊!”

“那些人几乎都是学长,你仔细回想一下,有看到几个学姐?”

金智英一下子被点醒了,瞪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

她回想自己参加过的求职说明会和校友回母校做的分享会,那些场合里的确几乎看不见学姐的身影。金智英大学毕业那年,也就是二〇〇五年,一个求职信息网站针对韩国百大企业做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女性录取率只有29.6%;然而,光是这样的数值在当时就已经表示女性的社会地位提升[资料来源:《东亚日报》:《从关键字看2005就业市场》,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四日。]了。同年,该网站又针对韩国五十大企业的人事部门主管做了问卷调查,题目是“如果面试者资质相同,请问会更倾向于选择男性还是女性?”结果44%的受访者明确表示会优先选拔男性,却没有一人回答会优先考虑女性[资料来源:韩联社:《公司招募新人,依旧有外貌和性别歧视》,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一日。]。

根据尹慧珍的说法,以她就读的经管系为例,虽然不定期会有非公开的工作机会通过系办或教授发起招募,但每次学校引介的都是男生。由于通常都是私下进行,所以确切是哪家公司需要人、审核条件资格又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除此之外,究竟是学校只推荐男同学,还是企业只想要男同学,也是一大疑问。尹慧珍又告诉金智英一名学姐的故事,那名学姐是几年前才毕业的。

学姐一直都是该学院的学霸,外文成绩极好,获奖经历、实习经验、各项证书、社团活动、志愿者活动等样样俱全,堪称拥有人人称羡的“完美履历”。当时学姐非常想进某公司,后来她辗转得知,那家公司早已通过系办招募了四名男同学,这是从其他面试落榜的同学口中得知的。学姐后来向指导教授表达强烈抗议,询问推荐学生的标准是什么,要是教授说不出个可以令她接受的理由,她就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世。她见了多名教授,甚至与系主任面谈,而在这些过程中,教授们的口径一致,都是以企业希望招募男同学为由,解释称将来男同学会成为一家之主,这些机会也算是他们当完兵的补偿等诸如此类在学姐听来极为荒谬的说辞。其中系主任的回答尤其令她绝望无助:

“女孩子太聪明,公司也会觉得有压力,像现在也是,你看,你知道自己给别人多大压力吗?”

所以到底要我们怎样?条件太差会被嫌弃,条件太好也被嫌弃,那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难道又要被嫌太中庸吗?学姐认为不值得继续白费口舌,于是不再抗议,在年底该公司举办公开招聘时,顺利通过考试。

“哇,太帅了!那位学姐还在那个公司吗?”

“没有,听说干了六个月就辞职了。”

某天,学姐环顾整个办公室,发现经理级以上几乎都是男性,找不到女主管的身影。她在公司餐厅里吃午饭时,看到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女同事,便向同事询问这家公司是否提供育婴假[在韩国,有八岁以下或是小学二年级以下子女的劳动者最多可以享受一年的带薪休假,男女皆可申请。从二〇一七年开始,女员工在怀孕期间也可以使用育婴假。——编者注],结果和她同桌吃饭的人,从课长到职员五个人都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请育婴假的同事,不太清楚。学姐在无法预见自己未来十年的情况下,经过一番思索,决定递上辞呈,最后也招来其他人无情的调侃,说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最好别用女性”之类的闲言碎语,学姐则反驳道,就是因为这社会老是让女人做不了事才会如此。

根据统计资料显示,二〇〇三年请育婴假的女性职工只占百分之二十,直到二〇〇九年才终于突破百分之五十,等于是职场上每十名女性当中,依旧有四名产后妇女没有申请育婴假,坚守着工作岗位[资料来源:《育婴假制度运用现况与实施点》:《劳工受雇发展动向》,二〇一五年七月,尹正慧著。]。当然,在那之前因结婚生子而提早退出职场,连育婴假申请统计都无法取样的女性更是数不胜数。此外,二〇〇六年原本只占10.22%的女性主管比例也有逐年增长的趋势,只不过增长速度实在缓慢,二〇一四年才达到18.37%,也就是十名女性中不到两名有主管职位[资料来源:劳动部:《2015雇用劳工白皮书》,第八十三至八十四页。]。

“所以现在学姐在做什么呢?”

“去年考上了司法特考[韩国司法考试分三轮,难度极高,通常通过率仅有3%。——编者注],学校不是还挂条幅庆贺,说是好多年才出了个考过司法考试的,你有看到吗?”

“啊,对,我想起来了,那时也觉得能考上真的很厉害。”

“我们学校也很好笑,原本还说她太聪明会给人压力,现在人家不靠任何学校帮助,自己苦读考过了司法特考,再来沾人家的光,说什么以她为荣。”

金智英感觉自己仿佛站在白雾弥漫的狭窄巷弄中,当下半年各家企业开始公开招聘员工时,这片白雾已化作连绵的细雨,打落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金智英最想进食品公司工作,但凡有一定规模的公司,她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但她应聘的四十三家公司,竟然没有一家和她联系。后来,她又选了十八家规模虽小但经营稳定的公司毛遂自荐,没想到这次依旧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尹慧珍的情况也不理想,她经常去公司面试、受邀做职场适性测验,但往往都只差临门一脚。自此之后,只要有任何公司发布招聘公告,她俩无论如何都会先投简历再说,金智英有一次甚至不小心忘了在自我介绍中更改公司名称就寄出,原以为机会又会泡汤,没想到竟接获这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直到那时,金智英才开始上网搜寻该公司的资料,原来那是一家专门生产文具、日常用品和趣味小物的公司,刚好当时和明星艺人的经纪公司合作,推出一系列卡通版明星肖像周边商品,使公司营收大幅增加。明明是普通的玩偶、日记本、马克杯,公司却以高价贩售,简言之,就是一家以骗取学生零花钱为生的公司。金智英的心情有点复杂,刚开始觉得好像会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但是随着面试日期逐渐逼近,也慢慢对公司产生了好感,最后甚至迫切希望自己能顺利通过面试。

面试前一晚,她和姐姐反复进行模拟面试,练习回答面试官可能会问的问题,直到过了凌晨一点钟才敷上厚厚的一层保湿乳霜躺在床上,但她还是很精神,毫无睡意。她担心脸上的乳霜沾到棉被上,不敢侧身躺卧,只能保持平躺不动,眼睛不停地眨呀眨,直到黎明之际才终于睡着。她做了好多没有结局的梦,强烈的困意使她痛苦难熬,早上起来化的妆也浮粉脱妆,最惨的是,她还在公交车上不小心睡过头,错过了站点。虽然时间还来得及,但她为了在重要面试前保持心情平静,不想为了找路而徘徊,最后决定搭出租车前往面试地点。年长的司机梳着整齐油头,通过后视镜看了金智英一眼,说道:“姑娘,你是去面试啊。”她简短地回答:“对啊。”

“我原本每天第一个客人是不载女生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要去面试,所以才愿意载你一程。”

载我一程?金智英一时还以为司机是打算不收她这趟车费,后来才真正明白司机先生的意思。所以是叫我付钱感谢一辆空出租车的司机愿意慷慨相助吗?这种人自以为体恤他人,实际上无礼至极。她不知该怎么跟对方争辩,索性选择闭上眼睛,不予置评。

抵达面试地点后,所有人被分成三人一组进行团体面试,和金智英一起面试的另外两位面试者,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女性,三人仿佛事先说好一样,都剪了一头刚好盖过耳垂的利落短发,搽着粉色口红,身穿深灰色套装。面试官看完她们的简历和自我介绍后,开始一一询问她们的校园生活、经历,然后再问到关于公司、业界展望、营销方向等意见。由于都是可预料的问题,三个人的回答听起来都没有失分。最后,坐在最旁边一直只点头聆听的中年男理事终于开口问道:

“要是今天各位去拜访客户,但是客户主管一直……就是……有一些身体上的接触,比如说按你们的肩膀啦,不经意地摸你们的大腿啦,嗯,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要是你们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做?来,从金智英小姐开始回答。”

金智英认为不能像傻子一样愣在那里,也不能过度将内心的不悦形之于色,否则应该会拿不到面试高分,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我会临时说要去厕所或去拿资料,自然地离开那个场合。”

第二位面试者则用强烈的口吻回答,说这明显是职场性骚扰,会当场叫该名主管注意自己的行为,要是继续不听告诫,就会走法律途径。金智英看见提问的面试官当场眉头一皱。最后一位面试者说出了乍听之下最为标准的答案:

“我会先检视自己的穿着、态度是否有问题,如果有什么行为促使主管做出这种不当举动,我会反省改进。”

第二位面试者听见这样的回答马上翻了个白眼,还“哼”了一声表示荒谬;金智英默默觉得真的有必要这样忍受屈辱吗?但又觉得第三位面试者的回答应该会拿最高分,所以不免也有点懊悔自己怎么没这样回答。

几天后,金智英接到面试落榜通知,她不禁感到遗憾和困惑,难道是因为最后那道题没回答好?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决定打电话到公司人事部询问。接到电话的负责人表示,其实并不会因为一道题目的回答好坏来决定面试结果,重点还是在于面试者和面试官合不合得来,他认为金智英应该只是和公司无缘而已。虽然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按照公司的标准“答案”回答,但的确让金智英心里舒坦了许多。她趁机询问了另外两位和她一起面试的女生是否有人通过面试,并表示自己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想作为未来准备面试时的参考,但对方似乎有点左右为难,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拜托了,我真的很需要找到工作。”

听金智英这么一说,对方才终于回答:“另外两个人也没有通过面试。”“原来如此。”金智英不知为何觉得心情有点低落,也懊悔着当初要是早知道会落榜,就应该把内心想讲的话如实说出。

“当然要把那狗娘养的变态手折断啊!还有,你也很有问题!假借面试之名问这种问题也算是性骚扰好吗?要是面试者是男性,我想你就不会问他这种题目了,对吧?”

金智英对着镜子破口大骂,把压抑已久的真实心声统统发泄出来,但还是难解心头之恨。她好几次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都因为越想越气而踢开棉被。后来她不断参加其他公司的面试,却经常遭受面试官评论她的外貌,或用低俗的玩笑话嘲讽她的穿着打扮,甚至进行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对方用猥亵的眼神紧盯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最后,她一家公司都没有面试成功。她想着是不是该延毕、休学,还是去申请语言进修等各种方案。转眼间,秋天过去了,真的要准备毕业了。

虽然姐姐金恩英和母亲都劝她不要太心急,但她不得不着急。尹慧珍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虽然也劝金智英一起报考,但她一直迟迟下不了决心,主要是因为那不是自己擅长的考试类型,再加上要投入许多时间读书,万一一直考不上,岂不是年纪愈来愈大,却毫无工作经历?到时候就真的会走投无路。金智英决定把求职条件降低,坚持不懈地投递简历。就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她交了新男友。这件事她只告诉了姐姐,姐姐和她面面相觑,摇了摇头,说道:

“你居然在这节骨眼还有心情谈恋爱,还会对人动心?我真是服了你。”

“就是说啊……”金智英尴尬地笑着带过。的确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情侣早就分手了,自己竟然还能喜欢上一个人,她也实在无言以对。窗外飘着提早报到的雪花,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怎么可能因为贫穷就不明白孤单的滋味,和你道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苍白的月光映照着那条白雪覆盖的小巷……

金智英新交往的男朋友和尹慧珍从小青梅竹马,比金智英大一岁,刚服完兵役重新复学,所以还是学生。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金智英当时的心情,也很有同理心,从不说一些不切实际的乐观安慰,也没有说一些事不关己的话,比如“晚点开始工作也无所谓啊”。当然,他也从未责怪过金智英的简历不够精彩。他默默陪伴金智英准备这些面试,有可以帮忙的地方就尽量帮,如果面试结果不尽理想就请金智英喝酒,陪她解解闷。

距离毕业典礼只剩两天时,一家人难得团聚,共进早餐。父亲正在烦恼究竟该休店整天还是只休早上半天去参加二女儿的毕业典礼,但是金智英告诉父亲,她那天不会去参加学校毕业典礼,虽然招来父亲一阵痛骂,她却丝毫没往心里去,因为当时对她来说,除了“落榜”以外,任何话都刺激不了她。父亲眼看女儿不论怎么被骂依旧无动于衷,只好丢出一句:

“我看你就乖乖等着嫁人吧。”

原本听那么多责骂都面不改色的金智英,在父亲说出这句话之后,理智的缰绳终于断裂。饭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手握汤匙正努力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只听“啪”的一声,宛如坚石碎裂般的声响突然从一旁传来,原来是母亲涨红着脸,愤怒地将汤匙拍在桌上。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对孩子讲那些老掉牙的话?智英,你也别傻傻地忍气吞声!快!顶嘴!反驳他!听见没有?”

由于母亲正在气头上,情绪非常激动,所以金智英赶紧点头如捣蒜,表现出真心认同的表情,先安抚了母亲的情绪。父亲可能是一时之间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不禁开始打起嗝来。金智英当下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未见过父亲打嗝,那是生平唯一的一次。犹记得某个寒冬,金智英和家人围坐在家中吃地瓜,结果母亲、金恩英、金智英、弟弟依次开始打嗝,唯有父亲丝毫不受影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金智英突然天马行空地想,难道男人上了年纪就会失去打嗝能力,换来老掉牙的思维吗?就如同人鱼公主用声音换取双腿一样。她思索了一会儿女巫的魔法。多亏母亲怒火中烧,父亲才停止了胡言乱语,找回了打嗝。

结果就在那天傍晚,金智英接到了先前面试的一家公关代理公司的来电,通知她面试过关了。之前她所承受的无力感和自责,早已像玻璃杯里满到不能再装的水一样,只是一直硬撑着。就在她听到话筒那头传来“面试通过”的瞬间,终于难掩激动情绪,流下了眼泪。而听闻她面试通过的消息感到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她的男朋友。

金智英和父母带着难得轻松的心情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男朋友也去学校找她,等于是第一次将男友正式介绍给父母亲认识。由于金智英不打算进毕业典礼会场,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四个人就一起在校园中逛了一圈,到处走走,拍拍合影,再到校内咖啡厅里喝杯咖啡小憩。那天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咖啡厅里也一样人满为患。男友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向店员点了四杯不同的咖啡,然后一一送到金智英和她父母亲面前,并在母亲的拿铁旁轻轻放了一张整齐地折成三角形的纸巾。父亲一脸严肃地问他读什么科系、住哪里、家庭成员等问题,男友也对父亲毕恭毕敬地诚实回答。金智英看着男友如此紧张的模样,觉得实在太逗趣,难忍笑意,只好不断地低头紧咬下唇。

四个人一时想不到任何话题,静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父亲提议一起去吃饭,母亲则将身体转向父亲,对他使了一下眼色,窃窃私语几句。随后,父亲干咳一声,从皮夹里掏出信用卡交给金智英,说他和母亲要回去看店,叫他们两个人自己去吃。父亲尴尬地说完这番话,母亲马上抓起男友的手,说道: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虽然很可惜不能一起吃晚餐,但你们两个要记得去吃点好的,看场电影,好好约个会,下次有机会再来我们店里吃饭啊。”

母亲拉了一下父亲的手臂示意可以离开了,于是两人先行走出校园,男友则对着父母离去的背影不停地鞠躬道别,把腰弯到不能再弯,头顶都快着地了。金智英这下才放声大笑。

“我妈很可爱吧?她是怕你觉得别扭,才故意带我爸先离开。”

“嗯,看得出来。对了,你们店里哪样东西最好吃啊?”

“无论哪样应该都比我妈做的好吃,她不太会做饭,但我靠着下馆子、吃外卖和快餐,还是长得挺好!”

学校附近实在人潮拥挤,两人决定搭地铁去光化门。他们按照母亲的意思吃了顿大餐,看了场电影,还跑去书店,各自买了本书。虽然男友认为买书的钱应该由他付,不能刷金智英父亲的信用卡,但金智英一直说没关系,只要是买书,父亲一定高兴。最后,男友不好意思地挑了一本过去一直想买却因为太贵而迟迟没买的书。他们一人抱着本厚得像百科全书似的书,有说有笑地沿着楼梯走到室外。一到户外,就发现天空正飘着雪。

在夜色昏暗的天空中,雪片宛如发放给每个人的礼物,以稳定的速度翩翩落下,有时突然一阵风吹来,雪片就会被吹得七零八落。男友说,要是能抓到雪片,愿望就会成真,于是不断朝空中伸手去抓,只是很可惜,每次都没能抓到。试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有一片六角形的大雪片轻轻地落在男友的食指指尖上,金智英调皮地问男友许了什么心愿。

“我希望你工作顺利,少点难过,少点痛苦,也少点疲累,好好适应职场生活,每个月都能顺利领到薪水,然后买很多好吃的给我吃。”

金智英听完男友的这番话,内心仿佛堆满了厚厚的雪片,明明充实却又空虚不已,明明温暖却又异常感伤。她再次将男友和母亲的话铭记在心:将来一定要少点难过,少点痛苦,少点疲累,不再忍气吞声,要勇敢地为自己发声。

金智英将公司工卡挂在脖子上,出门吃午饭。虽然大家好像只是因为怕弄丢或懒得用手拿工卡而挂在脖子上,但金智英是刻意这么做的。大白天走在写字楼林立的繁华区,会看见许多上班族挂着印有自家公司标志的胸卡。将员工卡放在一个透明套子里,挂在吊绳底下,这是金智英梦寐以求的,她也想在胸前挂着公司工卡,一手拿钱包和手机,与同事并肩走在街上,讨论着今天午饭吃什么。

金智英任职于一家在业界有一定规模的公司,员工有五十名。虽然主管职位以男性居多,但是整个公司的女性职员还是占大多数。办公室的气氛也很好,同事都很通情达理,不会过分自私。只不过因为业务量大,周末也经常无偿加班。同一批新进职员包括金智英在内总共有四人,其中两名是男性,两名是女性。金智英从未休学过,大学一毕业就踏入职场,所以在四人当中年纪最小,在公司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幺。

金智英每天早上都会按照组员的喜好,冲泡专属于他们的咖啡,一一摆放在每一位同事的位子上;到餐厅用餐时,也会主动抽取纸巾,并为每个人摆好汤匙和筷子;叫外卖时会手拿笔记本,负责帮大家记录餐点,打电话去订餐,吃完以后也会第一个帮大家收拾碗筷。团队中年纪最小的她,每天早上都要收集新闻,摘取与公司产品相关的内容,加上标题制成简报。某天,组长翻阅了简报后,把金智英叫到会议室。

金恩实组长是公司四名组长中唯一的女性,有个正上小学的女儿,和娘家母亲同住,育儿和家务统统交由母亲处理,她自己只负责工作赚钱。有人说她这样很酷,也有人说她这样很狠心,有些人反而称赞她老公,替她老公叫屈,认为男人和岳母同住比女人和婆婆同住还要辛苦,最近岳婿问题比婆媳问题更严重。虽然大家并不认识金恩实组长的先生,但都说光从他和岳母同住这一事来看,就知道肯定是个大好人。金智英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服侍了奶奶整整十七年,奶奶只有在母亲出门帮人理发时暂时帮忙照顾弟弟而已,从来没有做过喂三姐弟吃饭、帮他们洗澡、哄他们睡觉的事情,更别说协助母亲做其他家务。奶奶吃的是母亲亲手煮的饭,穿的是母亲洗的衣服,在母亲整理的房间里休息、睡觉,却没有任何人因此夸奖母亲是好人。

组长把报告文件还给金智英,称赞她挑选新闻的眼光很精准,标题也取得很好,叫她要继续努力。这是金智英在第一份工作、第一家公司得到的第一次称赞。她感到组长对她说的那番话,在将来的职场生涯里会是一股支撑她走下去的莫大力量。她很激动,又有点自豪,但并没有太过喜形于色,只对组长诚恳地道了声谢谢。组长微笑着补充道:

“还有,以后不用帮我泡咖啡,不用帮我准备汤匙筷子,也别帮我收拾吃完的碗盘。”

“不好意思,给您造成了困扰。”

“并不是造成了困扰,而是因为这些事情都不是金智英你该做的事情。我发现,过去只要有新人来,年纪最小的女性就会主动跳出来做一些琐碎的杂事,明明就没人拜托她们做这些事。但是男性新员工就不会这样,不论他们年纪多小,只要没人叫他们做,他们想都不会想到要帮大家做这些杂事。所以我很纳闷,到底为什么女生要主动做这些事?”

听说组长是从公司只有三名员工的创业时期就在这儿任职,后来随着公司规模逐渐扩大,跟着公司职员一同成长,也逐渐有了自信和抱负。当初和她一起工作的男同事现在已经和她一样坐上了组长的位置,不然就是在大公司里担任营销宣传部主管,或者自行创立公司,总之都还继续在职场上工作,但女同事早已纷纷离开。

金恩实组长为了让大家摆脱对女性职员的刻板印象,总是在员工聚餐时待到最晚,自愿加班、出差,产后一个月便重返职场。一开始,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自豪,但是随着女同事和女性后辈一个一个地离开职场,她开始感到困惑,最近甚至感到抱歉。其实大部分的员工聚餐都是不必要的,经常性的加班和周末工作、出差等,也都是人力不足引起的,增添人力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申请产后休假或停薪留职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却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导致其他女性员工的权益也备受影响,害得其他女性不敢使用这些假期。她一升上管理岗位,最先做的就是取消不必要的员工聚餐、员工旅游、研讨会等活动,并且保障员工申请育婴假的权利,不分男女。她还记得公司创立以来第一位休完一年育婴假的女职员回来上班那天,她买了一束鲜花放在那位职员的办公桌上,心里那份感动实在难以言喻。

“那位职员是谁呢?”

“后来没过几个月就离职了。”

因为组长也无法帮她解决经常性加班和周末上班的问题。她把大部分薪水都拿去交托儿所费用,但还是经常需要拜托其他人帮忙照顾孩子,每天也会和先生在电话里争吵。某个周末,实在不得已,她只好背着小孩进办公室工作。最后她还是递了辞呈。面对那名表示深感抱歉的女性职员,组长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金智英受主管委托的第一项任务,是以环保寝具行业实施的家庭寝具污染测量结果为基础,拟一份报道资料,而金智英为了好好表现,明明只是两页的资料,却花了好几天彻夜撰写。组长看完她整理的资料,表示写得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写得太像新闻稿,希望她能重写一份,并注意要写成吸引记者的那种文章。金智英那天晚上再度熬夜修改,最后终于得到了组长的认可,夸赞她写得实在太好了。这篇文章没有经过太大修改就提交出去,后来确实吸引到日刊、主妇杂志、有线电视新闻台争相报道,纷纷想将其改写成新闻。金智英不再帮同事泡咖啡,到餐厅用餐时也不再帮大家准备餐具,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对此发表过任何意见。

不论工作内容还是同事关系,都令金智英十分满意,只有在和记者、客户、厂商公关部门交涉时,她才会感到有些不自在。随着时间流逝,她在公司里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工作也都上手了,但和他们之间还是存在隔阂。站在公关代理商的立场,这些人永远都是甲方,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职位较高的男人,所以首先是笑点大不相同,当他们不停地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时,金智英完全不知道该在哪个节点放声大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无聊的玩笑。要是跟着他们的节奏笑,他们就会对笑出声的人继续开玩笑;要是无动于衷,不理会他们,又会被问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有一次,她和客户一起去一家韩餐厅吃午饭。厂商经理见金智英点豆腐拌大酱,忍不住说:

“年轻人居然也懂得吃这个?原来金小姐也是大酱女[韩国网络流行语,意近“拜金女”,用来嘲讽长相不好看却又爱慕虚荣的女性。——译者注]啊,哈哈哈!”

当时正处于网络用语盛行的年代,刚好出现“大酱女”这样的称呼,还有各种贬低女性的新造词。对方说这番话究竟是要逗金智英笑呢,还是觉得金智英好欺负,抑或是他根本不知道“大酱女”的意思就随便脱口而出呢,在场的人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公司经理笑了职员当然也要跟着笑,客户笑了金智英和前辈自然也不能板着脸,所以只好尴尬地赔个笑脸,赶紧转移了话题。

还有一次,和一家中型企业的公关部门聚餐,他们为了感谢金智英和金恩实组长对公司创立纪念活动的大力协助,邀请两人一起参加他们的部门聚餐。那次纪念活动,从策划到举办,再到报道资料发布,所有流程都不假他人之手,金智英和金恩实全都亲力亲为,活动也办得很成功。

她们打车前往聚餐地点,那是一家位于大学学区里的烤肉店,组长加重语气说自己真的很不想去吃这顿饭:

“要是真的感谢我们的话,还不如送礼物或现金,不是更好吗?明知我们去那里吃饭有多别扭,还假借感谢之名叫我们陪他们吃饭、喝酒,这不是明摆着要最后展现一次他们才是甲方吗?呼,老娘实在不想去,但我就忍这一次,下不为例!”

对方的公关部总共有六名职员,职位最高的是五十几岁的男部长,再就是四十几岁的男副部长,然后是三十几岁的男课长,最后是二十几岁的女职员三人;而金智英这边则是组长和她,以及活动期间鼎力相助的一名男同事,三人一同出席聚餐。一抵达烤肉店,他们就看见部长涨红着脸,看来很早就开喝了。他一见到金智英就夸张地吆喝欢迎,与他并肩而坐的课长,也赶紧拿了一个啤酒杯和汤匙,起身招呼金智英,并用眼神示意她坐到部长旁边。部长马上露出贼笑,还夸赞韩课长果然了解他,金智英当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羞耻至极,打死都不想坐那位置。虽然她婉拒了好几次,表示自己和同事坐一起就好,但副部长和课长依旧死缠烂打,不断把金智英推向部长旁边。和金智英一同前去的男同事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组长先去了厕所,后来才入席。金智英无奈之下,只得坐在部长旁边,接过一杯又一杯部长为她斟满的啤酒,在敌不过对方强势劝酒的情况下,勉强喝了几杯。

那名部长之前一直在商品开发部工作,转调到公关部不过三个月,然而,他根据自己过去的工作经验,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对营销宣传的想法与建议。他还说金智英的脸型很好看,鼻子也很挺,只要再割个双眼皮就完美了,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究竟是褒是贬。他询问金智英有没有男朋友,说了一连串令人无言以对的黄色笑话,说什么要有捕手才有射球的动力,尽管有处女但绝对没有只做过一次的女人。最令人讨厌的是不停劝酒这件事,不论金智英举多少理由婉拒,说自己已经不能再喝了,回家路上很危险,真的不想喝了,也会遭部长反问:“这里这么多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我最怕的就是你们!金智英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偷偷地将酒倒在冷面碗和一旁的空杯里。

凌晨十二点多,部长在金智英的酒杯里斟满啤酒,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和代驾司机打电话,声音大到整个烤肉店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打完电话,又对他的职员说:“我女儿就读这附近的大学,现在在图书馆,叫我去接她,她不敢一个人回家。抱歉啦,各位!我要先离开了!金智英小姐,这杯记得要喝完哟!”

金智英好不容易撑住的理智瞬间崩塌,她在心里咒骂着:“只要你继续这样对我,你那宝贝女儿几年后很可能也会像我这样,被男主管灌酒。”一股浓浓的醉意突然席卷而来,她发了条短信给男友,希望他可以来接她回家,却迟迟等不到回复。

部长离席之后,气氛也冷了下来。大伙儿分成几组,和自己比较熟识的人私下交谈着,有些人则去外头抽烟。公关部的一名女职员不知道去了哪里,早已不见身影。有几个人提议续摊,幸好金恩实组长马上断然拒绝,才得以让公关代理商三人组全身而退。组长说她母亲身体微恙,得赶紧回家探望,拦了一部出租车便离开了;金智英与男同事则坐在便利商店门口的户外座椅区喝着罐装咖啡。那是金智英提议的,感觉喝杯冰咖啡会让自己醒醒酒,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逃离那尴尬的饭局,顿时放松下来,喝完咖啡后不但酒没醒,反而感到强烈的困意。金智英趴倒在洒满泡面汤汁的桌上,不论男同事怎么叫她都毫无反应。

偏偏就在那时,金智英的男友回电了。她早已睡得不省人事,男同事为了叫她男友来接她,决定代接电话,不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喂,您好,我是金智英的同事……”

“智英呢?”

“智英她睡着了,所以我代替她接电话……”

“睡着了?什么?你是谁啊?”

“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智英她喝了酒……”

“快叫智英接电话!”

金智英最后是被男友背回家的,但两个人的关系也从此出现了裂痕。

幸运的是,金智英的同事人都很好。上班没有她当初想象的那么辛苦、难过、疲累,她的职场生活还算顺利,也请男友吃了很多顿大餐。她会买包、衣服、皮夹送给男友,有时还会代付出租车费。然而,男友等待金智英的时间也越来越久,等她下班,等她放假,等她过周末。还只是个小职员的金智英自然只能配合公司,男友则必须不断地等待金智英的信息、来电和约会回复。自从金智英开始上班,两人发信息的次数和打电话的时间就大幅减少了。男友抱怨,难道在通勤路上、厕所里、午饭后的餐厅里,都不能打个电话或发条信息?其实金智英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没有谈情说爱的余力。她周围的许多上班族和大学生谈恋爱的情侣也都遇到了类似问题,不论女方还是男方,只要有一方是上班族都一样。

当时金智英的男友毕业在即,准备求职,金智英对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感到十分愧疚,因为她心知肚明,男友当初是怎样帮助她、支持她的,只要回忆起当时,依然会感到指尖像触电一样酥麻。无奈,她自己的日常已处于水深火热当中,每天都战战兢兢,片刻不得松懈,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入万丈深渊,实在无暇再照顾另一个人,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好好安慰别人。久而久之,就像冰箱上或浴室搁架上堆积已久却从未清理的灰尘一样,两人心中也渐渐充满对彼此的埋怨。就这样,越离越远的两颗心,最终也因为那天晚上金智英喝醉酒而闹得不可开交。

其实男友清楚地知道,过去金智英从未喝酒喝到醉,也知道那天是因为公司聚餐不得已被逼着喝那么多,当然,他也知道接电话的男同事和她绝对是清白的,这些他都明白;但他在意的已经不是那些问题。就像在已经干枯见底、布满灰尘的感情上掉了一撮小火苗,最美丽的青春年华,从此付之一炬。

后来金智英参加过三四次联谊,也和其中几名男士约过会、看过电影、吃过饭。他们年纪都比金智英大,社会地位也比她高,薪水应该也都比较好。他们像以前金智英对待前男友一样,请她吃饭、看电影,送她大大小小的各种礼物,但她和那些人始终只保持朋友关系。

某天,公司突然宣布要成立策划组,因为身为公关代理商,过去都是配合客户需求举办各种活动,自然只能处于乙方角色,也几乎都是被动等待厂商邀约。但在营运遇到“瓶颈”后,公司决定主动策划各种项目,寻找厂商合作,反正也已经累积了不少固定客源。当然,这不会是单次的活动,而是得长期进行的计划,尽管不会立即创造收入,但只要先打好这种工作模式的基础,反而可以主导和顾客之间的关系,业绩也能稳定增长。大部分公司职员对这件事很感兴趣,金智英也不例外。当时,公司刚好指派金恩实组长带领新成立的策划组,而金智英也毛遂自荐,表示很希望加入。

“是啊,要是金智英小姐来我们部门,肯定会表现得很出色。”

虽然组长这么肯定地回复了,但最终金智英还是没能加入策划组,组长反而挑了工作能力优秀的三名课长级主管,以及和金智英同期进入公司的两名男同事。在公司里,大家把策划组视为核心干部团队。金智英和另一名同期进公司的女同事姜惠秀难掩失落。过去,在公司内部,她们得到的评价其实比另外两名男同事要高,前辈们经常公然开玩笑说:“明明都是同期选进来的,那两个男的怎么会和你们差那么多?”其实那两名男同事也不是特别办事不力,但的确被主管分配处理较为简单的事务。

原本,同期进来的四名同事感情非常好,虽然每个人性格截然不同,却从未有过任何摩擦,总是有说有笑,相处融洽。但自从两名男同事加入策划组,四人之间就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本来每天上班都会在线上聊天,这下也突然停止了;经常忙里偷闲一起喝咖啡的下午茶时光、午饭聚会、下班后定期的小酌等这些四人相聚的光景也不复当初。在公司走廊上巧遇彼此,只会尴尬地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最后,年纪最大的姜惠秀实在看不下去,主动安排了一顿饭局,小酌几杯。

那天,四个人喝到很晚,但每个人都保持清醒,没有人喝醉。过去他们只要一起聚餐,就会像孩子般说些幼稚的玩笑话,抱怨工作太累或抱怨各自的组员。但是那天,打从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凝重,因为姜惠秀先坦承自己其实谈过一段短暂的办公室恋情。

“现在已经彻底结束了,你们别问我是谁,也别猜是谁,在其他场合都不准提起这件事。总之,我最近心情实在糟透了,你们可要好好安慰我一下。”

金智英的脑海里浮现出公司里屈指可数的几名未婚男性,但一转念又觉得对方未必一定是未婚男士,于是感到一阵头痛。两名男同事大口喝着啤酒,其中一名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担忧,他担心自己去年毕业、至今仍未找到工作的弟弟。他自己也有助学贷款要还,然而,贷款更多的弟弟不知道能否有脱离债务的一天。另一名男同事搔了搔头,说:“现在是什么真心话时间吗?我也应该坦承一件事情,是吗?好吧,那,我的话呢,我觉得自己其实不太适合策划组。”

金智英那天听到了许多公司内幕。策划组人力安排其实完全是按照公司社长的意思执行,选那三位工作能力优秀的课长过去,是为了让策划组打稳基础,而另外两名男同事会被选进去,则因为这是长期项目。社长很清楚这份工作压力有多大,与婚姻生活尤其是需要育儿的生活绝对难以并行,所以才会认为女职员不能胜任,而且他也没打算调整公司员工福利,因为他认为,与其为撑不下去的职员补足相关福利使其撑下去,不如把资源投到撑得下去的职员身上更有效。过去会将比较难伺候的客户分配给金智英和姜惠秀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并非因为更信赖她们,而是没必要把比较有可能长期留在公司服务的男同事逼得太紧,叫他们做苦差事。

金智英感觉自己仿佛站在迷宫的中央,一直以来明明都脚踏实地地找寻出口,今天却有人突然告诉她,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迷宫就没有设置出口,与其茫然地杵在原地,不如加倍努力,就算钻墙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企业家的目标是赚取更多利润,所以也无法责怪想要以最小投资创造最大利益的社长。但是只看眼前的投资回报率,真的公平吗?如此不公的社会最终还会剩下什么呢?在职场上幸存的这些人真的幸福吗?

她还得知原来公司核发给新进人员的薪资也会因男女性别而不同,男性的薪资一直都比女性高,但或许是那天承受的打击与失落感已经太大,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不足为奇。她开始不再有信心像以前一样信赖社长和前辈。然而,天明之后,酒也醒了,她习惯性地去公司上班,和以前一样将主管交办的事情处理好,但是对公司的热情和信赖度却明显减少了。

韩国是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里男女收入差距最大的国家。根据二〇一四年的统计,韩国男性的平均薪资是一百万韩元[约合人民币六千二百元。——编者注],女性的平均薪资则只有六十三万三千韩元[约合人民币三千八百一十元。——编者注资料来源:Gender wage gap, OECD, 二〇一四年。],而OECD成员国的女性平均薪资是八十四万四千韩元。另外,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也发表过一篇关于玻璃天花板指数[《经济学人》创造的一个指数模型,用于测试各个国家和地区职场女性受到公平待遇的程度。这个模型中考虑到的指标有:高等教育、劳工参与度、薪酬、抚养子女的成本、孕妇权利、商学院申请以及在高级职务中的表现。每个国家的得分是这七项指标加权平均之后的结果。——编者注]的文章,结果显示韩国在所有评比国家中处在垫底的位置,显示出韩国职场对女性的不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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